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依弘五月連演四部大戲，感慨“京劇不能低估觀眾”

5月15日《鎖麟囊》演出開始前一個半小時，記者在化妝間見到京劇梅派名家史依弘。當天的演出是“勞模專場”，而史依弘最近的演出量也堪稱“勞模”，“沒有停下來過”，她笑著對記者說。近半個月，她一口氣連演《虹霓關》《西施》《玉堂春》《鎖麟囊》四部風格不同的大戲。

這個五月，是史依弘常年藝術實踐的縮影——不躺平、不設限。從骨子老戲的恢復到跨越流派的嘗試，性格溫和的她，在京劇藝術追求上卻有著強烈“反差感”，總是迫不及待地想做得更多。

京劇市場不能只留給“老戲”

一身白色戰衣戰裙登場，“東方氏”英姿颯爽、唱念做打齊飛，五月初的《虹霓關》是史依弘最新的“折騰”。“今年是天蟾逸夫舞臺100年，我想給觀眾一點新東西。”2023年，她曾演出過《虹霓關》20分鐘的對槍片段，時長雖短，卻在當時引發戲迷強烈反響。“過去梅尚程荀，但凡能夠拿得起槍的，身上有活的，都會唱這部戲?！薄逗缒揸P》向來是旦行的經典名劇，王瑤卿及四大名旦，包括筱翠花、徐碧云等大師的骨子老戲，曾一度因為劇情復雜和行當跨越極大，在舞臺上難得一見。

今年，在戲曲專家陳超的協助下，史依弘春節后就著手恢復頭本《虹霓關》，苦練對槍、槍架子、單槍下場、雙槍把子、雙槍下場，兼顧導板、原板等唱段，邊開打邊演唱，全然顧不上自己的陳年腰傷?！昂芏鄤幼鞫际强垦堪l力，其實練完后腰還是會不舒服，但我練習的時候完全把這些拋到了腦后。”

“五一”假期一過，上海京劇院二團和史依弘就帶著《西施》和《玉堂春》來到南京，其中《西施》是首次和當地戲迷見面。觀眾精準的碰頭彩、落幕時經久不息的掌聲讓她感動，“觀眾對新帶來的傳統戲反響太好了，京劇的市場不能只留給《鎖麟囊》《四郎探母》《紅鬃烈馬》這些常演劇目，我們需要不斷地提供觀眾新的選擇”?！洞袒ⅰ贰段魇贰逗缒揸P》……史依弘近年來不斷走出舒適區，恢復演出了一批梅派好戲。在她的藝術理念中，恢復老戲不是無條件地“擬古”，而是守其精華、去其糟粕、適配當代的再創作。例如復排《虹霓關》，她并沒有選擇一口氣同時恢復頭本和二本?！岸驹诠适滦?、藝術性與技術性上均未超越頭本，今天的觀眾看戲跟過去不一樣，要在一場演出的時間里，呈現最好、最值回票價的表演。”

“保護”角色的演員

如欣賞交響樂般的沉浸式觀演氛圍，常出現在史依弘的演出現場。站在臺上的她細致地觀察到，越來越多戲迷不再一句唱一句叫好，這般“克制”源自對表演的尊重，“他們不忍心破壞角色情感的流暢性和完整性。”在長期舞臺實踐中，史依弘始終堅持一個觀點：絕不低估觀眾的審美。她深切感受到，當下京劇觀眾的鑒賞力、包容度與審美水準，常常超出業內預期?！爸挥杏^眾的審美在演員之上，他才會覺得不滿足。”

史依弘一直記得發生在排練《西施》時的一段插曲。梅蘭芳的《西施》本是兩天的體量，她重排時，將這部梅派唱功“試金石”濃縮在一晚，上下半場分別有二黃慢板“坐春閨”與“水殿風來秋氣緊”。一晚上兩段二黃，史依弘曾擔心觀眾會坐不住，便和導演商量把“坐春閨”刪去。沒想到就在彩排前一天晚上，一位戲迷在微博留言：“沖著‘坐春閨’，我要飛到上?？础保@句話讓史依弘下定決心將唱段保留了下來。在她看來，《西施》這段唱段如今已極少有人演唱，一旦拿掉，觀眾幾乎失去了在劇場欣賞的機會，“只要觀眾坐得住，我就愿意唱”。

無論是對戲還是對角色，史依弘心里始終存著一份“保護”，“我很憐愛我的角色，我要么不演，要演一定要站住這個角色，要讓她走到觀眾心里去，展現她可愛的一面”。保護“西施”如此，保護“薛湘靈”亦是。史依弘坦然接受她的《鎖麟囊》“程味”不足的評價，但她也不畏懼用梅派的亮嗓展示程腔。在把握程派藝術內核的基礎上，她更在意的是有沒有將“薛湘靈”演活，靈動嬌羞是她，內斂堅韌也是她，“只要觀眾被角色打動、進入了京劇的世界，那我的任務就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