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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領導高升省長,六年不聞不問,直到我接到中央部委的調函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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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老領導升任省長,把我壓在縣里整整八年不管不顧,我以為被徹底拋棄,直到我接到中央部委的調函,所有委屈都有了答案
      聲明:本文非新聞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人名均為化名,圖片均源自互聯網,情節均為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請理性閱讀。

      “周建華!你就是個窩囊廢!老領導都當省長了,你卻在縣里當八年科長原地踏步,我閨女跟著你受夠苦了,今天就離婚!”

      岳母將結婚證狠狠摔在桌上,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眼里滿是鄙夷。

      我滿心都是委屈——老領導升任省長后,便將我壓在縣里不管不顧,八年里,我無數次盼著他能記起我這個老部下,可換來的只有一次次失望,我甚至篤定,自己早已被他徹底拋棄。

      這些年,同事的排擠、岳母的嘲諷、妻子的隱忍,像一座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我以為這輩子就只能困在這小縣城,在不甘和委屈中熬到退休。

      可就在我快要撐不住,準備答應離婚的那一刻,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電話那頭沉穩的聲音傳來:“周建華同志,這里是國家發改委,現向你送達調函,請你下月準時到京報到?!?/strong>

      我愣住了,手里的電話差點滑落,這突如其來的調函,像一道光劈開了八年的陰霾,可我滿心疑惑:老領導八年對我不聞不問,為何中央部委的調函會突然找上門,當我到達北京時所有委屈都有了答案......



      “建華啊,你這件襯衫,袖口都磨出毛邊了?!?/p>

      劉玉蘭用筷子扒拉著碗里的咸菜,眼睛沒看女婿,話卻一字不漏地飄過來。

      周建華正低頭喝粥,聽到這話,動作頓了頓。

      “媽,這衣服還能穿。”他說。

      “能穿?”劉玉蘭把筷子往桌上一撂,“周建華,你自己數數,這件襯衫你穿幾年了?三年?四年?我閨女跟著你,連件新衣裳都舍不得買,你倒好,一件破襯衫穿到發白還不舍得扔!”

      餐桌上的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李秀梅端著一碟饅頭從廚房出來,臉上擠出點笑。

      “媽,吃飯就吃飯,說這些干啥。”

      “我說錯了嗎?”劉玉蘭轉頭盯著女兒,“秀梅,你摸著良心說,自打嫁給他,你過過一天好日子嗎?當初我怎么說來著?我說這小子看著老實,可老實頂飯吃嗎?你不聽,非要嫁!現在好了,結婚七年,還擠在這六十五平的老房子里!”

      周建華放下碗。

      米粥的熱氣騰上來,撲在他臉上。

      他沒說話。

      這樣的話,他聽了十年了。

      從二十八歲當上科長開始,岳母的念叨就沒停過。一開始是說誰誰誰提拔了,后來是說誰誰誰買房了,再后來是說誰誰誰換車了。

      十年。

      他在青林縣發改局規劃科長的位置上,坐了整整十年。

      “建華,”李秀梅在他旁邊坐下,聲音壓低了些,“昨天我在醫院,聽王姐說,市里有個去省里學習的機會,好像就是你們系統的。”

      周建華抬起頭。

      “什么時候的事?”

      “就這兩天傳出來的?!崩钚忝房粗劾镉悬c光,“說是去省發改委跟班學習一年,回來就能提。建華,你在發改口干了這么多年,又一直在基層,你去試試吧?”

      周建華沒接話。

      他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粥,站起來收拾碗筷。

      廚房的水龍頭有點漏水,水滴答滴答砸在水池里。

      他擰了擰閥門,沒擰動。

      這房子是李秀梅單位早年分的家屬樓,住了十幾年,什么都舊了。墻皮泛黃,地板開裂,衛生間的水管冬天老是凍住。

      他不是沒想過換房子。

      可憑他那點工資,再攢十年也未必夠首付。

      “我打聽打聽。”周建華說。

      “還打聽什么!”劉玉蘭的聲音從客廳沖進來,“直接去找你們領導!該送禮送禮,該請客請客!周建華,你這人就是太死心眼!這年頭,不會來事兒,還想往上爬?”

      “媽!”李秀梅打斷她,“你少說兩句行不行?”

      “我為什么少說?”劉玉蘭沖進廚房,指著周建華的背影,“我閨女嫁給你七年,最好的年紀都耗在你身上了!你呢?十年,一個科長當到老!人家孫有才,比你晚來好幾年,現在都是副局長了!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周建華的手停在洗碗池里。

      水有點涼,刺得他手指發麻。

      孫有才。

      這個名字他太熟了。

      當年一起進的單位,人家會說話,會來事兒,領導讓往東絕不往西。十年時間,從科員爬到副局長,現在又盯上了去省里學習的機會。

      而他周建華,還在原地踏步。

      “媽,你先出去,我跟建華說說話。”李秀梅把母親往外推。

      劉玉蘭甩開女兒的手,瞪著周建華。

      “我給你三個月。三個月內,你要是還在這個破位置上不動,我就讓秀梅跟你離婚!我不能讓我閨女跟你受一輩子窮!”

      門砰地一聲關上。

      廚房里安靜下來。

      水龍頭還在滴水。

      滴答,滴答。

      “建華,”李秀梅走過來,靠在門框上,“媽的話,你別往心里去。她就是著急。”

      “我知道?!敝芙ㄈA說。

      “那個學習的機會……”

      “我去問?!敝芙ㄈA轉過身,看著妻子。

      李秀梅長得清秀,當年是縣醫院內科的護士,追她的人不少。嫁給他這七年,沒買過像樣的首飾,護膚品用的都是最便宜的。她從來沒抱怨,但眼角的細紋,一年比一年深了。

      “秀梅,”周建華說,“再等等?!?/p>

      “等什么?”李秀梅的聲音有些發澀,“建華,我三十三了。咱們同學的孩子,最大的都上小學三年級了。咱們呢?連生孩子都不敢生。為什么?因為生了養不起?!?/p>

      周建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不是逼你?!崩钚忝返拖骂^,“我就是……就是覺得,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啊?!?/p>

      周建華走過去,想抱抱她。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再給我點時間。”他說。

      上午八點二十,周建華走進縣發改局辦公樓。

      這棟五層的舊樓,他太熟悉了。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他每天從那個掉漆的綠鐵門進去,爬三樓,左轉第二間,就是規劃科。

      “周科,早啊?!?/p>

      辦公室的小張拎著豆漿油條迎面走來。

      “早?!敝芙ㄈA點點頭。

      “周科,”小張湊近些,壓低聲音,“聽說了嗎?市里那個去省里學習的名額,定下來了?!?/p>

      周建華腳步沒停。

      “誰定的?”

      “孫局啊。”小張擠擠眼睛,“昨晚孫局在悅來飯店擺了三桌,請了市局的好幾個領導。周科,您不去活動活動?”

      周建華沒接話。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

      科里三個科員已經到了,正在擦桌子泡茶。看見他進來,都停下動作。

      “周科?!?/p>

      “周科早?!?/p>

      周建華擺擺手,走到自己辦公桌前坐下。

      桌子靠窗,能看到縣委大院。十年前他剛來的時候,這位置是科里最好的,陽光充足,視野開闊?,F在窗玻璃臟了,外頭的梧桐樹也長高了,枝葉密密匝匝擋著,只能從縫隙里看見一點院子。

      他打開電腦,點開昨天沒寫完的材料。

      《青林縣第三季度經濟運行情況分析》。

      這種材料他寫了十年,閉著眼睛都能寫。產業結構,投資增速,居民收入,一二三產業占比,規上企業利潤……

      敲門聲。

      “進?!?/p>

      門開了,孫有才端著保溫杯走進來。

      四十出頭的男人,頭發梳得油亮,白襯衫熨得筆挺,皮帶扣锃亮。

      “建華,忙著呢?”孫有才笑瞇瞇的。

      “孫局?!敝芙ㄈA站起來。

      “坐坐坐,別客氣。”孫有才在他對面坐下,擰開保溫杯,吹了吹熱氣,“有個事跟你商量。”

      “您說。”

      “市里那個去省發改委學習的名額,你知道吧?”

      “聽說了?!?/p>

      “我這邊呢,基本定下來了。”孫有才喝了口茶,“下個月就去報到。走之前,得準備點像樣的材料,去了好開展工作?!?/p>

      周建華看著孫有才。

      孫有才也看著他,臉上掛著笑。

      “我聽說,你前年寫過一篇關于資源型縣城轉型的調研報告?”孫有才問。

      周建華的心沉了一下。

      “是寫過一篇?!?/p>

      “太好了!”孫有才一拍大腿,“這主題好,貼合現在的政策方向。建華啊,你把報告發我一份,我學習學習,去了省里也好有的放矢?!?/p>

      “那報告寫得粗糙,”周建華說,“怕是入不了您的眼?!?/p>

      “哎,你太謙虛了?!睂O有才擺擺手,“你的水平我還不知道?這樣,你把報告發我,我看看,要是合適,咱倆一起署名。你是第一作者,我排第二,怎么樣?”

      周建華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緊。

      一起署名。

      第一作者。

      話說得好聽。

      可報告一旦發過去,第一作者是誰,就由不得他了。

      “報告的數據舊了,”周建華說,“我得更新一下。”

      “不著急?!睂O有才站起來,拍拍他的肩,“下周三之前給我就行。我下周四去省里報到,正好用得上?!?/p>

      走到門口,孫有才又回頭。

      “對了,今天下午王省長要來縣里調研,你知道吧?”

      周建華抬起頭。

      “王省長?”

      “王振國副省長啊。”孫有才說,“你以前跟過他,忘了?”

      沒忘。

      怎么可能忘。

      王振國。

      十年前,王振國還是青林縣委書記,周建華是他的秘書。那時候誰都夸,說小周跟對人了,王書記這么賞識他,將來肯定前途無量。

      王振國對周建華確實好。

      手把手教他寫材料,帶他下鄉,開會時總點名讓他發言。

      周建華記得很清楚,王振國離開青林的前一天晚上。老領導把他叫到辦公室,抽了半盒煙,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建華啊,你還年輕,多在基層鍛煉鍛煉,是好事。”

      當時周建華沒聽懂。

      他以為領導是在鼓勵他。

      第二天,王振國高升副省長的消息就傳開了。周建華想送送,連領導的面都沒見上。辦公室主任說,王書記一早就走了,沒讓人送。

      從那以后,周建華就被“摁”在了縣里。

      十年。

      整整十年。

      王振國來過青林三次,每次都是前呼后擁,但從來沒單獨見過周建華。有一次在縣委大院碰上,周建華鼓起勇氣上前打招呼,王振國只是點點頭,說了句“好好干”,就被人簇擁著走了。

      那一刻周建華才明白。

      老領導把他忘了。

      或者說,從來沒打算帶他走。

      “下午的座談會,局里安排小王去?!睂O有才的聲音把周建華的思緒拉回來,“你手頭工作多,就不折騰了?!?/p>

      周建華看著孫有才。

      孫有才臉上帶著笑,那種“為你好”的笑。

      “我明白?!敝芙ㄈA說。

      “明白就好。”孫有才點點頭,轉身走了。

      門關上。

      辦公室里很安靜。

      周建華坐回椅子上,盯著電腦屏幕。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他一個也看不進去。

      下午兩點五十,他起身走到窗邊。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縣委大院的正門。

      三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入,停下。車門打開,一群人簇擁著一個中年男人下車。

      哪怕隔著一百多米,周建華也能認出來。

      王振國。

      十年不見,老領導胖了些,頭發白了大半,但走路的氣勢更足了。縣里的領導們圍著他,點頭,哈腰,賠笑臉。

      王振國一邊走,一邊跟身邊人說話。

      忽然,他抬起頭,往發改局大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建華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王振國的目光只是掃過,沒有任何停留,就像看一棟普通的樓。然后他收回視線,在眾人的簇擁下進了辦公樓。

      周建華站在原地。

      手心里有汗。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十年不見,老領導還會記得他這個“舊部”?

      別傻了。

      他坐回椅子上,繼續改那份永遠也改不完的報告。

      四點十分,座談會應該結束了。

      周建華去茶水間倒水,碰到剛回來的小王。

      “周科。”小王端著茶杯,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

      “會開得怎么樣?”

      “太好了!”小王壓低聲音,“王省長水平真高,幾句話就把問題說透了。而且您知道嗎?他還問起咱們局的工作了?!?/p>

      “問了什么?”

      “問了幾個重點項目,還專門問了北部新區規劃的進展?!毙⊥跽f,“孫局回答得可好了,王省長聽著直點頭。”

      “嗯。”周建華應了一聲。

      “對了周科,”小王忽然想起什么,“王省長還問了一個人。”

      周建華倒水的手頓了頓。

      “問誰?”

      “問咱們局是不是有個叫周建華的?!毙⊥跽f,“孫局當時就說,有這個人,現在是規劃科科長,工作很踏實。王省長聽了,就‘哦’了一聲,沒再問。”

      熱水從杯口溢出來,燙了手。

      周建華趕緊放下杯子。

      “周科,您手!”

      “沒事?!敝芙ㄈA甩了甩手,轉身走出茶水間。

      回到辦公室,他關上門,坐在椅子上。

      王振國問起他了。

      但只問了一句,就沒了下文。

      什么意思?

      手機震了。

      是個陌生號碼,北京的。

      周建華接起來。

      “喂,你好?!?/p>

      “是周建華同志嗎?”電話那頭是個沉穩的男聲。

      “我是,您哪位?”

      “我姓陳,陳國梁?!睂Ψ秸f,“國家發改委資源節約和環境保護司的。你寫的那篇關于資源枯竭型縣城轉型的報告,我們看到了,很感興趣。想邀請你來北京,當面聊聊?!?/p>

      周建華愣住了。

      那篇報告,是一年多前寫的。當時投給省里的內參,石沉大海。他還以為早就沒人看了。

      “陳……陳司長,”周建華的聲音有些發緊,“您說的是哪篇報告?”

      “《資源枯竭型縣域經濟綠色轉型路徑研究——以青林縣為例》?!标悋阂蛔忠活D,“作者,周建華。沒錯吧?”

      “沒錯,是我寫的。”

      “寫得很好?!标悋赫f,“我們司最近在做一個相關課題,想請你來做一次專題匯報。時間定在下周三,方便嗎?”

      下周三。

      今天周五。

      “方便!”周建華脫口而出。

      “好,具體信息我發你郵箱。”陳國梁頓了頓,“對了,這事兒暫時不要聲張。畢竟只是初步接觸?!?/p>

      “明白?!?/p>

      掛了電話,周建華靠在椅子上,感覺心跳得厲害。

      國家發改委。

      司長親自打電話。

      邀請他去北京匯報。

      手機“叮”一聲,郵件來了。

      發件人是“cgl@ndrc.gov.cn”,標題是“調研邀請函”。

      周建華點開,一字一句看。

      確實是國家發改委的正式邀請函,蓋著公章,寫著他的名字,邀請他下周三上午九點,到委里做專題匯報。

      落款:陳國梁,國家發改委資源節約和環境保護司司長。

      周建華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縣委大院里,那幾輛黑色轎車正準備離開。王振國在眾人的簇擁下上車,車門關上,車隊緩緩駛出大院。

      就在最后一輛車駛出大門的瞬間,中間那輛車的后車窗,緩緩降下。

      王振國坐在車里,轉過頭,往發改局大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目光很深,很沉。

      隔著百米距離,周建華看不清老領導臉上的表情。

      但他能感覺到,那一眼,看了很久。

      然后車窗升起,車隊消失在街道盡頭。

      周建華站在窗前,手里攥著手機。

      屏幕上的郵件提醒還在閃爍。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的那個晚上,王振國拍著他的肩膀說:“你還年輕,多在基層鍛煉鍛煉,是好事?!?/p>

      所以……

      這十年的不聞不問。

      這十年的摁在縣里。

      這十年的冷眼和忽視。

      到底是真的忘了。

      還是……

      手機又震了。

      是孫有才發來的微信。

      “建華,那份報告,別忘了。下周三前給我。”

      周建華盯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復。

      “好,我盡快。”

      發送。

      晚上七點半,周建華才關掉電腦。

      整層樓只剩下他一個人。走廊的燈已經滅了,只有他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他收拾好東西,鎖上門,走進電梯。

      電梯下行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李秀梅。

      “建華,你還在單位嗎?”

      “剛下班,現在回去?!?/p>

      “媽來了。”李秀梅壓低聲音,“帶了幾個阿姨,在咱家打牌。我做飯的時候,她們一直在說你。”

      周建華閉了閉眼。

      “說我什么?”

      “還能說什么?!崩钚忝返穆曇魩е?,“說你沒出息,說我嫁錯人了,說她們誰誰誰的女婿又升職了。建華,我真的……”

      “我馬上回去?!?/p>

      掛斷電話,電梯到一樓。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周建華緊了緊外套,往家走。

      從單位到家,步行二十分鐘。這條路他走了十年,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但今天,他走得很慢。

      他在想,回去怎么面對岳母,怎么面對那些“阿姨”。

      也在想,那封郵件,該不該告訴李秀梅。

      告訴吧,萬一是空歡喜呢?

      不告訴吧,這可能是他們這個家翻身的機會。

      正想著,手機又震了。

      是孫有才。

      “建華,睡了嗎?”

      周建華停下腳步。

      “還沒,孫局有事?”

      “也沒什么事,就是今天王省長來,問起你了。我想了想,覺得應該跟你說一聲?!?/p>

      “王省長問我什么了?”

      “就問了一句,說咱們局是不是有個叫周建華的。我說是,你現在是規劃科科長,工作很踏實。王省長聽了,就‘哦’了一聲,沒再問。”

      和下午小王說的一樣。

      但孫有才專門發微信來說一遍,什么意思?

      “謝謝孫局告訴我?!?/p>

      “客氣什么,咱們是同事,應該的。”孫有才發了個笑臉,“對了建華,報告的事抓緊啊,我下周三要去省里匯報,正好用得上。”

      下周三。

      周建華心里冷笑。

      原來在這兒等著。

      “好,我盡量?!?/p>

      “那就這么說定了。建華啊,你放心,等我去了省里,一定不會忘了你。有機會肯定拉你一把?!?/p>

      周建華沒再回。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繼續往家走。

      夜風吹在臉上,冷,但也讓他清醒。

      孫有才要那份報告。

      王振國問起過他。

      國家發改委發來了邀請函。

      這三件事,像三條線,在他腦子里纏在一起。

      回到家,已經八點多了。

      門一開,麻將聲和說笑聲涌出來。

      客廳里煙霧繚繞,四個中年女人圍在麻將桌旁。岳母劉玉蘭坐在靠門的位置,看見周建華進來,眼皮沒抬。

      “喲,建華回來了?”一個燙卷發的阿姨抬頭笑,“這么晚下班,真辛苦啊。”

      “張阿姨好?!敝芙ㄈA點頭。

      “辛苦什么呀,”另一個瘦高阿姨接話,“在機關上班,不就是喝喝茶看看報紙嗎?能有多辛苦?”

      “話不能這么說,”卷發阿姨打出一張牌,“建華好歹是個科長,管著一個科室呢,忙點正常。”

      “科長?”瘦高阿姨嗤笑,“我女婿在銀行,才三十歲,已經是副行長了。一個月工資頂建華半年。要我說啊,在咱們這種小地方,當個科長有什么用?還不如去做生意?!?/p>

      劉玉蘭的臉色沉下來。

      “胡了!”她推倒手里的牌,站起來,“不打了不打了,沒意思。”

      “哎,玉蘭,這才幾點???”

      “我累了?!眲⒂裉m轉身進廚房。

      三個阿姨對視一眼,也站起來。

      “那我們也走了。”卷發阿姨拿起包,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周建華一眼,“建華啊,不是阿姨說你。男人嘛,要有點上進心。你看你媽,為你的事,頭發都愁白了?!?/p>

      周建華站著,沒說話。

      等三個阿姨都走了,他才關上門,把滿屋子的煙味關在門外。

      李秀梅從臥室出來,眼睛紅紅的。

      “她們說什么了?”

      “沒什么。”李秀梅搖搖頭,走過來小聲說,“媽今天去張阿姨家,看見她女婿新買的車了,二十多萬?;貋砭透音[,說我沒眼光,嫁給你這樣的人。”

      周建華沉默地換鞋。

      “建華,”李秀梅拉住他袖子,“那個去省里學習的事……”

      “孫有才定了。”周建華說。

      李秀梅眼里的光,瞬間暗了。

      “那……那怎么辦?”她的聲音發抖,“媽說了,三個月……”

      “秀梅,”周建華看著她,“你信我嗎?”

      李秀梅愣住。

      “我問你,你信我嗎?”

      “我……”李秀梅咬嘴唇,“我信??墒墙ㄈA,信有什么用?這十年,我信你多少次了?可結果呢?你還不是……”

      她沒說完。

      但周建華知道她想說什么。

      你還不是在這個位置上,一待就是十年。

      “再信我一次?!敝芙ㄈA握住她的手,“就一次?!?/p>

      李秀梅抬起頭,看著丈夫。

      周建華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她很久沒見過的光。

      “你……你有辦法了?”

      “有個機會?!敝芙ㄈA壓低聲音,“但還不確定,所以我先不跟你說。等我確定了,一定第一個告訴你?!?/p>

      “什么機會?”

      “現在不能說?!敝芙ㄈA搖頭,“說了就不靈了?!?/p>

      李秀梅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

      “好,我不問。但是建華,你得快點。媽那邊,我真的快撐不住了?!?/p>

      “我知道?!?/p>

      廚房里傳來劉玉蘭摔碗的聲音。

      “還吃不吃飯了?不吃飯就餓著!”

      周建華和李秀梅對視一眼,一起走進廚房。

      晚飯是簡單的兩菜一湯。

      劉玉蘭坐在主位,一言不發地吃飯。

      氣氛壓抑。

      “媽,”李秀梅給母親夾了塊雞蛋,“明天我輪休,陪您去逛街吧?”

      “不去?!眲⒂裉m把雞蛋撥到一邊,“沒錢逛什么街?!?/p>

      “我還有點私房錢……”

      “你那點錢,留著給你自己買件像樣的衣服吧。”劉玉蘭打斷女兒,眼睛盯著周建華,“周建華,我問你,那個去省里學習的事,你到底有沒有戲?”

      周建華放下筷子。

      “媽,那個名額,基本定孫有才了?!?/p>

      “孫有才?”劉玉蘭音調拔高,“就是你們局那個副局長?比你晚來好幾年那個?”

      “是。”

      “憑什么?”劉玉蘭把筷子拍在桌上,“他憑什么能去?你比他差在哪兒了?”

      “他活動了?!敝芙ㄈA說。

      “他活動了,你就不會活動?”劉玉蘭站起來,指著周建華,“周建華,你是死人嗎?別人都知道送禮請客,你就知道坐在辦公室里寫材料!寫材料能寫出前途嗎?能寫出錢嗎?”

      “媽!”李秀梅也站起來,“您少說兩句行不行?”

      “我少說兩句?”劉玉蘭眼睛紅了,“我少說兩句,你這個傻丫頭就要跟他過一輩子苦日子!秀梅,你睜開眼睛看看,你那些同學,哪個不比你過得好?人家住大房子,開好車,孩子上最好的小學。你呢?結婚七年了,還住在這個破房子里,連個孩子都不敢生!為什么?因為你們養不起!”

      李秀梅的眼淚掉下來。

      “媽,您別說了……”

      “我就要說!”劉玉蘭轉向周建華,“周建華,我今天把話放這兒。三個月,我給你三個月時間。要么你升上去,要么你跟我閨女離婚。我不能讓我閨女的一輩子,毀在你手里!”

      說完,她摔門進了臥室。

      客廳里一片死寂。

      李秀梅站在那里,肩膀發抖。

      周建華走過去,想拍拍她的肩,但手抬到一半,放下了。

      “對不起?!彼f。

      李秀梅搖搖頭,沒說話。

      那天晚上,周建華一夜沒睡。

      他坐在書房里,對著電腦,把那份調研報告從頭到尾改了一遍。

      更新數據,補充案例,調整結構。

      一直改到凌晨四點。

      窗外的天邊泛起魚肚白。

      周建華站起來,活動僵硬的脖子。

      然后他打開郵箱,把改好的報告,發給了陳國梁。

      郵件正文,他只寫了一句話。

      “陳司長,附件是更新后的匯報材料。下周三,我一定準時到?!?/p>

      點擊發送。

      郵件飛向北京。

      周建華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接下來三天,是周建華這十年來最忙的三天。

      他白天上班,處理科里的日常工作。晚上就泡在書房,準備匯報材料。他做了PPT,寫了講稿,模擬演練了十幾遍。

      李秀梅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但看他這么拼,也沒多問,只是默默地把飯菜熱了又熱。

      劉玉蘭還是那副樣子,每天冷嘲熱諷,但周建華全當沒聽見。

      他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那場匯報上。

      周三,終于到了。

      周建華請了三天假,加上周末,一共五天。

      請假的時候,孫有才很爽快地批了,還笑瞇瞇地說:“建華啊,是不是家里有事?有事就說,別客氣?!?/p>

      “嗯,家里有點事?!敝芙ㄈA沒多說。

      “行,那你忙你的。”孫有才拍拍他的肩,“對了,那份報告……”

      “我還在改,改好了發給您。”周建華說。

      “好好,不急。”孫有才笑得很和善。

      周建華從局里出來,直接去了車站。

      從青林縣到北京,要先坐兩個半小時大巴到市里,然后轉高鐵。全程要八個多小時。

      他買了最早一班車,到北京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

      出了高鐵站,周建華看著眼前的車水馬龍,有些恍惚。

      十年了。

      這是他十年來第一次離開青林縣。

      北京還是那個北京,高樓林立,人流如織。但周建華站在這里,卻覺得陌生。

      他在車站附近找了家便宜的賓館住下,一晚上兩百二。房間很小,但干凈。

      放下行李,周建華洗了把臉,然后拿出電腦,又把PPT過了一遍。

      晚上八點,手機響了。

      是個北京的固定電話。

      周建華接起來。

      “喂,你好。”

      “是周建華同志嗎?”是陳國梁的聲音。

      “陳司長,是我?!?/p>

      “到北京了?”

      “到了,住在車站附近?!?/p>

      “好?!标悋赫f,“明天上午九點,準時到。地址我發你手機上了?!?/p>

      “明白。”

      “對了,”陳國梁頓了頓,“明天匯報的時候,放松點。你的報告我看過,寫得很好。正常發揮就行?!?/p>

      “謝謝陳司長?!?/p>

      掛了電話,周建華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很緊張。

      比十年前第一次給王振國寫材料時還緊張。

      那時候他年輕,有沖勁,覺得只要努力,就能得到認可。

      現在他三十五歲了,在縣里被磨了十年,早就沒了當初的心氣。

      但他知道,這是他最后的機會。

      如果這次匯報搞砸了,他可能就真的要在這個位置上,待到退休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周建華就起來了。

      他換上那套最好的西裝——結婚時買的,穿了七年,袖口已經磨白了。但熨燙得很平整,看起來還算體面。

      八點,他出了門。

      坐地鐵,換乘,再步行。

      八點四十,他站在了那棟莊嚴的大樓前。

      周建華抬頭,看著門口那塊牌子。

      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

      他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門衛檢查了證件,登記,然后放行。

      陳國梁的司在十一樓。

      周建華坐電梯上去,心跳得厲害。

      電梯門打開,是一個寬敞的走廊。走廊兩側是辦公室,門都關著,很安靜。

      周建華找到司長辦公室,敲了敲門。

      “請進。”

      推門進去,陳國梁正坐在辦公桌后看文件。

      他看起來五十多歲,頭發梳得很整齊,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儒雅。

      “陳司長,您好,我是周建華?!?/p>

      “坐?!标悋禾痤^,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周建華坐下,腰挺得筆直。

      “不用這么緊張?!标悋盒α?,“我看了你的報告,很扎實。能告訴我,你寫這篇報告的初衷是什么嗎?”

      周建華穩了穩心神,開始說。

      說青林縣的歷史,說礦產資源的枯竭,說轉型的陣痛,說老百姓的期盼。

      他說了十五分鐘。

      陳國梁一直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

      “所以你提出的綠色轉型,具體路徑是什么?”陳國梁問。

      周建華打開電腦,連上投影儀,開始講PPT。

      他講得很投入。

      講那些他調研了三個月的數據,講那些他訪談了上百個農戶得到的故事,講那些他思考了無數個夜晚才得出的結論。

      四十五分鐘,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講完最后一張PPT,周建華停下來,看向陳國梁。

      陳國梁沒說話,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辦公室里很安靜。

      周建華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是不是……講得不好?

      是不是……太理論了?

      是不是……

      “很好?!标悋航K于開口。

      周建華愣住了。

      “我說,很好?!标悋赫酒饋?,走到窗邊,“你的報告,我看了三遍。但聽你親口講出來,感覺不一樣。你很了解基層,也很有想法?!?/p>

      周建華不知道該說什么。

      “知道為什么找你來嗎?”陳國梁轉過身,看著他。

      “因為……報告?”

      “是,也不是?!标悋鹤呋剞k公桌后,坐下,“我們司最近在做一個關于資源型地區轉型的課題,需要一些有基層經驗、有思考能力的年輕人。你的報告,是我今年看到的最有見地的報告之一?!?/p>

      “謝謝司長?!敝芙ㄈA說。

      “但光有見地還不夠。”陳國梁看著他,“我們還需要執行力,需要韌性,需要能在壓力下堅持的人。周建華,你在縣里待了十年,這十年,你后悔過嗎?”

      周建華沉默了。

      后悔嗎?

      當然后悔過。

      后悔當初為什么沒跟王振國走,后悔為什么沒早點離開那個地方,后悔為什么要把最好的十年,浪費在那個看不到希望的崗位上。

      但他沒說。

      “不后悔?!敝芙ㄈA說,“在基層十年,我學到了很多。這些經驗,是坐在機關里學不到的?!?/p>

      陳國梁笑了。

      “你很會說話?!彼f,“但我知道,你心里不是這么想的。一個人在同一個位置上待十年,不可能沒有想法。尤其是,當你的老領導已經高升,卻把你一個人留在那里的時候?!?/p>

      周建華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認識王副省長?”

      “老王啊,”陳國梁笑了笑,“我們是老朋友了。”

      周建華的手心開始冒汗。

      “十年前,老王調去省里之前,來找過我。”陳國梁慢慢說,“他說,他有個好苗子,想在基層多磨煉幾年,問我有沒有興趣關注一下。我說,能讓你老王看上的人,肯定不差。他說,那你幫我盯著點,等時候到了,我給你送過去。”

      周建華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問他要等多久。他說,五年吧。五年差不多了。”陳國梁看著周建華,“結果這一等,就是十年?!?/p>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的聲音。

      “這十年,我一直在看你的材料?!标悋簭某閷侠锬贸鲆豁澄募?,推到周建華面前,“你在縣發改局寫的每一份報告,我都有。你投給省里的每一篇論文,我也都看過。說實話,前五年,你寫得不錯,但也就那樣。第六年開始,你的東西不一樣了。有深度了,有思考了,有血有肉了。”

      周建華看著那沓文件。

      最上面那份,是他六年前寫的一篇關于產業扶貧的報告。

      那時候,他已經在科長的位置上待了四年,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適合這個行業。那篇報告,是他憋著一口氣寫的,想證明自己。

      “老王說得對?!标悋赫f,“你需要時間。需要被冷落的時間,需要被忽視的時間,需要一個人面對所有壓力的時間。只有經歷過這些,你才能沉下來,才能真正理解基層,理解這個國家最真實的樣子?!?/p>

      周建華的聲音有些發干。

      “所以……王副省長他,是故意的?”

      “不然呢?”陳國梁反問,“你以為他真的忘了你?如果他忘了你,為什么每次去青林,都要問一句周建華在不在?為什么你的每一份材料,都能送到我這兒?”

      周建華說不出話來。

      這十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憋屈,所有的憤懣,在這一刻,突然都有了答案。

      不是被忘了。

      是被記住了。

      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記住了。

      “老王昨天給我打電話了?!标悋赫f,“他問,周建華來了沒有。我說來了,正在我辦公室。他說,那小子肯定在心里罵我呢。我說,換我我也罵。”

      陳國梁笑了。

      “但老王還說,罵歸罵,但該做的事,那小子一件沒落下。這十年,他一直在做事,一直在思考,一直在成長。這就夠了?!?/p>

      周建華低下頭。

      眼睛有點熱。

      “周建華,”陳國梁的聲音嚴肅起來,“我今天找你來,不是跟你敘舊的。我們司,需要一個像你這樣的人。有基層經驗,有思考能力,有韌性。你愿意來嗎?”

      周建華抬起頭。

      “您是說……”

      “調過來?!标悋赫f,“正式調動。手續我來辦,你回去準備一下,下個月來報到?!?/p>

      “可是……”周建華的聲音有些顫抖,“我……我只是個縣里的科長……”

      “那又怎么樣?”陳國梁說,“我要的是能力,不是級別。再說了,老王推薦的人,我信得過?!?/p>

      周建華坐在那兒,感覺整個人都是飄的。

      十年了。

      他等了十年的機會,就這么突然地,砸在了他頭上。

      不,不是突然。

      是有人,在十年前就給他鋪好了路。

      只是這條路,走得特別長,特別難。

      “謝謝司長?!敝芙ㄈA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不用謝我。”陳國梁擺擺手,“要謝,就謝你自己。這十年,你沒趴下,沒放棄,這就夠了?!?/p>

      從大樓里出來,已經是中午了。

      北京的天空很藍,陽光很好。

      周建華站在路邊,拿出手機,想給李秀梅打個電話。

      但號碼撥出去之前,他停住了。

      他想起孫有才。

      想起那份報告。

      想起那個學習名額。

      周建華收起手機,打了輛車,直奔車站。

      他要回去。

      有些事,該有個了斷了。

      從北京回青林的高鐵上,周建華一直看著窗外。

      田野,村莊,城鎮,在眼前飛速掠過。

      但他的心思,已經不在窗外的風景上了。

      陳國梁的話,還在他耳邊回響。

      “這十年,老王是故意的?!?/strong>

      “他要把你磨出來?!?/strong>

      “磨你的性子,磨你的心氣,磨你的韌性?!?/strong>

      周建華閉上眼睛。

      這十年的一幕幕,像電影一樣在腦海里閃過。

      第一年,他滿懷期待,以為王振國很快就會想起他,會把他調走。他拼命工作,把科里的業務做得漂漂亮亮,就等著老領導一句“干得不錯”。

      第二年,他開始著急。聽說省里有個空缺,他托人遞了話,沒回音。他主動給王振國發過一條拜年短信,石沉大海。

      第三年,他有點絕望了。同批進單位的人都升了,就他還原地踏步。岳母的冷嘲熱諷越來越難聽,李秀梅眼里的光越來越黯淡。

      第四年,他認命了。開始埋頭寫材料,寫調研報告,把所有的憋屈都化成了文字。那篇關于產業扶貧的報告,就是他憋著一口氣寫出來的。

      第五年,第六年……

      第七年,他寫了那篇關于資源型縣城轉型的報告。那時候青林的煤礦快枯竭了,縣里財政吃緊,人心惶惶。他花了三個月,跑遍全縣,寫出那份報告,投給省里,想為縣里找條出路。

      報告石沉大海。

      第八年,第九年……

      第十年,他接到陳國梁的電話。

      原來,他寫的每一份材料,都有人看。

      原來,他投的每一篇報告,都送到了該送的地方。

      原來,這十年的冷板凳,不是被遺忘,而是被刻意安排的磨礪。

      高鐵在軌道上飛馳。

      窗外的景色從平原變成丘陵,又從丘陵變成山區。

      周建華睜開眼睛,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三十五歲的男人,眼角有了細紋,鬢角有了白發。

      但這雙眼睛,比十年前更亮了。

      手機震了。

      是李秀梅發來的微信。

      “建華,你什么時候回來?媽今天又鬧了,說你肯定沒戲,讓我早做打算?!?/p>

      周建華打字回復。

      “今晚到。等我回家,有事跟你說。”

      發送。

      然后他打開通訊錄,找到孫有才的號碼。

      撥過去。

      響了七八聲,孫有才才接。

      “喂,建華???”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飯局上。

      “孫局,是我?!?/p>

      “什么事???我這兒正陪市局的領導吃飯呢。”孫有才的聲音帶著醉意。

      “關于報告的事,想跟您說一聲。”

      “報告?哦,那個報告啊。”孫有才笑了,“你弄好了?發我郵箱就行,我明天看。”

      “報告我不發了?!敝芙ㄈA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什么?”

      “我說,那份報告,我不發了?!敝芙ㄈA重復了一遍。

      “建華,你這是什么意思?”孫有才的聲音冷下來。

      “沒什么意思?!敝芙ㄈA說,“就是覺得,那份報告寫得還不夠好,配不上孫局您的水平?!?/p>

      “周建華!”孫有才提高了聲音,“你別給臉不要臉!我讓你把報告發過來,是看得起你!你以為你是什么東西?一個在縣里蹲了十年的老科長,還真把自己當人物了?”

      “我沒把自己當人物?!敝芙ㄈA平靜地說,“我就是個在縣里蹲了十年的老科長。但我的報告,是我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誰想拿,得看我愿不愿意給?!?/p>

      “你!”孫有才氣得聲音都變了,“好,好,周建華,你有種!我告訴你,從今往后,在青林縣發改局,你別想有好日子過!”

      “孫局,”周建華說,“您下周不是要去省里學習了嗎?還管得著縣里的事?”

      “你……”

      “我還有事,先掛了。”

      周建華掛了電話。

      手心里全是汗。

      但他覺得,很痛快。

      這十年來,他第一次這么痛快。

      高鐵到站了。

      周建華拎著包,隨著人流走出車站。

      青林的夜晚,比北京冷得多。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但他不覺得冷。

      他打了輛車,報出家的地址。

      出租車在夜色中穿行。

      周建華看著窗外的街道。

      這條街,他走了十年。

      兩邊的店鋪換了又換,賣早點的變成了水果店,理發店變成了網吧。只有那家郵局,還開著,門口的綠漆都剝落了。

      十年了。

      他終于要離開這個地方了。

      車停在小區門口。

      周建華付了錢,下車。

      老舊的家屬樓,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

      他走到樓下,抬頭看了看。

      四樓,左邊那扇窗,是他家。

      廚房的燈亮著,李秀梅應該在做晚飯。

      周建華深吸一口氣,走進單元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他摸黑往上爬。

      爬到三樓,聽見上面有腳步聲。

      是鄰居老張。

      “喲,建華回來了?”老張拎著垃圾袋下來。

      “張叔,倒垃圾啊?!?/p>

      “是啊。”老張湊近些,壓低聲音,“建華,我聽說,你們局那個孫有才,要去省里學習了?”

      消息傳得真快。

      “聽說是?!敝芙ㄈA說。

      “哎,你說說你?!崩蠌垞u搖頭,“跟他一起進單位的,人家都當副局長了,你還在原地踏步。建華啊,不是叔說你,這年頭,得會來事兒。你看人家孫有才,多會來事兒。”

      周建華笑笑,沒說話。

      “得,你忙吧,我下樓了。”老張擺擺手,拎著垃圾袋下去了。

      周建華繼續往上爬。

      爬到四樓,掏出鑰匙,開門。

      門一開,就聞見油煙味。

      李秀梅在廚房炒菜,劉玉蘭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回來了?”李秀梅從廚房探出頭。

      “嗯。”周建華換鞋。

      劉玉蘭瞥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看電視。

      電視里在放家庭倫理劇,婆婆正在罵兒媳婦沒出息。

      周建華走到廚房門口。

      “做什么好吃的?”

      “炒了個土豆絲,燉了個白菜?!崩钚忝氛f,“你先洗手,馬上就好?!?/p>

      周建華洗了手,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劉玉蘭還是沒理他。

      電視里的婆婆罵完了,開始哭,說命苦,攤上這么個不爭氣的兒子。

      劉玉蘭拿起遙控器,換臺。

      換到地方新聞,正好在播王振國來青林調研的畫面。

      鏡頭里,王振國正在講話,縣里的領導們圍著他,認真聽著。

      劉玉蘭盯著電視,忽然開口。

      “這王省長,就是你以前跟的那個領導吧?”

      周建華愣了一下。

      “是?!?/p>

      “人家都當省長了,你還在這兒當科長?!眲⒂裉m冷笑一聲,“周建華,你丟不丟人?”

      周建華沒接話。

      “我要是你,我都沒臉見人?!眲⒂裉m繼續說,“跟過這么大的領導,混了十年還是個科長。你說你有什么用?”

      “媽!”李秀梅端著菜從廚房出來,“您能不能少說兩句?”

      “我說錯了嗎?”劉玉蘭站起來,“我說錯了嗎?周建華,你自己說,你跟過這么大的領導,混成這樣,你對得起誰?對得起你爹媽?對得起秀梅?對得起你自己嗎?”

      周建華抬起頭,看著劉玉蘭。

      “媽,您說得對。”他說,“我混了十年,還是個科長,確實丟人?!?/p>

      劉玉蘭沒想到他會這么說,一時語塞。

      “但我今天想明白了?!敝芙ㄈA繼續說,“這十年,我沒白混?!?/p>

      “你沒白混?”劉玉蘭氣笑了,“你混出什么了?混出這一屋子破爛?混出秀梅連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

      “我混出了這個?!敝芙ㄈA從包里拿出那份調函,放在茶幾上。

      李秀梅放下菜,走過來。

      “這是什么?”

      “調函?!敝芙ㄈA說,“國家發改委的調函。下個月,我去北京報到。”

      客廳里一下子安靜了。

      只有電視里的新聞還在播。

      “……王振國副省長在調研中指出,要加快資源型地區轉型發展,推動綠色低碳循環經濟……”

      劉玉蘭盯著茶幾上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頭,看著周建華。

      “你……你說什么?”

      “我說,我被調到國家發改委了?!敝芙ㄈA重復了一遍,“下個月去北京報到?!?/p>

      李秀梅捂住嘴,眼睛一下子紅了。

      “建華……你……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敝芙ㄈA站起來,看著妻子,“秀梅,對不起,讓你等了十年?!?/p>

      李秀梅的眼淚掉下來。

      “你……你怎么不早說……”

      “早說就不靈了?!敝芙ㄈA笑了,笑著笑著,眼睛也紅了。

      劉玉蘭還站在那兒,盯著那張調函,像是沒反應過來。

      電視里的新聞播完了,開始播廣告。

      客廳里只剩下廣告的聲音。

      “本產品原價九九八,現在只要九十八……”

      “媽,”周建華轉過身,看著岳母,“三個月,我沒到。但我升上去了。雖然,不是您想的那種升法。”

      劉玉蘭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

      她看看調函,看看周建華,又看看女兒。

      李秀梅已經哭得說不出話。

      劉玉蘭低下頭,轉身進了臥室。

      門輕輕關上。

      周建華走過去,抱住妻子。

      “對不起。”他在她耳邊說,“讓你等了這么久?!?/p>

      李秀梅搖頭,眼淚蹭在他肩上。

      “你……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我想等成了再說。”周建華說,“我不想讓你空歡喜。”

      “傻瓜……”李秀梅捶了他一下,“大傻瓜……”

      那天晚上,周建華睡得很沉。

      十年來,他第一次睡得這么沉。

      第二天是周六。

      周建華睡到自然醒,睜開眼睛,陽光已經灑滿了半個房間。

      他坐起來,發了會兒呆。

      然后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任何未接來電,沒有任何新消息。

      世界還是那個世界。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起床,洗漱,走出臥室。

      李秀梅在廚房做早飯,哼著歌。

      劉玉蘭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那份調函,戴著老花鏡,一遍一遍地看。

      “媽?!敝芙ㄈA叫了一聲。

      劉玉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把視線移回調函上。

      “這……這上面寫的是真的?”她問,聲音有點抖。

      “真的。”周建華說,“蓋著公章呢?!?/p>

      劉玉蘭又看了一會兒,然后把調函放下,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

      “去北京……好是好,”她說,“可是……房子怎么辦?秀梅的工作怎么辦?”

      “一步一步來?!敝芙ㄈA在餐桌旁坐下,“我先過去,安頓好了,再接秀梅過去。至于工作……到時候再說?!?/p>

      李秀梅端著粥出來,眼睛還有點腫,但臉上帶著笑。

      “媽,您就別操心了。建華能去北京,是天大的好事。其他的,總有辦法解決?!?/p>

      “我能不操心嗎?”劉玉蘭說,“北京那是什么地方?房子多貴?物價多高?你們倆去了,喝西北風???”

      “媽,”周建華說,“國家部委的工資,比縣里高。而且,有宿舍,暫時不用考慮房子的事。”

      劉玉蘭不說話了。

      她拿起調函,又看了一遍。

      “國家發改委……”她喃喃道,“這可是中央部委啊……周建華,你……你是怎么……”

      “一篇報告?!敝芙ㄈA說,“我寫的一篇報告,被領導看中了?!?/p>

      “一篇報告?”劉玉蘭抬起頭,“就一篇報告?”

      “嗯。”

      劉玉蘭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嘆了口氣,把調函放回茶幾上。

      “吃飯吧。”她說。

      早飯吃得很安靜。

      但氣氛不一樣了。

      劉玉蘭沒再冷嘲熱諷,李秀梅一直笑著,周建華也覺得,今天的粥特別香。

      吃完飯,周建華主動收拾碗筷。

      劉玉蘭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

      “建華?!?/p>

      “嗯?”

      “去了北京……好好干?!?/p>

      周建華的手頓了一下。

      “別給你爹媽丟人?!眲⒂裉m說,“也別給……也別給秀梅丟人?!?/p>

      周建華轉過身,看著岳母。

      劉玉蘭的眼睛有點紅。

      “媽……”

      “行了,別說了?!眲⒂裉m擺擺手,“趕緊收拾,收拾完去給你爹媽上柱香。這么大的事,得告訴他們?!?/p>

      周建華的鼻子有點酸。

      “好?!?/p>

      下午,周建華去了趟公墓。

      他父母的合葬墓在縣郊的山上,不大,很樸素。

      周建華把花放下,點了三炷香。

      “爸,媽,”他跪下來,“兒子要調去北京了。國家發改委,中央部委。您二老……可以放心了?!?/p>

      風吹過,香火明明滅滅。

      周建華磕了三個頭。

      站起來的時候,眼眶是濕的。

      從公墓出來,他給陳國梁發了條短信。

      “陳司長,我已回青林。下月報到,一定準時。另,謝謝您。”

      陳國梁很快回復。

      “不謝。好好準備,來了有硬仗要打?!?/p>

      周建華看著那條短信,笑了。

      硬仗。

      他不怕。

      這十年,他打的都是硬仗。

      周一,周建華照常去上班。

      剛進辦公室,就感覺氣氛不對。

      科里三個人,看見他進來,眼神躲閃,欲言又止。

      “怎么了?”周建華問。

      “周科……”小張湊過來,壓低聲音,“孫局今天一早就來了,臉色特別難看。您……您是不是……”

      “我是不是什么?”

      “您是不是……得罪孫局了?”

      周建華笑笑,沒說話。

      他走到自己辦公桌前,坐下,打開電腦。

      剛開機,內線電話就響了。

      是孫有才。

      “周建華,來我辦公室一趟。”

      聲音很冷。

      “好?!?/p>

      周建華放下電話,起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

      他走到副局長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

      推門進去,孫有才正坐在辦公桌后,臉色鐵青。

      “孫局,您找我?”

      孫有才盯著他,看了足足半分鐘。

      然后他笑了。

      是那種很冷的笑。

      “周建華,你可以啊。”他說,“不聲不響,攀上高枝了?”

      周建華沒說話。

      “國家發改委,”孫有才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摔在桌上,“調函都發到局里了。你挺能瞞???”

      “我也是剛知道?!敝芙ㄈA說。

      “剛知道?”孫有才嗤笑一聲,“周建華,你當我三歲小孩?沒有門路,沒有關系,國家發改委能調你一個縣里的小科長?你老實說,誰在背后幫你?”

      “沒人幫我?!敝芙ㄈA說,“是我自己寫的報告,被領導看中了?!?/p>

      “放屁!”孫有才猛地站起來,“你那破報告,我看了,也就那樣!憑什么能入國家部委的眼?周建華,你是不是找王省長了?是不是他給你牽的線?”

      周建華看著孫有才。

      這個他共事了十年的副局長,此刻面目猙獰,眼里的嫉妒幾乎要溢出來。

      “孫局,”周建華平靜地說,“我的報告,是我一個字一個字寫的。領導看中了,是我的運氣。至于其他的,我沒必要向您解釋。”

      “你!”孫有才氣得發抖,“周建華,你別得意!去了北京又怎么樣?那兒的水深著呢!就你這種沒背景沒靠山的,去了也是給人墊腳!”

      “那就不勞孫局費心了?!敝芙ㄈA說,“沒別的事,我先去忙了。”

      “站??!”孫有才喝道。

      周建華停下腳步,轉過身。

      “還有事?”

      孫有才盯著他,胸口起伏。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坐回椅子上。

      “你走吧?!彼f,“祝你……前程似錦?!?/p>

      最后四個字,說得咬牙切齒。

      周建華點點頭,轉身離開。

      門在身后關上。

      走廊里依然安靜。

      但周建華覺得,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回到辦公室,小張他們圍上來。

      “周科,孫局找您……是不是因為調函的事?”

      “嗯?!?/p>

      “天啊,國家發改委!”小張眼睛都亮了,“周科,您太牛了!那可是中央部委啊!”

      “是啊周科,您怎么不早說?我們都替您高興!”

      “周科,您去了北京,可別忘了我們啊……”

      周建華笑笑。

      “不會忘?!?/p>

      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年,科里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小張是去年剛來的,另外兩個也才來了兩三年。

      但他們是他帶出來的。

      他不會忘。

      下午,局長親自來了。

      “建華啊,”局長拍著他的肩,笑容滿面,“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早說?咱們局出了你這么個人才,是全局的光榮?。 ?/p>

      “局長過獎了。”

      “不過獎,不過獎。”局長說,“這樣,晚上我做東,給你餞行!把咱們局中層以上都叫上,好好慶祝慶祝!”

      “局長,不用了……”

      “什么不用?必須用!”局長一揮手,“就這么定了!晚上六點,悅來飯店,不見不散!”

      周建華沒辦法,只能點頭。

      局長走了,辦公室里又熱鬧起來。

      “周科,晚上可得好好敬您幾杯!”

      “是啊周科,您這一走,咱們科可就……”

      “說什么呢!周科高升,是好事!”

      周建華笑著,應付著。

      心里卻一片平靜。

      十年了。

      他在這棟樓里,坐了十年。

      看盡了人情冷暖,嘗遍了世態炎涼。

      如今要走了,反而沒什么感覺了。

      晚上六點,悅來飯店。

      局里中層以上都來了,坐了整整三桌。

      局長坐在主位,周建華坐在他旁邊。

      孫有才坐在對面,臉色依然難看,但強撐著笑。

      “來,第一杯,敬建華!”局長舉起杯,“祝建華前程似錦,步步高升!”

      所有人都站起來,舉杯。

      周建華也站起來。

      “謝謝局長,謝謝大家?!?/p>

      一杯酒下肚,氣氛熱鬧起來。

      這個來敬酒,那個來祝賀。

      周建華一一接過,一一喝下。

      他酒量一般,但今天,他想喝。

      喝了不知道多少杯,頭開始暈了。

      他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抬起頭,鏡子里的人,眼睛發紅,臉頰發燙。

      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從洗手間出來,在走廊里碰到了孫有才。

      孫有才靠在墻上,抽著煙。

      看見周建華,他吐了個煙圈。

      “周建華,”他說,“我小看你了?!?/p>

      周建華沒說話。

      “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老實人。”孫有才說,“老實,本分,沒心眼?,F在看來,我錯了。你比誰都有心眼?!?/p>

      “孫局,”周建華說,“我沒心眼。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孫有才笑了,“是啊,你該做的事。寫報告,跑調研,埋頭苦干。可你知道嗎?這年頭,光會干活沒用。得會來事兒,得會鉆營,得會巴結領導。這些,你會嗎?”

      “不會?!敝芙ㄈA說。

      “所以你在縣里待了十年?!睂O有才說,“而我,馬上要去省里了?!?/p>

      “恭喜孫局。”周建華說。

      孫有才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煙掐滅,扔進垃圾桶。

      “周建華,我承認,我嫉妒你?!睂O有才說,“我嫉妒你,不聲不響,就去了國家部委。我花了那么多心思,那么多錢,才勉強弄到一個去省里學習的機會。你什么都沒做,就得到了我一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

      “我沒什么都沒做。”周建華說,“我做了十年。每一天,每一刻,我都在做?!?/p>

      孫有才愣住。

      “孫局,”周建華說,“您說得對,這年頭,光會干活沒用。但您有沒有想過,如果連活都不會干,那還有什么用?”

      說完,他轉身,回了包廂。

      孫有才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餞行宴一直吃到九點多。

      周建華喝得有點多,局長派車送他回家。

      到了樓下,他謝過司機,自己上樓。

      走到三樓,聽見上面有說話聲。

      是劉玉蘭和李秀梅。

      “……媽,您就別操心了。建華說了,去了北京,有宿舍,暫時不用考慮房子。”

      “宿舍能住一輩子?你們不得買房?北京的房子多貴你知道嗎?”

      “知道知道,可事在人為嘛。建華能調到國家部委,已經是天大的好事了。其他的,慢慢來?!?/p>

      “慢慢來,慢慢來,你都三十三了,還能慢慢來幾年?”

      “媽……”

      周建華走到四樓。

      劉玉蘭和李秀梅站在門口,看見他,都停下話頭。

      “回來了?”李秀梅迎上來,聞到他身上的酒味,皺起眉,“怎么喝這么多?”

      “局長請客,推不掉?!敝芙ㄈA說。

      “趕緊進屋,我給你泡杯蜂蜜水。”

      進屋,坐下。

      李秀梅去泡蜂蜜水,劉玉蘭坐在對面,看著他。

      “調函的事,局里都知道了?”

      “嗯?!?/p>

      “孫有才沒難為你?”

      “難為了,但沒用?!?/p>

      劉玉蘭點點頭,沒再說話。

      李秀梅端著蜂蜜水過來,遞給周建華。

      “喝了,解解酒?!?/p>

      周建華接過來,喝了一口。

      甜的,帶著點酸。

      “媽,”他放下杯子,看著劉玉蘭,“我下個月去北京報到。秀梅先留在這兒,等我在那邊安頓好了,再接她過去?!?/p>

      劉玉蘭沉默了一會兒。

      “錢夠嗎?”她問。

      周建華愣了一下。

      “我問你,錢夠嗎?”劉玉蘭重復道,“去北京,安家落戶,處處要錢。你那點工資,夠嗎?”

      “暫時夠。”周建華說,“部委有安家費,宿舍也是免費的。等穩定下來,再想辦法?!?/p>

      劉玉蘭站起來,進了臥室。

      過了一會兒,她拿著一個存折出來,放在茶幾上。

      “這里有三萬塊錢,是我攢的養老錢?!彼f,“你先拿著,應急用?!?/p>

      周建華看著那個存折,喉嚨發緊。

      “媽,我不能要……”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劉玉蘭打斷他,“我不是給你,是給秀梅。我不能讓我閨女去了北京,連頓飯都吃不起?!?/p>

      李秀梅的眼淚掉下來。

      “媽……”

      “哭什么哭?”劉玉蘭瞪了女兒一眼,“沒出息。”

      但她自己的眼睛,也紅了。

      周建華拿起那個存折。

      很輕,很薄。

      但在他手里,沉甸甸的。

      “媽,”他說,“這錢,我會還您。”

      “誰要你還?”劉玉蘭轉過身,往臥室走,“只要你對秀梅好,比什么都強?!?/p>

      臥室門關上。

      客廳里,只剩下周建華和李秀梅。

      “建華……”李秀梅靠過來,抱住他。

      周建華摟住妻子,下巴抵在她頭頂。

      “秀梅,對不起?!彼f,“讓你等了十年。”

      “十年算什么?!崩钚忝返穆曇魩е耷唬爸灰愫昧?,等二十年我也愿意?!?/p>

      周建華抱緊她。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灑在兩人身上。

      第二天,周建華開始辦手續。

      調去國家部委,手續很復雜。要縣里出函,市里審批,省里備案,最后才到北京。

      但陳國梁打了招呼,一切從簡,從快。

      一個星期,所有手續都辦完了。

      周建華去局里交接工作。

      科里的東西不多,一個紙箱就裝完了。

      小張幫他搬下樓。

      “周科,您這一走,咱們科可就……”

      “好好干?!敝芙ㄈA拍拍他的肩,“你還年輕,有的是機會?!?/p>

      “嗯。”小張用力點頭。

      走出辦公樓,周建華回頭看了一眼。

      這棟他待了十年的樓,此刻在陽光下,顯得有點舊,有點矮。

      但他不會忘記這里。

      不會忘記這十年。

      車來了。

      周建華把紙箱放進后備箱,上車。

      “去哪兒?”司機問。

      “火車站?!?/p>

      車啟動,駛離縣委大院。

      周建華看著窗外。

      街道,行人,店鋪。

      這個他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小縣城,正在一點點后退。

      他會回來。

      但再回來時,就不一樣了。

      火車站人很多。

      周建華買了票,坐在候車室等。

      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

      “喂,你好?!?/p>

      “是周建華同志嗎?”電話那頭是個年輕的聲音。

      “我是,您哪位?”

      “我是省委組織部干部一處的,姓趙。”對方說,“王省長讓我聯系您,說您下個月要去北京報到?”

      周建華的心跳了一下。

      “是?!?/p>

      “是這樣的,王省長想見您一面,您看什么時候方便?”

      周建華握緊手機。

      “王省長……要見我?”

      “對。您看您這兩天有空嗎?王省長在省里,您要是方便,可以過來一趟?!?/p>

      周建華看著候車室的大屏幕。

      離發車還有一個小時。

      “我現在在火車站,”他說,“準備回青林?!?/p>

      “那正好。”小趙說,“您改簽一下車票,來省城吧。王省長明天上午有空,十點,在省委大院,您看行嗎?”

      周建華沉默了幾秒。

      “行?!?/p>

      “好,那我跟王省長匯報。您到了省城,給我打電話,我安排您住宿?!?/p>

      “不用了,我自己安排。”

      “那怎么行?王省長交代了,一定要安排好。”

      “真的不用?!敝芙ㄈA說,“我自己可以?!?/p>

      “……那好吧。您到了給我電話,我明天去接您?!?/p>

      “好,謝謝。”

      掛了電話,周建華坐在那兒,很久沒動。

      王振國要見他。

      十年了。

      十年沒單獨見過面。

      十年沒說過話。

      現在,老領導要見他。

      為什么?

      周建華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須去。

      他站起來,去改簽車票。

      從青林到省城,高鐵一個小時。

      到省城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周建華找了個便宜的賓館住下,一晚上一百八。

      房間比北京的還小,但干凈。

      他放下行李,洗了把臉,然后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省城比青林大,樓高,車多,人也多。

      但他沒心思看。

      他在想,明天見到王振國,該說什么。

      說謝謝?

      還是說,您這十年,為什么對我不管不問?

      他不知道。

      晚上,他給李秀梅打了個電話。

      “我到省城了?!?/p>

      “怎么去省城了?不是直接回青林嗎?”

      “王省長要見我?!?/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他……為什么要見你?”

      “不知道?!?/p>

      “建華,”李秀梅的聲音有些擔心,“他會不會……為難你?”

      “不會?!敝芙ㄈA說,“他想為難我,不用等到現在?!?/p>

      “那……”

      “別擔心?!敝芙ㄈA說,“等我見了面,就知道了?!?/p>

      “嗯。那你早點休息,明天……好好說?!?/p>

      “好。”

      掛了電話,周建華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一夜沒睡。

      第二天早上,他早早起來。

      換上那件最好的西裝,仔細熨過,穿在身上。

      八點半,他出門。

      打了個車,去省委大院。

      九點四十,他到了。

      省委大院門口,站崗的武警筆直。

      周建華報了名字,登了記,武警打電話確認,然后放行。

      他走進去,順著指示牌,找到省委辦公樓。

      樓不高,但很莊重。

      他走到一樓大廳,前臺問明來意,打了電話。

      過了一會兒,一個年輕人從電梯里出來。

      “是周建華同志吧?我是小趙?!?/p>

      “趙處長,您好?!?/p>

      “別,叫我小趙就行?!毙≮w笑著跟他握手,“王省長在辦公室等您,跟我來。”

      電梯上行。

      周建華的心跳有點快。

      十年了。

      他終于要見到老領導了。

      電梯在八樓停下。

      小趙領著他,走到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

      “王省長,周建華同志來了。”

      “進來?!?/p>

      聲音很沉穩,很熟悉。

      周建華推門進去。

      辦公室很大,很簡潔。一張辦公桌,幾個書架,一套沙發。

      王振國坐在辦公桌后,正在看文件。

      十年不見,老領導老了。

      頭發白了大半,臉上有了皺紋,但腰板依然挺直,眼神依然銳利。

      “王省長。”周建華站定,微微鞠躬。

      王振國抬起頭,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坐。”

      周建華在對面坐下。

      小趙退出去,輕輕關上門。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十年了?!蓖跽駠_口,聲音有些沙啞,“建華,你老了?!?/p>

      “王省長也老了?!敝芙ㄈA說。

      “是啊,老了。”王振國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這十年,過得怎么樣?”

      “還好?!?/p>

      “還好?”王振國笑了,“建華,在我面前,就不用說這些客套話了。我知道你這十年過得不好??崎L一當就是十年,岳母看不起,同事排擠,老婆跟著受委屈。是不是?”

      周建華沒說話。

      “恨我嗎?”王振國問。

      周建華抬起頭,看著老領導。

      “恨過。”他說。

      “什么時候開始不恨的?”

      “接到陳司長電話的時候?!?/p>

      王振國點點頭。

      “陳國梁都跟你說了?”

      “說了?!?/p>

      “那就好?!蓖跽駠酒饋恚叩酱斑叄笆±锟辞嗔?,和北京看青林,是不一樣的。你在縣里待十年,看到的,是一個青林。你在北京待十年,看到的,是整個中國。這個道理,你現在懂了嗎?”

      “懂了?!?/p>

      “不,你不懂。”王振國轉過身,看著他,“你現在只是知道了,但還不懂。等你到了北京,真正開始工作,你才會懂?!?/p>

      周建華沉默。

      “建華,”王振國走回來,在沙發上坐下,“你知道我當年為什么沒帶你走嗎?”

      “因為我需要磨煉?!?/p>

      “這是一方面?!蓖跽駠f,“另一方面,是因為我不敢?!?/p>

      周建華愣住。

      “不敢?”

      “對,不敢?!蓖跽駠c了根煙,吸了一口,“那時候你太年輕,太順了。給我當秘書,所有人都捧著你,夸你。我怕把你帶上來,你會飄,會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所以我狠了狠心,把你留在縣里。我想看看,離開了我的光環,你還能不能站起來?!?/p>

      煙霧裊裊升起。

      “這十年,我一直在看著你。”王振國說,“看著你從失望,到絕望,到認命,再到重新站起來??粗銓懙哪且黄獔蟾?,看著你在縣里做的每一件事。建華,你沒讓我失望?!?/p>

      周建華的喉嚨發緊。

      “陳國梁是我老戰友,我托他關照你,但沒讓他給你開綠燈?!蓖跽駠^續說,“你的報告,是他自己看中的。你的能力,是他自己認可的。我唯一做的,就是讓他多看看青林的材料,多看看你寫的東西?!?/p>

      “所以……這十年,您一直在看著我?”

      “不然呢?”王振國笑了,“你以為我真的把你忘了?”

      周建華低下頭。

      眼睛很熱。

      “行了,別跟我這兒矯情。”王振國擺擺手,“叫你來,是想當面跟你說幾句話。去了北京,好好干。國家發改委是個大平臺,機會多,挑戰也多。你記住,不管到哪兒,不管干什么,都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對得起老百姓?!?/p>

      “是?!?/p>

      “還有,”王振國看著他,“你是我帶出來的兵。別給我丟人?!?/p>

      “是?!?/p>

      王振國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個信封。

      “這個,你拿著?!?/p>

      周建華接過來。

      很薄。

      “這是……”

      “我的一點心意?!蓖跽駠f,“去了北京,安家落戶,處處要錢。你那點工資,不夠。這錢不多,但能應應急?!?/p>

      周建華想推辭。

      “拿著?!蓖跽駠醋∷氖?,“這不是給你的,是給我老部下的。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p>

      周建華握緊信封。

      “謝謝王省長?!?/p>

      “去吧。”王振國拍拍他的肩,“好好干。有什么困難,給我打電話。我雖然退了,但還有點老臉?!?/p>

      “您要退了?”

      “到年齡了。”王振國笑笑,“明年就退。退了也好,清閑?!?/p>

      周建華看著老領導。

      這個帶他入門,又把他“摁”在縣里十年的人。

      這個看起來冷漠,卻默默關注了他十年的人。

      這個教會他什么是責任,什么是擔當的人。

      “王省長,”他說,“謝謝您。”

      “謝什么?!蓖跽駠鴶[擺手,“走吧,別誤了車?!?/p>

      周建華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王振國又叫住他。

      “建華?!?/p>

      周建華回過頭。

      “到了北京,別忘了青林?!蓖跽駠f,“那兒的老百姓,還在等著過上好日子?!?/p>

      “我不會忘?!敝芙ㄈA說。

      “去吧?!?/p>

      門關上。

      周建華走出省委大樓,陽光刺眼。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

      很藍,很遼闊。

      手機響了。

      是小趙。

      “周處長,王省長讓我送您去車站。我在門口等您?!?/p>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那怎么行?王省長交代了,一定要把您送到?!?/p>

      “……那麻煩你了。”

      “不麻煩,應該的?!?/p>

      掛了電話,周建華走到大門口。

      小趙已經等在車旁,是一輛黑色的轎車。

      上車,出發。

      去車站的路上,小趙一直很熱情。

      “周處長,您這次去北京,可是高升啊。國家發改委,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p>

      “運氣好?!?/p>

      “您別謙虛。王省長經常提起您,說您是他帶過的最好的兵?!?/p>

      周建華笑笑,沒說話。

      車到了車站。

      小趙幫他拿行李,一直送到進站口。

      “周處長,我就送到這兒了。祝您一路順風。”

      “謝謝?!?/p>

      “對了,”小趙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這個,王省長讓我交給您。說您到了北京再看?!?/p>

      周建華接過文件袋。

      很輕。

      “好。”

      “那您保重?!?/p>

      “保重?!?/p>

      小趙走了。

      周建華拿著文件袋,走進候車室。

      離發車還有半個小時。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看著手里的文件袋。

      牛皮紙的,很普通。

      上面什么都沒寫。

      他捏了捏,里面好像只有幾張紙。

      是什么?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打開。

      王省長說,到了北京再看。

      那就到了北京再看。

      車來了。

      周建華拎著行李,上了高鐵。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坐下。

      高鐵啟動,駛離省城。

      窗外的景色開始后退。

      他拿出那個文件袋,摸了摸。

      很薄,里面應該只有兩三張紙。

      會是什么?

      王省長的囑咐?

      還是什么重要的文件?

      他猶豫了一下,撕開封口。

      里面是三張紙。

      他慢慢抽出來。

      最上面是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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