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老領導升任省長,把我壓在縣里整整八年不管不顧,我以為被徹底拋棄,直到我接到中央部委的調函,所有委屈都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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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華!你就是個窩囊廢!老領導都當省長了,你卻在縣里當八年科長原地踏步,我閨女跟著你受夠苦了,今天就離婚!”
岳母將結婚證狠狠摔在桌上,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眼里滿是鄙夷。
我滿心都是委屈——老領導升任省長后,便將我壓在縣里不管不顧,八年里,我無數次盼著他能記起我這個老部下,可換來的只有一次次失望,我甚至篤定,自己早已被他徹底拋棄。
這些年,同事的排擠、岳母的嘲諷、妻子的隱忍,像一座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我以為這輩子就只能困在這小縣城,在不甘和委屈中熬到退休。
可就在我快要撐不住,準備答應離婚的那一刻,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電話那頭沉穩的聲音傳來:“周建華同志,這里是國家發改委,現向你送達調函,請你下月準時到京報到?!?/strong>
我愣住了,手里的電話差點滑落,這突如其來的調函,像一道光劈開了八年的陰霾,可我滿心疑惑:老領導八年對我不聞不問,為何中央部委的調函會突然找上門,當我到達北京時所有委屈都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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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華啊,你這件襯衫,袖口都磨出毛邊了?!?/p>
劉玉蘭用筷子扒拉著碗里的咸菜,眼睛沒看女婿,話卻一字不漏地飄過來。
周建華正低頭喝粥,聽到這話,動作頓了頓。
“媽,這衣服還能穿。”他說。
“能穿?”劉玉蘭把筷子往桌上一撂,“周建華,你自己數數,這件襯衫你穿幾年了?三年?四年?我閨女跟著你,連件新衣裳都舍不得買,你倒好,一件破襯衫穿到發白還不舍得扔!”
餐桌上的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李秀梅端著一碟饅頭從廚房出來,臉上擠出點笑。
“媽,吃飯就吃飯,說這些干啥。”
“我說錯了嗎?”劉玉蘭轉頭盯著女兒,“秀梅,你摸著良心說,自打嫁給他,你過過一天好日子嗎?當初我怎么說來著?我說這小子看著老實,可老實頂飯吃嗎?你不聽,非要嫁!現在好了,結婚七年,還擠在這六十五平的老房子里!”
周建華放下碗。
米粥的熱氣騰上來,撲在他臉上。
他沒說話。
這樣的話,他聽了十年了。
從二十八歲當上科長開始,岳母的念叨就沒停過。一開始是說誰誰誰提拔了,后來是說誰誰誰買房了,再后來是說誰誰誰換車了。
十年。
他在青林縣發改局規劃科長的位置上,坐了整整十年。
“建華,”李秀梅在他旁邊坐下,聲音壓低了些,“昨天我在醫院,聽王姐說,市里有個去省里學習的機會,好像就是你們系統的。”
周建華抬起頭。
“什么時候的事?”
“就這兩天傳出來的?!崩钚忝房粗劾镉悬c光,“說是去省發改委跟班學習一年,回來就能提。建華,你在發改口干了這么多年,又一直在基層,你去試試吧?”
周建華沒接話。
他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粥,站起來收拾碗筷。
廚房的水龍頭有點漏水,水滴答滴答砸在水池里。
他擰了擰閥門,沒擰動。
這房子是李秀梅單位早年分的家屬樓,住了十幾年,什么都舊了。墻皮泛黃,地板開裂,衛生間的水管冬天老是凍住。
他不是沒想過換房子。
可憑他那點工資,再攢十年也未必夠首付。
“我打聽打聽。”周建華說。
“還打聽什么!”劉玉蘭的聲音從客廳沖進來,“直接去找你們領導!該送禮送禮,該請客請客!周建華,你這人就是太死心眼!這年頭,不會來事兒,還想往上爬?”
“媽!”李秀梅打斷她,“你少說兩句行不行?”
“我為什么少說?”劉玉蘭沖進廚房,指著周建華的背影,“我閨女嫁給你七年,最好的年紀都耗在你身上了!你呢?十年,一個科長當到老!人家孫有才,比你晚來好幾年,現在都是副局長了!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周建華的手停在洗碗池里。
水有點涼,刺得他手指發麻。
孫有才。
這個名字他太熟了。
當年一起進的單位,人家會說話,會來事兒,領導讓往東絕不往西。十年時間,從科員爬到副局長,現在又盯上了去省里學習的機會。
而他周建華,還在原地踏步。
“媽,你先出去,我跟建華說說話。”李秀梅把母親往外推。
劉玉蘭甩開女兒的手,瞪著周建華。
“我給你三個月。三個月內,你要是還在這個破位置上不動,我就讓秀梅跟你離婚!我不能讓我閨女跟你受一輩子窮!”
門砰地一聲關上。
廚房里安靜下來。
水龍頭還在滴水。
滴答,滴答。
“建華,”李秀梅走過來,靠在門框上,“媽的話,你別往心里去。她就是著急。”
“我知道?!敝芙ㄈA說。
“那個學習的機會……”
“我去問?!敝芙ㄈA轉過身,看著妻子。
李秀梅長得清秀,當年是縣醫院內科的護士,追她的人不少。嫁給他這七年,沒買過像樣的首飾,護膚品用的都是最便宜的。她從來沒抱怨,但眼角的細紋,一年比一年深了。
“秀梅,”周建華說,“再等等?!?/p>
“等什么?”李秀梅的聲音有些發澀,“建華,我三十三了。咱們同學的孩子,最大的都上小學三年級了。咱們呢?連生孩子都不敢生。為什么?因為生了養不起?!?/p>
周建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不是逼你?!崩钚忝返拖骂^,“我就是……就是覺得,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啊?!?/p>
周建華走過去,想抱抱她。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再給我點時間。”他說。
上午八點二十,周建華走進縣發改局辦公樓。
這棟五層的舊樓,他太熟悉了。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他每天從那個掉漆的綠鐵門進去,爬三樓,左轉第二間,就是規劃科。
“周科,早啊?!?/p>
辦公室的小張拎著豆漿油條迎面走來。
“早?!敝芙ㄈA點點頭。
“周科,”小張湊近些,壓低聲音,“聽說了嗎?市里那個去省里學習的名額,定下來了?!?/p>
周建華腳步沒停。
“誰定的?”
“孫局啊。”小張擠擠眼睛,“昨晚孫局在悅來飯店擺了三桌,請了市局的好幾個領導。周科,您不去活動活動?”
周建華沒接話。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
科里三個科員已經到了,正在擦桌子泡茶。看見他進來,都停下動作。
“周科?!?/p>
“周科早?!?/p>
周建華擺擺手,走到自己辦公桌前坐下。
桌子靠窗,能看到縣委大院。十年前他剛來的時候,這位置是科里最好的,陽光充足,視野開闊?,F在窗玻璃臟了,外頭的梧桐樹也長高了,枝葉密密匝匝擋著,只能從縫隙里看見一點院子。
他打開電腦,點開昨天沒寫完的材料。
《青林縣第三季度經濟運行情況分析》。
這種材料他寫了十年,閉著眼睛都能寫。產業結構,投資增速,居民收入,一二三產業占比,規上企業利潤……
敲門聲。
“進?!?/p>
門開了,孫有才端著保溫杯走進來。
四十出頭的男人,頭發梳得油亮,白襯衫熨得筆挺,皮帶扣锃亮。
“建華,忙著呢?”孫有才笑瞇瞇的。
“孫局?!敝芙ㄈA站起來。
“坐坐坐,別客氣。”孫有才在他對面坐下,擰開保溫杯,吹了吹熱氣,“有個事跟你商量。”
“您說。”
“市里那個去省發改委學習的名額,你知道吧?”
“聽說了?!?/p>
“我這邊呢,基本定下來了。”孫有才喝了口茶,“下個月就去報到。走之前,得準備點像樣的材料,去了好開展工作?!?/p>
周建華看著孫有才。
孫有才也看著他,臉上掛著笑。
“我聽說,你前年寫過一篇關于資源型縣城轉型的調研報告?”孫有才問。
周建華的心沉了一下。
“是寫過一篇?!?/p>
“太好了!”孫有才一拍大腿,“這主題好,貼合現在的政策方向。建華啊,你把報告發我一份,我學習學習,去了省里也好有的放矢?!?/p>
“那報告寫得粗糙,”周建華說,“怕是入不了您的眼?!?/p>
“哎,你太謙虛了?!睂O有才擺擺手,“你的水平我還不知道?這樣,你把報告發我,我看看,要是合適,咱倆一起署名。你是第一作者,我排第二,怎么樣?”
周建華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緊。
一起署名。
第一作者。
話說得好聽。
可報告一旦發過去,第一作者是誰,就由不得他了。
“報告的數據舊了,”周建華說,“我得更新一下。”
“不著急?!睂O有才站起來,拍拍他的肩,“下周三之前給我就行。我下周四去省里報到,正好用得上?!?/p>
走到門口,孫有才又回頭。
“對了,今天下午王省長要來縣里調研,你知道吧?”
周建華抬起頭。
“王省長?”
“王振國副省長啊。”孫有才說,“你以前跟過他,忘了?”
沒忘。
怎么可能忘。
王振國。
十年前,王振國還是青林縣委書記,周建華是他的秘書。那時候誰都夸,說小周跟對人了,王書記這么賞識他,將來肯定前途無量。
王振國對周建華確實好。
手把手教他寫材料,帶他下鄉,開會時總點名讓他發言。
周建華記得很清楚,王振國離開青林的前一天晚上。老領導把他叫到辦公室,抽了半盒煙,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建華啊,你還年輕,多在基層鍛煉鍛煉,是好事。”
當時周建華沒聽懂。
他以為領導是在鼓勵他。
第二天,王振國高升副省長的消息就傳開了。周建華想送送,連領導的面都沒見上。辦公室主任說,王書記一早就走了,沒讓人送。
從那以后,周建華就被“摁”在了縣里。
十年。
整整十年。
王振國來過青林三次,每次都是前呼后擁,但從來沒單獨見過周建華。有一次在縣委大院碰上,周建華鼓起勇氣上前打招呼,王振國只是點點頭,說了句“好好干”,就被人簇擁著走了。
那一刻周建華才明白。
老領導把他忘了。
或者說,從來沒打算帶他走。
“下午的座談會,局里安排小王去?!睂O有才的聲音把周建華的思緒拉回來,“你手頭工作多,就不折騰了?!?/p>
周建華看著孫有才。
孫有才臉上帶著笑,那種“為你好”的笑。
“我明白?!敝芙ㄈA說。
“明白就好。”孫有才點點頭,轉身走了。
門關上。
辦公室里很安靜。
周建華坐回椅子上,盯著電腦屏幕。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他一個也看不進去。
下午兩點五十,他起身走到窗邊。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縣委大院的正門。
三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入,停下。車門打開,一群人簇擁著一個中年男人下車。
哪怕隔著一百多米,周建華也能認出來。
王振國。
十年不見,老領導胖了些,頭發白了大半,但走路的氣勢更足了。縣里的領導們圍著他,點頭,哈腰,賠笑臉。
王振國一邊走,一邊跟身邊人說話。
忽然,他抬起頭,往發改局大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建華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王振國的目光只是掃過,沒有任何停留,就像看一棟普通的樓。然后他收回視線,在眾人的簇擁下進了辦公樓。
周建華站在原地。
手心里有汗。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十年不見,老領導還會記得他這個“舊部”?
別傻了。
他坐回椅子上,繼續改那份永遠也改不完的報告。
四點十分,座談會應該結束了。
周建華去茶水間倒水,碰到剛回來的小王。
“周科。”小王端著茶杯,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
“會開得怎么樣?”
“太好了!”小王壓低聲音,“王省長水平真高,幾句話就把問題說透了。而且您知道嗎?他還問起咱們局的工作了?!?/p>
“問了什么?”
“問了幾個重點項目,還專門問了北部新區規劃的進展?!毙⊥跽f,“孫局回答得可好了,王省長聽著直點頭。”
“嗯。”周建華應了一聲。
“對了周科,”小王忽然想起什么,“王省長還問了一個人。”
周建華倒水的手頓了頓。
“問誰?”
“問咱們局是不是有個叫周建華的?!毙⊥跽f,“孫局當時就說,有這個人,現在是規劃科科長,工作很踏實。王省長聽了,就‘哦’了一聲,沒再問。”
熱水從杯口溢出來,燙了手。
周建華趕緊放下杯子。
“周科,您手!”
“沒事?!敝芙ㄈA甩了甩手,轉身走出茶水間。
回到辦公室,他關上門,坐在椅子上。
王振國問起他了。
但只問了一句,就沒了下文。
什么意思?
手機震了。
是個陌生號碼,北京的。
周建華接起來。
“喂,你好?!?/p>
“是周建華同志嗎?”電話那頭是個沉穩的男聲。
“我是,您哪位?”
“我姓陳,陳國梁?!睂Ψ秸f,“國家發改委資源節約和環境保護司的。你寫的那篇關于資源枯竭型縣城轉型的報告,我們看到了,很感興趣。想邀請你來北京,當面聊聊?!?/p>
周建華愣住了。
那篇報告,是一年多前寫的。當時投給省里的內參,石沉大海。他還以為早就沒人看了。
“陳……陳司長,”周建華的聲音有些發緊,“您說的是哪篇報告?”
“《資源枯竭型縣域經濟綠色轉型路徑研究——以青林縣為例》?!标悋阂蛔忠活D,“作者,周建華。沒錯吧?”
“沒錯,是我寫的。”
“寫得很好?!标悋赫f,“我們司最近在做一個相關課題,想請你來做一次專題匯報。時間定在下周三,方便嗎?”
下周三。
今天周五。
“方便!”周建華脫口而出。
“好,具體信息我發你郵箱。”陳國梁頓了頓,“對了,這事兒暫時不要聲張。畢竟只是初步接觸?!?/p>
“明白?!?/p>
掛了電話,周建華靠在椅子上,感覺心跳得厲害。
國家發改委。
司長親自打電話。
邀請他去北京匯報。
手機“叮”一聲,郵件來了。
發件人是“cgl@ndrc.gov.cn”,標題是“調研邀請函”。
周建華點開,一字一句看。
確實是國家發改委的正式邀請函,蓋著公章,寫著他的名字,邀請他下周三上午九點,到委里做專題匯報。
落款:陳國梁,國家發改委資源節約和環境保護司司長。
周建華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縣委大院里,那幾輛黑色轎車正準備離開。王振國在眾人的簇擁下上車,車門關上,車隊緩緩駛出大院。
就在最后一輛車駛出大門的瞬間,中間那輛車的后車窗,緩緩降下。
王振國坐在車里,轉過頭,往發改局大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目光很深,很沉。
隔著百米距離,周建華看不清老領導臉上的表情。
但他能感覺到,那一眼,看了很久。
然后車窗升起,車隊消失在街道盡頭。
周建華站在窗前,手里攥著手機。
屏幕上的郵件提醒還在閃爍。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的那個晚上,王振國拍著他的肩膀說:“你還年輕,多在基層鍛煉鍛煉,是好事?!?/p>
所以……
這十年的不聞不問。
這十年的摁在縣里。
這十年的冷眼和忽視。
到底是真的忘了。
還是……
手機又震了。
是孫有才發來的微信。
“建華,那份報告,別忘了。下周三前給我。”
周建華盯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復。
“好,我盡快。”
發送。
晚上七點半,周建華才關掉電腦。
整層樓只剩下他一個人。走廊的燈已經滅了,只有他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他收拾好東西,鎖上門,走進電梯。
電梯下行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李秀梅。
“建華,你還在單位嗎?”
“剛下班,現在回去?!?/p>
“媽來了。”李秀梅壓低聲音,“帶了幾個阿姨,在咱家打牌。我做飯的時候,她們一直在說你。”
周建華閉了閉眼。
“說我什么?”
“還能說什么?!崩钚忝返穆曇魩е?,“說你沒出息,說我嫁錯人了,說她們誰誰誰的女婿又升職了。建華,我真的……”
“我馬上回去?!?/p>
掛斷電話,電梯到一樓。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周建華緊了緊外套,往家走。
從單位到家,步行二十分鐘。這條路他走了十年,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但今天,他走得很慢。
他在想,回去怎么面對岳母,怎么面對那些“阿姨”。
也在想,那封郵件,該不該告訴李秀梅。
告訴吧,萬一是空歡喜呢?
不告訴吧,這可能是他們這個家翻身的機會。
正想著,手機又震了。
是孫有才。
“建華,睡了嗎?”
周建華停下腳步。
“還沒,孫局有事?”
“也沒什么事,就是今天王省長來,問起你了。我想了想,覺得應該跟你說一聲?!?/p>
“王省長問我什么了?”
“就問了一句,說咱們局是不是有個叫周建華的。我說是,你現在是規劃科科長,工作很踏實。王省長聽了,就‘哦’了一聲,沒再問。”
和下午小王說的一樣。
但孫有才專門發微信來說一遍,什么意思?
“謝謝孫局告訴我?!?/p>
“客氣什么,咱們是同事,應該的。”孫有才發了個笑臉,“對了建華,報告的事抓緊啊,我下周三要去省里匯報,正好用得上。”
下周三。
周建華心里冷笑。
原來在這兒等著。
“好,我盡量?!?/p>
“那就這么說定了。建華啊,你放心,等我去了省里,一定不會忘了你。有機會肯定拉你一把?!?/p>
周建華沒再回。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繼續往家走。
夜風吹在臉上,冷,但也讓他清醒。
孫有才要那份報告。
王振國問起過他。
國家發改委發來了邀請函。
這三件事,像三條線,在他腦子里纏在一起。
回到家,已經八點多了。
門一開,麻將聲和說笑聲涌出來。
客廳里煙霧繚繞,四個中年女人圍在麻將桌旁。岳母劉玉蘭坐在靠門的位置,看見周建華進來,眼皮沒抬。
“喲,建華回來了?”一個燙卷發的阿姨抬頭笑,“這么晚下班,真辛苦啊。”
“張阿姨好?!敝芙ㄈA點頭。
“辛苦什么呀,”另一個瘦高阿姨接話,“在機關上班,不就是喝喝茶看看報紙嗎?能有多辛苦?”
“話不能這么說,”卷發阿姨打出一張牌,“建華好歹是個科長,管著一個科室呢,忙點正常。”
“科長?”瘦高阿姨嗤笑,“我女婿在銀行,才三十歲,已經是副行長了。一個月工資頂建華半年。要我說啊,在咱們這種小地方,當個科長有什么用?還不如去做生意?!?/p>
劉玉蘭的臉色沉下來。
“胡了!”她推倒手里的牌,站起來,“不打了不打了,沒意思。”
“哎,玉蘭,這才幾點???”
“我累了?!眲⒂裉m轉身進廚房。
三個阿姨對視一眼,也站起來。
“那我們也走了。”卷發阿姨拿起包,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周建華一眼,“建華啊,不是阿姨說你。男人嘛,要有點上進心。你看你媽,為你的事,頭發都愁白了?!?/p>
周建華站著,沒說話。
等三個阿姨都走了,他才關上門,把滿屋子的煙味關在門外。
李秀梅從臥室出來,眼睛紅紅的。
“她們說什么了?”
“沒什么。”李秀梅搖搖頭,走過來小聲說,“媽今天去張阿姨家,看見她女婿新買的車了,二十多萬?;貋砭透音[,說我沒眼光,嫁給你這樣的人。”
周建華沉默地換鞋。
“建華,”李秀梅拉住他袖子,“那個去省里學習的事……”
“孫有才定了。”周建華說。
李秀梅眼里的光,瞬間暗了。
“那……那怎么辦?”她的聲音發抖,“媽說了,三個月……”
“秀梅,”周建華看著她,“你信我嗎?”
李秀梅愣住。
“我問你,你信我嗎?”
“我……”李秀梅咬嘴唇,“我信??墒墙ㄈA,信有什么用?這十年,我信你多少次了?可結果呢?你還不是……”
她沒說完。
但周建華知道她想說什么。
你還不是在這個位置上,一待就是十年。
“再信我一次?!敝芙ㄈA握住她的手,“就一次?!?/p>
李秀梅抬起頭,看著丈夫。
周建華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她很久沒見過的光。
“你……你有辦法了?”
“有個機會?!敝芙ㄈA壓低聲音,“但還不確定,所以我先不跟你說。等我確定了,一定第一個告訴你?!?/p>
“什么機會?”
“現在不能說?!敝芙ㄈA搖頭,“說了就不靈了?!?/p>
李秀梅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
“好,我不問。但是建華,你得快點。媽那邊,我真的快撐不住了?!?/p>
“我知道?!?/p>
廚房里傳來劉玉蘭摔碗的聲音。
“還吃不吃飯了?不吃飯就餓著!”
周建華和李秀梅對視一眼,一起走進廚房。
晚飯是簡單的兩菜一湯。
劉玉蘭坐在主位,一言不發地吃飯。
氣氛壓抑。
“媽,”李秀梅給母親夾了塊雞蛋,“明天我輪休,陪您去逛街吧?”
“不去?!眲⒂裉m把雞蛋撥到一邊,“沒錢逛什么街?!?/p>
“我還有點私房錢……”
“你那點錢,留著給你自己買件像樣的衣服吧。”劉玉蘭打斷女兒,眼睛盯著周建華,“周建華,我問你,那個去省里學習的事,你到底有沒有戲?”
周建華放下筷子。
“媽,那個名額,基本定孫有才了?!?/p>
“孫有才?”劉玉蘭音調拔高,“就是你們局那個副局長?比你晚來好幾年那個?”
“是。”
“憑什么?”劉玉蘭把筷子拍在桌上,“他憑什么能去?你比他差在哪兒了?”
“他活動了?!敝芙ㄈA說。
“他活動了,你就不會活動?”劉玉蘭站起來,指著周建華,“周建華,你是死人嗎?別人都知道送禮請客,你就知道坐在辦公室里寫材料!寫材料能寫出前途嗎?能寫出錢嗎?”
“媽!”李秀梅也站起來,“您少說兩句行不行?”
“我少說兩句?”劉玉蘭眼睛紅了,“我少說兩句,你這個傻丫頭就要跟他過一輩子苦日子!秀梅,你睜開眼睛看看,你那些同學,哪個不比你過得好?人家住大房子,開好車,孩子上最好的小學。你呢?結婚七年了,還住在這個破房子里,連個孩子都不敢生!為什么?因為你們養不起!”
李秀梅的眼淚掉下來。
“媽,您別說了……”
“我就要說!”劉玉蘭轉向周建華,“周建華,我今天把話放這兒。三個月,我給你三個月時間。要么你升上去,要么你跟我閨女離婚。我不能讓我閨女的一輩子,毀在你手里!”
說完,她摔門進了臥室。
客廳里一片死寂。
李秀梅站在那里,肩膀發抖。
周建華走過去,想拍拍她的肩,但手抬到一半,放下了。
“對不起?!彼f。
李秀梅搖搖頭,沒說話。
那天晚上,周建華一夜沒睡。
他坐在書房里,對著電腦,把那份調研報告從頭到尾改了一遍。
更新數據,補充案例,調整結構。
一直改到凌晨四點。
窗外的天邊泛起魚肚白。
周建華站起來,活動僵硬的脖子。
然后他打開郵箱,把改好的報告,發給了陳國梁。
郵件正文,他只寫了一句話。
“陳司長,附件是更新后的匯報材料。下周三,我一定準時到?!?/p>
點擊發送。
郵件飛向北京。
周建華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接下來三天,是周建華這十年來最忙的三天。
他白天上班,處理科里的日常工作。晚上就泡在書房,準備匯報材料。他做了PPT,寫了講稿,模擬演練了十幾遍。
李秀梅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但看他這么拼,也沒多問,只是默默地把飯菜熱了又熱。
劉玉蘭還是那副樣子,每天冷嘲熱諷,但周建華全當沒聽見。
他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那場匯報上。
周三,終于到了。
周建華請了三天假,加上周末,一共五天。
請假的時候,孫有才很爽快地批了,還笑瞇瞇地說:“建華啊,是不是家里有事?有事就說,別客氣?!?/p>
“嗯,家里有點事?!敝芙ㄈA沒多說。
“行,那你忙你的。”孫有才拍拍他的肩,“對了,那份報告……”
“我還在改,改好了發給您。”周建華說。
“好好,不急。”孫有才笑得很和善。
周建華從局里出來,直接去了車站。
從青林縣到北京,要先坐兩個半小時大巴到市里,然后轉高鐵。全程要八個多小時。
他買了最早一班車,到北京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
出了高鐵站,周建華看著眼前的車水馬龍,有些恍惚。
十年了。
這是他十年來第一次離開青林縣。
北京還是那個北京,高樓林立,人流如織。但周建華站在這里,卻覺得陌生。
他在車站附近找了家便宜的賓館住下,一晚上兩百二。房間很小,但干凈。
放下行李,周建華洗了把臉,然后拿出電腦,又把PPT過了一遍。
晚上八點,手機響了。
是個北京的固定電話。
周建華接起來。
“喂,你好。”
“是周建華同志嗎?”是陳國梁的聲音。
“陳司長,是我?!?/p>
“到北京了?”
“到了,住在車站附近?!?/p>
“好?!标悋赫f,“明天上午九點,準時到。地址我發你手機上了?!?/p>
“明白。”
“對了,”陳國梁頓了頓,“明天匯報的時候,放松點。你的報告我看過,寫得很好。正常發揮就行?!?/p>
“謝謝陳司長?!?/p>
掛了電話,周建華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很緊張。
比十年前第一次給王振國寫材料時還緊張。
那時候他年輕,有沖勁,覺得只要努力,就能得到認可。
現在他三十五歲了,在縣里被磨了十年,早就沒了當初的心氣。
但他知道,這是他最后的機會。
如果這次匯報搞砸了,他可能就真的要在這個位置上,待到退休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周建華就起來了。
他換上那套最好的西裝——結婚時買的,穿了七年,袖口已經磨白了。但熨燙得很平整,看起來還算體面。
八點,他出了門。
坐地鐵,換乘,再步行。
八點四十,他站在了那棟莊嚴的大樓前。
周建華抬頭,看著門口那塊牌子。
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
他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門衛檢查了證件,登記,然后放行。
陳國梁的司在十一樓。
周建華坐電梯上去,心跳得厲害。
電梯門打開,是一個寬敞的走廊。走廊兩側是辦公室,門都關著,很安靜。
周建華找到司長辦公室,敲了敲門。
“請進。”
推門進去,陳國梁正坐在辦公桌后看文件。
他看起來五十多歲,頭發梳得很整齊,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儒雅。
“陳司長,您好,我是周建華?!?/p>
“坐?!标悋禾痤^,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周建華坐下,腰挺得筆直。
“不用這么緊張?!标悋盒α?,“我看了你的報告,很扎實。能告訴我,你寫這篇報告的初衷是什么嗎?”
周建華穩了穩心神,開始說。
說青林縣的歷史,說礦產資源的枯竭,說轉型的陣痛,說老百姓的期盼。
他說了十五分鐘。
陳國梁一直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
“所以你提出的綠色轉型,具體路徑是什么?”陳國梁問。
周建華打開電腦,連上投影儀,開始講PPT。
他講得很投入。
講那些他調研了三個月的數據,講那些他訪談了上百個農戶得到的故事,講那些他思考了無數個夜晚才得出的結論。
四十五分鐘,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講完最后一張PPT,周建華停下來,看向陳國梁。
陳國梁沒說話,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辦公室里很安靜。
周建華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是不是……講得不好?
是不是……太理論了?
是不是……
“很好?!标悋航K于開口。
周建華愣住了。
“我說,很好?!标悋赫酒饋?,走到窗邊,“你的報告,我看了三遍。但聽你親口講出來,感覺不一樣。你很了解基層,也很有想法?!?/p>
周建華不知道該說什么。
“知道為什么找你來嗎?”陳國梁轉過身,看著他。
“因為……報告?”
“是,也不是?!标悋鹤呋剞k公桌后,坐下,“我們司最近在做一個關于資源型地區轉型的課題,需要一些有基層經驗、有思考能力的年輕人。你的報告,是我今年看到的最有見地的報告之一?!?/p>
“謝謝司長?!敝芙ㄈA說。
“但光有見地還不夠。”陳國梁看著他,“我們還需要執行力,需要韌性,需要能在壓力下堅持的人。周建華,你在縣里待了十年,這十年,你后悔過嗎?”
周建華沉默了。
后悔嗎?
當然后悔過。
后悔當初為什么沒跟王振國走,后悔為什么沒早點離開那個地方,后悔為什么要把最好的十年,浪費在那個看不到希望的崗位上。
但他沒說。
“不后悔?!敝芙ㄈA說,“在基層十年,我學到了很多。這些經驗,是坐在機關里學不到的?!?/p>
陳國梁笑了。
“你很會說話?!彼f,“但我知道,你心里不是這么想的。一個人在同一個位置上待十年,不可能沒有想法。尤其是,當你的老領導已經高升,卻把你一個人留在那里的時候?!?/p>
周建華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認識王副省長?”
“老王啊,”陳國梁笑了笑,“我們是老朋友了。”
周建華的手心開始冒汗。
“十年前,老王調去省里之前,來找過我。”陳國梁慢慢說,“他說,他有個好苗子,想在基層多磨煉幾年,問我有沒有興趣關注一下。我說,能讓你老王看上的人,肯定不差。他說,那你幫我盯著點,等時候到了,我給你送過去。”
周建華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問他要等多久。他說,五年吧。五年差不多了。”陳國梁看著周建華,“結果這一等,就是十年?!?/p>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的聲音。
“這十年,我一直在看你的材料?!标悋簭某閷侠锬贸鲆豁澄募?,推到周建華面前,“你在縣發改局寫的每一份報告,我都有。你投給省里的每一篇論文,我也都看過。說實話,前五年,你寫得不錯,但也就那樣。第六年開始,你的東西不一樣了。有深度了,有思考了,有血有肉了。”
周建華看著那沓文件。
最上面那份,是他六年前寫的一篇關于產業扶貧的報告。
那時候,他已經在科長的位置上待了四年,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適合這個行業。那篇報告,是他憋著一口氣寫的,想證明自己。
“老王說得對?!标悋赫f,“你需要時間。需要被冷落的時間,需要被忽視的時間,需要一個人面對所有壓力的時間。只有經歷過這些,你才能沉下來,才能真正理解基層,理解這個國家最真實的樣子?!?/p>
周建華的聲音有些發干。
“所以……王副省長他,是故意的?”
“不然呢?”陳國梁反問,“你以為他真的忘了你?如果他忘了你,為什么每次去青林,都要問一句周建華在不在?為什么你的每一份材料,都能送到我這兒?”
周建華說不出話來。
這十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憋屈,所有的憤懣,在這一刻,突然都有了答案。
不是被忘了。
是被記住了。
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記住了。
“老王昨天給我打電話了?!标悋赫f,“他問,周建華來了沒有。我說來了,正在我辦公室。他說,那小子肯定在心里罵我呢。我說,換我我也罵。”
陳國梁笑了。
“但老王還說,罵歸罵,但該做的事,那小子一件沒落下。這十年,他一直在做事,一直在思考,一直在成長。這就夠了?!?/p>
周建華低下頭。
眼睛有點熱。
“周建華,”陳國梁的聲音嚴肅起來,“我今天找你來,不是跟你敘舊的。我們司,需要一個像你這樣的人。有基層經驗,有思考能力,有韌性。你愿意來嗎?”
周建華抬起頭。
“您是說……”
“調過來?!标悋赫f,“正式調動。手續我來辦,你回去準備一下,下個月來報到?!?/p>
“可是……”周建華的聲音有些顫抖,“我……我只是個縣里的科長……”
“那又怎么樣?”陳國梁說,“我要的是能力,不是級別。再說了,老王推薦的人,我信得過?!?/p>
周建華坐在那兒,感覺整個人都是飄的。
十年了。
他等了十年的機會,就這么突然地,砸在了他頭上。
不,不是突然。
是有人,在十年前就給他鋪好了路。
只是這條路,走得特別長,特別難。
“謝謝司長?!敝芙ㄈA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不用謝我。”陳國梁擺擺手,“要謝,就謝你自己。這十年,你沒趴下,沒放棄,這就夠了?!?/p>
從大樓里出來,已經是中午了。
北京的天空很藍,陽光很好。
周建華站在路邊,拿出手機,想給李秀梅打個電話。
但號碼撥出去之前,他停住了。
他想起孫有才。
想起那份報告。
想起那個學習名額。
周建華收起手機,打了輛車,直奔車站。
他要回去。
有些事,該有個了斷了。
從北京回青林的高鐵上,周建華一直看著窗外。
田野,村莊,城鎮,在眼前飛速掠過。
但他的心思,已經不在窗外的風景上了。
陳國梁的話,還在他耳邊回響。
“這十年,老王是故意的?!?/strong>
“他要把你磨出來?!?/strong>
“磨你的性子,磨你的心氣,磨你的韌性?!?/strong>
周建華閉上眼睛。
這十年的一幕幕,像電影一樣在腦海里閃過。
第一年,他滿懷期待,以為王振國很快就會想起他,會把他調走。他拼命工作,把科里的業務做得漂漂亮亮,就等著老領導一句“干得不錯”。
第二年,他開始著急。聽說省里有個空缺,他托人遞了話,沒回音。他主動給王振國發過一條拜年短信,石沉大海。
第三年,他有點絕望了。同批進單位的人都升了,就他還原地踏步。岳母的冷嘲熱諷越來越難聽,李秀梅眼里的光越來越黯淡。
第四年,他認命了。開始埋頭寫材料,寫調研報告,把所有的憋屈都化成了文字。那篇關于產業扶貧的報告,就是他憋著一口氣寫出來的。
第五年,第六年……
第七年,他寫了那篇關于資源型縣城轉型的報告。那時候青林的煤礦快枯竭了,縣里財政吃緊,人心惶惶。他花了三個月,跑遍全縣,寫出那份報告,投給省里,想為縣里找條出路。
報告石沉大海。
第八年,第九年……
第十年,他接到陳國梁的電話。
原來,他寫的每一份材料,都有人看。
原來,他投的每一篇報告,都送到了該送的地方。
原來,這十年的冷板凳,不是被遺忘,而是被刻意安排的磨礪。
高鐵在軌道上飛馳。
窗外的景色從平原變成丘陵,又從丘陵變成山區。
周建華睜開眼睛,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三十五歲的男人,眼角有了細紋,鬢角有了白發。
但這雙眼睛,比十年前更亮了。
手機震了。
是李秀梅發來的微信。
“建華,你什么時候回來?媽今天又鬧了,說你肯定沒戲,讓我早做打算?!?/p>
周建華打字回復。
“今晚到。等我回家,有事跟你說。”
發送。
然后他打開通訊錄,找到孫有才的號碼。
撥過去。
響了七八聲,孫有才才接。
“喂,建華???”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飯局上。
“孫局,是我?!?/p>
“什么事???我這兒正陪市局的領導吃飯呢。”孫有才的聲音帶著醉意。
“關于報告的事,想跟您說一聲。”
“報告?哦,那個報告啊。”孫有才笑了,“你弄好了?發我郵箱就行,我明天看。”
“報告我不發了?!敝芙ㄈA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什么?”
“我說,那份報告,我不發了?!敝芙ㄈA重復了一遍。
“建華,你這是什么意思?”孫有才的聲音冷下來。
“沒什么意思?!敝芙ㄈA說,“就是覺得,那份報告寫得還不夠好,配不上孫局您的水平?!?/p>
“周建華!”孫有才提高了聲音,“你別給臉不要臉!我讓你把報告發過來,是看得起你!你以為你是什么東西?一個在縣里蹲了十年的老科長,還真把自己當人物了?”
“我沒把自己當人物?!敝芙ㄈA平靜地說,“我就是個在縣里蹲了十年的老科長。但我的報告,是我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誰想拿,得看我愿不愿意給?!?/p>
“你!”孫有才氣得聲音都變了,“好,好,周建華,你有種!我告訴你,從今往后,在青林縣發改局,你別想有好日子過!”
“孫局,”周建華說,“您下周不是要去省里學習了嗎?還管得著縣里的事?”
“你……”
“我還有事,先掛了。”
周建華掛了電話。
手心里全是汗。
但他覺得,很痛快。
這十年來,他第一次這么痛快。
高鐵到站了。
周建華拎著包,隨著人流走出車站。
青林的夜晚,比北京冷得多。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但他不覺得冷。
他打了輛車,報出家的地址。
出租車在夜色中穿行。
周建華看著窗外的街道。
這條街,他走了十年。
兩邊的店鋪換了又換,賣早點的變成了水果店,理發店變成了網吧。只有那家郵局,還開著,門口的綠漆都剝落了。
十年了。
他終于要離開這個地方了。
車停在小區門口。
周建華付了錢,下車。
老舊的家屬樓,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
他走到樓下,抬頭看了看。
四樓,左邊那扇窗,是他家。
廚房的燈亮著,李秀梅應該在做晚飯。
周建華深吸一口氣,走進單元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他摸黑往上爬。
爬到三樓,聽見上面有腳步聲。
是鄰居老張。
“喲,建華回來了?”老張拎著垃圾袋下來。
“張叔,倒垃圾啊?!?/p>
“是啊。”老張湊近些,壓低聲音,“建華,我聽說,你們局那個孫有才,要去省里學習了?”
消息傳得真快。
“聽說是?!敝芙ㄈA說。
“哎,你說說你?!崩蠌垞u搖頭,“跟他一起進單位的,人家都當副局長了,你還在原地踏步。建華啊,不是叔說你,這年頭,得會來事兒。你看人家孫有才,多會來事兒。”
周建華笑笑,沒說話。
“得,你忙吧,我下樓了。”老張擺擺手,拎著垃圾袋下去了。
周建華繼續往上爬。
爬到四樓,掏出鑰匙,開門。
門一開,就聞見油煙味。
李秀梅在廚房炒菜,劉玉蘭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回來了?”李秀梅從廚房探出頭。
“嗯。”周建華換鞋。
劉玉蘭瞥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看電視。
電視里在放家庭倫理劇,婆婆正在罵兒媳婦沒出息。
周建華走到廚房門口。
“做什么好吃的?”
“炒了個土豆絲,燉了個白菜?!崩钚忝氛f,“你先洗手,馬上就好?!?/p>
周建華洗了手,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劉玉蘭還是沒理他。
電視里的婆婆罵完了,開始哭,說命苦,攤上這么個不爭氣的兒子。
劉玉蘭拿起遙控器,換臺。
換到地方新聞,正好在播王振國來青林調研的畫面。
鏡頭里,王振國正在講話,縣里的領導們圍著他,認真聽著。
劉玉蘭盯著電視,忽然開口。
“這王省長,就是你以前跟的那個領導吧?”
周建華愣了一下。
“是?!?/p>
“人家都當省長了,你還在這兒當科長?!眲⒂裉m冷笑一聲,“周建華,你丟不丟人?”
周建華沒接話。
“我要是你,我都沒臉見人?!眲⒂裉m繼續說,“跟過這么大的領導,混了十年還是個科長。你說你有什么用?”
“媽!”李秀梅端著菜從廚房出來,“您能不能少說兩句?”
“我說錯了嗎?”劉玉蘭站起來,“我說錯了嗎?周建華,你自己說,你跟過這么大的領導,混成這樣,你對得起誰?對得起你爹媽?對得起秀梅?對得起你自己嗎?”
周建華抬起頭,看著劉玉蘭。
“媽,您說得對。”他說,“我混了十年,還是個科長,確實丟人?!?/p>
劉玉蘭沒想到他會這么說,一時語塞。
“但我今天想明白了?!敝芙ㄈA繼續說,“這十年,我沒白混?!?/p>
“你沒白混?”劉玉蘭氣笑了,“你混出什么了?混出這一屋子破爛?混出秀梅連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
“我混出了這個?!敝芙ㄈA從包里拿出那份調函,放在茶幾上。
李秀梅放下菜,走過來。
“這是什么?”
“調函?!敝芙ㄈA說,“國家發改委的調函。下個月,我去北京報到。”
客廳里一下子安靜了。
只有電視里的新聞還在播。
“……王振國副省長在調研中指出,要加快資源型地區轉型發展,推動綠色低碳循環經濟……”
劉玉蘭盯著茶幾上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頭,看著周建華。
“你……你說什么?”
“我說,我被調到國家發改委了?!敝芙ㄈA重復了一遍,“下個月去北京報到?!?/p>
李秀梅捂住嘴,眼睛一下子紅了。
“建華……你……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敝芙ㄈA站起來,看著妻子,“秀梅,對不起,讓你等了十年?!?/p>
李秀梅的眼淚掉下來。
“你……你怎么不早說……”
“早說就不靈了?!敝芙ㄈA笑了,笑著笑著,眼睛也紅了。
劉玉蘭還站在那兒,盯著那張調函,像是沒反應過來。
電視里的新聞播完了,開始播廣告。
客廳里只剩下廣告的聲音。
“本產品原價九九八,現在只要九十八……”
“媽,”周建華轉過身,看著岳母,“三個月,我沒到。但我升上去了。雖然,不是您想的那種升法。”
劉玉蘭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
她看看調函,看看周建華,又看看女兒。
李秀梅已經哭得說不出話。
劉玉蘭低下頭,轉身進了臥室。
門輕輕關上。
周建華走過去,抱住妻子。
“對不起。”他在她耳邊說,“讓你等了這么久?!?/p>
李秀梅搖頭,眼淚蹭在他肩上。
“你……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我想等成了再說。”周建華說,“我不想讓你空歡喜。”
“傻瓜……”李秀梅捶了他一下,“大傻瓜……”
那天晚上,周建華睡得很沉。
十年來,他第一次睡得這么沉。
第二天是周六。
周建華睡到自然醒,睜開眼睛,陽光已經灑滿了半個房間。
他坐起來,發了會兒呆。
然后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任何未接來電,沒有任何新消息。
世界還是那個世界。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起床,洗漱,走出臥室。
李秀梅在廚房做早飯,哼著歌。
劉玉蘭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那份調函,戴著老花鏡,一遍一遍地看。
“媽?!敝芙ㄈA叫了一聲。
劉玉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把視線移回調函上。
“這……這上面寫的是真的?”她問,聲音有點抖。
“真的。”周建華說,“蓋著公章呢?!?/p>
劉玉蘭又看了一會兒,然后把調函放下,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
“去北京……好是好,”她說,“可是……房子怎么辦?秀梅的工作怎么辦?”
“一步一步來?!敝芙ㄈA在餐桌旁坐下,“我先過去,安頓好了,再接秀梅過去。至于工作……到時候再說?!?/p>
李秀梅端著粥出來,眼睛還有點腫,但臉上帶著笑。
“媽,您就別操心了。建華能去北京,是天大的好事。其他的,總有辦法解決?!?/p>
“我能不操心嗎?”劉玉蘭說,“北京那是什么地方?房子多貴?物價多高?你們倆去了,喝西北風???”
“媽,”周建華說,“國家部委的工資,比縣里高。而且,有宿舍,暫時不用考慮房子的事。”
劉玉蘭不說話了。
她拿起調函,又看了一遍。
“國家發改委……”她喃喃道,“這可是中央部委啊……周建華,你……你是怎么……”
“一篇報告?!敝芙ㄈA說,“我寫的一篇報告,被領導看中了?!?/p>
“一篇報告?”劉玉蘭抬起頭,“就一篇報告?”
“嗯。”
劉玉蘭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嘆了口氣,把調函放回茶幾上。
“吃飯吧。”她說。
早飯吃得很安靜。
但氣氛不一樣了。
劉玉蘭沒再冷嘲熱諷,李秀梅一直笑著,周建華也覺得,今天的粥特別香。
吃完飯,周建華主動收拾碗筷。
劉玉蘭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
“建華?!?/p>
“嗯?”
“去了北京……好好干?!?/p>
周建華的手頓了一下。
“別給你爹媽丟人?!眲⒂裉m說,“也別給……也別給秀梅丟人?!?/p>
周建華轉過身,看著岳母。
劉玉蘭的眼睛有點紅。
“媽……”
“行了,別說了?!眲⒂裉m擺擺手,“趕緊收拾,收拾完去給你爹媽上柱香。這么大的事,得告訴他們?!?/p>
周建華的鼻子有點酸。
“好?!?/p>
下午,周建華去了趟公墓。
他父母的合葬墓在縣郊的山上,不大,很樸素。
周建華把花放下,點了三炷香。
“爸,媽,”他跪下來,“兒子要調去北京了。國家發改委,中央部委。您二老……可以放心了?!?/p>
風吹過,香火明明滅滅。
周建華磕了三個頭。
站起來的時候,眼眶是濕的。
從公墓出來,他給陳國梁發了條短信。
“陳司長,我已回青林。下月報到,一定準時。另,謝謝您。”
陳國梁很快回復。
“不謝。好好準備,來了有硬仗要打?!?/p>
周建華看著那條短信,笑了。
硬仗。
他不怕。
這十年,他打的都是硬仗。
周一,周建華照常去上班。
剛進辦公室,就感覺氣氛不對。
科里三個人,看見他進來,眼神躲閃,欲言又止。
“怎么了?”周建華問。
“周科……”小張湊過來,壓低聲音,“孫局今天一早就來了,臉色特別難看。您……您是不是……”
“我是不是什么?”
“您是不是……得罪孫局了?”
周建華笑笑,沒說話。
他走到自己辦公桌前,坐下,打開電腦。
剛開機,內線電話就響了。
是孫有才。
“周建華,來我辦公室一趟。”
聲音很冷。
“好?!?/p>
周建華放下電話,起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
他走到副局長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
推門進去,孫有才正坐在辦公桌后,臉色鐵青。
“孫局,您找我?”
孫有才盯著他,看了足足半分鐘。
然后他笑了。
是那種很冷的笑。
“周建華,你可以啊。”他說,“不聲不響,攀上高枝了?”
周建華沒說話。
“國家發改委,”孫有才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摔在桌上,“調函都發到局里了。你挺能瞞???”
“我也是剛知道?!敝芙ㄈA說。
“剛知道?”孫有才嗤笑一聲,“周建華,你當我三歲小孩?沒有門路,沒有關系,國家發改委能調你一個縣里的小科長?你老實說,誰在背后幫你?”
“沒人幫我?!敝芙ㄈA說,“是我自己寫的報告,被領導看中了?!?/p>
“放屁!”孫有才猛地站起來,“你那破報告,我看了,也就那樣!憑什么能入國家部委的眼?周建華,你是不是找王省長了?是不是他給你牽的線?”
周建華看著孫有才。
這個他共事了十年的副局長,此刻面目猙獰,眼里的嫉妒幾乎要溢出來。
“孫局,”周建華平靜地說,“我的報告,是我一個字一個字寫的。領導看中了,是我的運氣。至于其他的,我沒必要向您解釋。”
“你!”孫有才氣得發抖,“周建華,你別得意!去了北京又怎么樣?那兒的水深著呢!就你這種沒背景沒靠山的,去了也是給人墊腳!”
“那就不勞孫局費心了?!敝芙ㄈA說,“沒別的事,我先去忙了。”
“站??!”孫有才喝道。
周建華停下腳步,轉過身。
“還有事?”
孫有才盯著他,胸口起伏。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坐回椅子上。
“你走吧?!彼f,“祝你……前程似錦?!?/p>
最后四個字,說得咬牙切齒。
周建華點點頭,轉身離開。
門在身后關上。
走廊里依然安靜。
但周建華覺得,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回到辦公室,小張他們圍上來。
“周科,孫局找您……是不是因為調函的事?”
“嗯?!?/p>
“天啊,國家發改委!”小張眼睛都亮了,“周科,您太牛了!那可是中央部委啊!”
“是啊周科,您怎么不早說?我們都替您高興!”
“周科,您去了北京,可別忘了我們啊……”
周建華笑笑。
“不會忘?!?/p>
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年,科里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小張是去年剛來的,另外兩個也才來了兩三年。
但他們是他帶出來的。
他不會忘。
下午,局長親自來了。
“建華啊,”局長拍著他的肩,笑容滿面,“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早說?咱們局出了你這么個人才,是全局的光榮?。 ?/p>
“局長過獎了。”
“不過獎,不過獎。”局長說,“這樣,晚上我做東,給你餞行!把咱們局中層以上都叫上,好好慶祝慶祝!”
“局長,不用了……”
“什么不用?必須用!”局長一揮手,“就這么定了!晚上六點,悅來飯店,不見不散!”
周建華沒辦法,只能點頭。
局長走了,辦公室里又熱鬧起來。
“周科,晚上可得好好敬您幾杯!”
“是啊周科,您這一走,咱們科可就……”
“說什么呢!周科高升,是好事!”
周建華笑著,應付著。
心里卻一片平靜。
十年了。
他在這棟樓里,坐了十年。
看盡了人情冷暖,嘗遍了世態炎涼。
如今要走了,反而沒什么感覺了。
晚上六點,悅來飯店。
局里中層以上都來了,坐了整整三桌。
局長坐在主位,周建華坐在他旁邊。
孫有才坐在對面,臉色依然難看,但強撐著笑。
“來,第一杯,敬建華!”局長舉起杯,“祝建華前程似錦,步步高升!”
所有人都站起來,舉杯。
周建華也站起來。
“謝謝局長,謝謝大家?!?/p>
一杯酒下肚,氣氛熱鬧起來。
這個來敬酒,那個來祝賀。
周建華一一接過,一一喝下。
他酒量一般,但今天,他想喝。
喝了不知道多少杯,頭開始暈了。
他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抬起頭,鏡子里的人,眼睛發紅,臉頰發燙。
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從洗手間出來,在走廊里碰到了孫有才。
孫有才靠在墻上,抽著煙。
看見周建華,他吐了個煙圈。
“周建華,”他說,“我小看你了?!?/p>
周建華沒說話。
“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老實人。”孫有才說,“老實,本分,沒心眼?,F在看來,我錯了。你比誰都有心眼?!?/p>
“孫局,”周建華說,“我沒心眼。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孫有才笑了,“是啊,你該做的事。寫報告,跑調研,埋頭苦干。可你知道嗎?這年頭,光會干活沒用。得會來事兒,得會鉆營,得會巴結領導。這些,你會嗎?”
“不會?!敝芙ㄈA說。
“所以你在縣里待了十年?!睂O有才說,“而我,馬上要去省里了?!?/p>
“恭喜孫局。”周建華說。
孫有才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煙掐滅,扔進垃圾桶。
“周建華,我承認,我嫉妒你?!睂O有才說,“我嫉妒你,不聲不響,就去了國家部委。我花了那么多心思,那么多錢,才勉強弄到一個去省里學習的機會。你什么都沒做,就得到了我一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
“我沒什么都沒做。”周建華說,“我做了十年。每一天,每一刻,我都在做?!?/p>
孫有才愣住。
“孫局,”周建華說,“您說得對,這年頭,光會干活沒用。但您有沒有想過,如果連活都不會干,那還有什么用?”
說完,他轉身,回了包廂。
孫有才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餞行宴一直吃到九點多。
周建華喝得有點多,局長派車送他回家。
到了樓下,他謝過司機,自己上樓。
走到三樓,聽見上面有說話聲。
是劉玉蘭和李秀梅。
“……媽,您就別操心了。建華說了,去了北京,有宿舍,暫時不用考慮房子。”
“宿舍能住一輩子?你們不得買房?北京的房子多貴你知道嗎?”
“知道知道,可事在人為嘛。建華能調到國家部委,已經是天大的好事了。其他的,慢慢來?!?/p>
“慢慢來,慢慢來,你都三十三了,還能慢慢來幾年?”
“媽……”
周建華走到四樓。
劉玉蘭和李秀梅站在門口,看見他,都停下話頭。
“回來了?”李秀梅迎上來,聞到他身上的酒味,皺起眉,“怎么喝這么多?”
“局長請客,推不掉?!敝芙ㄈA說。
“趕緊進屋,我給你泡杯蜂蜜水。”
進屋,坐下。
李秀梅去泡蜂蜜水,劉玉蘭坐在對面,看著他。
“調函的事,局里都知道了?”
“嗯?!?/p>
“孫有才沒難為你?”
“難為了,但沒用?!?/p>
劉玉蘭點點頭,沒再說話。
李秀梅端著蜂蜜水過來,遞給周建華。
“喝了,解解酒?!?/p>
周建華接過來,喝了一口。
甜的,帶著點酸。
“媽,”他放下杯子,看著劉玉蘭,“我下個月去北京報到。秀梅先留在這兒,等我在那邊安頓好了,再接她過去?!?/p>
劉玉蘭沉默了一會兒。
“錢夠嗎?”她問。
周建華愣了一下。
“我問你,錢夠嗎?”劉玉蘭重復道,“去北京,安家落戶,處處要錢。你那點工資,夠嗎?”
“暫時夠。”周建華說,“部委有安家費,宿舍也是免費的。等穩定下來,再想辦法?!?/p>
劉玉蘭站起來,進了臥室。
過了一會兒,她拿著一個存折出來,放在茶幾上。
“這里有三萬塊錢,是我攢的養老錢?!彼f,“你先拿著,應急用?!?/p>
周建華看著那個存折,喉嚨發緊。
“媽,我不能要……”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劉玉蘭打斷他,“我不是給你,是給秀梅。我不能讓我閨女去了北京,連頓飯都吃不起?!?/p>
李秀梅的眼淚掉下來。
“媽……”
“哭什么哭?”劉玉蘭瞪了女兒一眼,“沒出息。”
但她自己的眼睛,也紅了。
周建華拿起那個存折。
很輕,很薄。
但在他手里,沉甸甸的。
“媽,”他說,“這錢,我會還您。”
“誰要你還?”劉玉蘭轉過身,往臥室走,“只要你對秀梅好,比什么都強?!?/p>
臥室門關上。
客廳里,只剩下周建華和李秀梅。
“建華……”李秀梅靠過來,抱住他。
周建華摟住妻子,下巴抵在她頭頂。
“秀梅,對不起?!彼f,“讓你等了十年。”
“十年算什么?!崩钚忝返穆曇魩е耷唬爸灰愫昧?,等二十年我也愿意?!?/p>
周建華抱緊她。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灑在兩人身上。
第二天,周建華開始辦手續。
調去國家部委,手續很復雜。要縣里出函,市里審批,省里備案,最后才到北京。
但陳國梁打了招呼,一切從簡,從快。
一個星期,所有手續都辦完了。
周建華去局里交接工作。
科里的東西不多,一個紙箱就裝完了。
小張幫他搬下樓。
“周科,您這一走,咱們科可就……”
“好好干?!敝芙ㄈA拍拍他的肩,“你還年輕,有的是機會?!?/p>
“嗯。”小張用力點頭。
走出辦公樓,周建華回頭看了一眼。
這棟他待了十年的樓,此刻在陽光下,顯得有點舊,有點矮。
但他不會忘記這里。
不會忘記這十年。
車來了。
周建華把紙箱放進后備箱,上車。
“去哪兒?”司機問。
“火車站?!?/p>
車啟動,駛離縣委大院。
周建華看著窗外。
街道,行人,店鋪。
這個他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小縣城,正在一點點后退。
他會回來。
但再回來時,就不一樣了。
火車站人很多。
周建華買了票,坐在候車室等。
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
“喂,你好?!?/p>
“是周建華同志嗎?”電話那頭是個年輕的聲音。
“我是,您哪位?”
“我是省委組織部干部一處的,姓趙。”對方說,“王省長讓我聯系您,說您下個月要去北京報到?”
周建華的心跳了一下。
“是?!?/p>
“是這樣的,王省長想見您一面,您看什么時候方便?”
周建華握緊手機。
“王省長……要見我?”
“對。您看您這兩天有空嗎?王省長在省里,您要是方便,可以過來一趟?!?/p>
周建華看著候車室的大屏幕。
離發車還有一個小時。
“我現在在火車站,”他說,“準備回青林?!?/p>
“那正好。”小趙說,“您改簽一下車票,來省城吧。王省長明天上午有空,十點,在省委大院,您看行嗎?”
周建華沉默了幾秒。
“行?!?/p>
“好,那我跟王省長匯報。您到了省城,給我打電話,我安排您住宿?!?/p>
“不用了,我自己安排。”
“那怎么行?王省長交代了,一定要安排好。”
“真的不用?!敝芙ㄈA說,“我自己可以?!?/p>
“……那好吧。您到了給我電話,我明天去接您?!?/p>
“好,謝謝。”
掛了電話,周建華坐在那兒,很久沒動。
王振國要見他。
十年了。
十年沒單獨見過面。
十年沒說過話。
現在,老領導要見他。
為什么?
周建華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須去。
他站起來,去改簽車票。
從青林到省城,高鐵一個小時。
到省城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周建華找了個便宜的賓館住下,一晚上一百八。
房間比北京的還小,但干凈。
他放下行李,洗了把臉,然后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省城比青林大,樓高,車多,人也多。
但他沒心思看。
他在想,明天見到王振國,該說什么。
說謝謝?
還是說,您這十年,為什么對我不管不問?
他不知道。
晚上,他給李秀梅打了個電話。
“我到省城了?!?/p>
“怎么去省城了?不是直接回青林嗎?”
“王省長要見我?!?/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他……為什么要見你?”
“不知道?!?/p>
“建華,”李秀梅的聲音有些擔心,“他會不會……為難你?”
“不會?!敝芙ㄈA說,“他想為難我,不用等到現在?!?/p>
“那……”
“別擔心?!敝芙ㄈA說,“等我見了面,就知道了?!?/p>
“嗯。那你早點休息,明天……好好說?!?/p>
“好。”
掛了電話,周建華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一夜沒睡。
第二天早上,他早早起來。
換上那件最好的西裝,仔細熨過,穿在身上。
八點半,他出門。
打了個車,去省委大院。
九點四十,他到了。
省委大院門口,站崗的武警筆直。
周建華報了名字,登了記,武警打電話確認,然后放行。
他走進去,順著指示牌,找到省委辦公樓。
樓不高,但很莊重。
他走到一樓大廳,前臺問明來意,打了電話。
過了一會兒,一個年輕人從電梯里出來。
“是周建華同志吧?我是小趙?!?/p>
“趙處長,您好?!?/p>
“別,叫我小趙就行?!毙≮w笑著跟他握手,“王省長在辦公室等您,跟我來。”
電梯上行。
周建華的心跳有點快。
十年了。
他終于要見到老領導了。
電梯在八樓停下。
小趙領著他,走到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
“王省長,周建華同志來了。”
“進來?!?/p>
聲音很沉穩,很熟悉。
周建華推門進去。
辦公室很大,很簡潔。一張辦公桌,幾個書架,一套沙發。
王振國坐在辦公桌后,正在看文件。
十年不見,老領導老了。
頭發白了大半,臉上有了皺紋,但腰板依然挺直,眼神依然銳利。
“王省長。”周建華站定,微微鞠躬。
王振國抬起頭,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坐。”
周建華在對面坐下。
小趙退出去,輕輕關上門。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十年了?!蓖跽駠_口,聲音有些沙啞,“建華,你老了?!?/p>
“王省長也老了?!敝芙ㄈA說。
“是啊,老了。”王振國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這十年,過得怎么樣?”
“還好?!?/p>
“還好?”王振國笑了,“建華,在我面前,就不用說這些客套話了。我知道你這十年過得不好??崎L一當就是十年,岳母看不起,同事排擠,老婆跟著受委屈。是不是?”
周建華沒說話。
“恨我嗎?”王振國問。
周建華抬起頭,看著老領導。
“恨過。”他說。
“什么時候開始不恨的?”
“接到陳司長電話的時候?!?/p>
王振國點點頭。
“陳國梁都跟你說了?”
“說了?!?/p>
“那就好?!蓖跽駠酒饋恚叩酱斑叄笆±锟辞嗔?,和北京看青林,是不一樣的。你在縣里待十年,看到的,是一個青林。你在北京待十年,看到的,是整個中國。這個道理,你現在懂了嗎?”
“懂了?!?/p>
“不,你不懂。”王振國轉過身,看著他,“你現在只是知道了,但還不懂。等你到了北京,真正開始工作,你才會懂?!?/p>
周建華沉默。
“建華,”王振國走回來,在沙發上坐下,“你知道我當年為什么沒帶你走嗎?”
“因為我需要磨煉?!?/p>
“這是一方面?!蓖跽駠f,“另一方面,是因為我不敢?!?/p>
周建華愣住。
“不敢?”
“對,不敢?!蓖跽駠c了根煙,吸了一口,“那時候你太年輕,太順了。給我當秘書,所有人都捧著你,夸你。我怕把你帶上來,你會飄,會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所以我狠了狠心,把你留在縣里。我想看看,離開了我的光環,你還能不能站起來?!?/p>
煙霧裊裊升起。
“這十年,我一直在看著你。”王振國說,“看著你從失望,到絕望,到認命,再到重新站起來??粗銓懙哪且黄獔蟾?,看著你在縣里做的每一件事。建華,你沒讓我失望?!?/p>
周建華的喉嚨發緊。
“陳國梁是我老戰友,我托他關照你,但沒讓他給你開綠燈?!蓖跽駠^續說,“你的報告,是他自己看中的。你的能力,是他自己認可的。我唯一做的,就是讓他多看看青林的材料,多看看你寫的東西?!?/p>
“所以……這十年,您一直在看著我?”
“不然呢?”王振國笑了,“你以為我真的把你忘了?”
周建華低下頭。
眼睛很熱。
“行了,別跟我這兒矯情。”王振國擺擺手,“叫你來,是想當面跟你說幾句話。去了北京,好好干。國家發改委是個大平臺,機會多,挑戰也多。你記住,不管到哪兒,不管干什么,都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對得起老百姓?!?/p>
“是?!?/p>
“還有,”王振國看著他,“你是我帶出來的兵。別給我丟人?!?/p>
“是?!?/p>
王振國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個信封。
“這個,你拿著?!?/p>
周建華接過來。
很薄。
“這是……”
“我的一點心意?!蓖跽駠f,“去了北京,安家落戶,處處要錢。你那點工資,不夠。這錢不多,但能應應急?!?/p>
周建華想推辭。
“拿著?!蓖跽駠醋∷氖?,“這不是給你的,是給我老部下的。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p>
周建華握緊信封。
“謝謝王省長?!?/p>
“去吧。”王振國拍拍他的肩,“好好干。有什么困難,給我打電話。我雖然退了,但還有點老臉?!?/p>
“您要退了?”
“到年齡了。”王振國笑笑,“明年就退。退了也好,清閑?!?/p>
周建華看著老領導。
這個帶他入門,又把他“摁”在縣里十年的人。
這個看起來冷漠,卻默默關注了他十年的人。
這個教會他什么是責任,什么是擔當的人。
“王省長,”他說,“謝謝您。”
“謝什么?!蓖跽駠鴶[擺手,“走吧,別誤了車?!?/p>
周建華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王振國又叫住他。
“建華?!?/p>
周建華回過頭。
“到了北京,別忘了青林?!蓖跽駠f,“那兒的老百姓,還在等著過上好日子?!?/p>
“我不會忘?!敝芙ㄈA說。
“去吧?!?/p>
門關上。
周建華走出省委大樓,陽光刺眼。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
很藍,很遼闊。
手機響了。
是小趙。
“周處長,王省長讓我送您去車站。我在門口等您?!?/p>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那怎么行?王省長交代了,一定要把您送到?!?/p>
“……那麻煩你了。”
“不麻煩,應該的?!?/p>
掛了電話,周建華走到大門口。
小趙已經等在車旁,是一輛黑色的轎車。
上車,出發。
去車站的路上,小趙一直很熱情。
“周處長,您這次去北京,可是高升啊。國家發改委,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p>
“運氣好?!?/p>
“您別謙虛。王省長經常提起您,說您是他帶過的最好的兵?!?/p>
周建華笑笑,沒說話。
車到了車站。
小趙幫他拿行李,一直送到進站口。
“周處長,我就送到這兒了。祝您一路順風。”
“謝謝?!?/p>
“對了,”小趙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這個,王省長讓我交給您。說您到了北京再看?!?/p>
周建華接過文件袋。
很輕。
“好。”
“那您保重?!?/p>
“保重?!?/p>
小趙走了。
周建華拿著文件袋,走進候車室。
離發車還有半個小時。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看著手里的文件袋。
牛皮紙的,很普通。
上面什么都沒寫。
他捏了捏,里面好像只有幾張紙。
是什么?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打開。
王省長說,到了北京再看。
那就到了北京再看。
車來了。
周建華拎著行李,上了高鐵。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坐下。
高鐵啟動,駛離省城。
窗外的景色開始后退。
他拿出那個文件袋,摸了摸。
很薄,里面應該只有兩三張紙。
會是什么?
王省長的囑咐?
還是什么重要的文件?
他猶豫了一下,撕開封口。
里面是三張紙。
他慢慢抽出來。
最上面是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