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能不能做“最后貸款人”？中國人民銀行原副行長朱民：做強人民幣是全球金融體系的需要

“未來金融最大的兩件事，一個是人工智能，一個是貨幣，這是一個巨大的變局。”

5月18日至19日，由清華大學主辦、清華大學五道口金融學院承辦的“2026清華五道口全球金融論壇”在成都舉行。論壇期間，中國人民銀行原副行長朱民接受記者采訪，就人工智能對金融業的重構、人民幣國際化、中國經濟走勢等熱點問題發表了深刻見解。

朱民指出，金融業本身建立在數據和數字化的基礎之上，天然適配智能體的發展。人工智能將在金融領域快速落地，其演進速度和規模將遠超現有監管體系的承載能力，亟須前瞻性地監管布局。

與此同時，他表示，世界已進入主要貨幣競爭的新階段。推動人民幣走強，既回應全球南方的現實需求，也契合國際貨幣體系多元化的演進方向，更是中國經濟邁向更高水平、更強競爭力的必然選擇。

中國人民銀行原副行長朱民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張祎 攝

AI金融應用正進入裂變轉折點

朱民認為，人工智能當前在金融業的應用正在進入一個巨大的裂變轉折點。智能體的出現，使人工智能從可以理解、溝通、文字編輯，到可以邏輯思維和采取行動，這是一個巨大的飛躍。

然而，金融智能體的廣泛應用將帶來一系列根本性挑戰。朱民指出，當機器自動做決策時，首先涉及隱私問題；其次，從法律上說，決策必須經本人認定，如果出了錯，誰是責任人？“整個交易的合同協議在本質上會發生變化。”

朱民進一步提出，金融智能體廣泛應用將帶來三大潛在宏觀風險：

第一，速度快。當跨境支付可以從國際資金清算系統（SWIFT）的四五天縮短到一秒鐘，所有智能體可能在瞬間作出同向決策，形成“羊群效應”。

“硅谷銀行的危機給全世界的教訓就是‘快’。”他表示，銀行從未想到存款流失可以如此之快，原因就在于電子化線上操作。如果所有交易都由智能體完成，那么速度會更快。

第二，規模大。過去無論是單個金融機構、單筆交易還是單個平臺的規模，都有明確邊界。但如果從一個系統的視角來看，成千上萬個智能體協同運作，其規模可能大到無法想象。

第三，風險疊加即“海嘯”。 如果速度與規模風險同時爆發，后果將是災難性的。而目前，國際社會對跨境支付的監管共識尚且不足，更不用說對金融智能體跨境業務的有效治理。

朱民強調，金融業本質上是數據和數字化的基礎設施，天然適配智能體的發展。人工智能將在金融領域快速落地，其演進速度和系統規模將遠超現行監管體系。“我們需要前瞻性地監管，需要政府與市場的協同合作，更需要加強國際的協調與共識。”

貨幣是當前的大事

“貨幣，是當前的大事。”

朱民用一組數據，勾勒出當前全球貨幣格局的結構性失衡：

美國GDP占全球約24.5%，貿易出口僅占9%，但美元占全球儲備貨幣的比重仍高達58%；

中國GDP占全球約16.6%，貿易出口占14.4%，而人民幣占全球儲備貨幣的比重僅為2.4%。

“美國的實體經濟弱了，卻撐著巨大的美元體系；中國的實體經濟強了，但人民幣體系不強。在這樣的格局下，變動是必然的。”朱民說。

他回顧了1971年美元與黃金脫鉤的歷史。當時美國財政赤字飆升，法國總統戴高樂要求把美元全部換成黃金。尼克松最終選擇了“要黃金不要美元”。這一變化的深層原因是德國和日本經濟崛起，美國的經濟已不足以支撐全世界需要的美元。

“這個故事今天又發生了，但今天的主角是人民幣和美元。”朱民指出，美元武器化、關稅戰、財政赤字高企等，正在削弱美元的信用基礎。而信任是貨幣最根本的基礎。全球已經開始多元化，非主要貨幣的外匯儲備上升非常快。

朱民特別強調做強人民幣的戰略意義。他指出，加快人民幣國際化是發展中國經濟的需要，也是維護世界經濟穩定的重要支撐，“做強人民幣，代表了全球南方的需要，代表了全球金融體系的需要，代表了中國經濟進一步走向強和大的需要。”

打破人民幣“不可兌換則無法國際化”的思維定式

針對人民幣國際化如何具體推進，朱民首先糾正了一個思維誤差：“傳統思維定式認為，人民幣不可兌換、資本賬戶沒有完全開放，人民幣就不可能國際化。我覺得，這個說法是不對的。”

他以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給予人民幣12.48%的權重為例指出：“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完全考慮到人民幣不可兌換、資本賬戶沒有開放的實際情況。既然國際組織都能給予這個權重，我們為什么不能達到那個目標？”

朱民提出了多條具體推進路徑。比如，加大貿易中對人民幣的使用，繼續加強政策引導和支持。同時推動大宗商品領域的人民幣支付和定價。

又比如，重塑全球產業鏈，推動全球產業鏈的人民幣化。2022年，中國制造業增加值占全球30.2%，是美國、日本、德國和韓國的總和。產業鏈第一步是智能化，第二步是人民幣化，要用人民幣作為資金結算和貸款貨幣。

再比如，完善金融市場建設。貨幣走強，必須實現“出得去、留得住、回得來”，需要債券市場、衍生產品市場、離岸市場作為支撐。

他還強調，要提升成為全球“最后貸款人”的能力。美元之所以長期占據主導地位，一個重要原因在于美聯儲擁有龐大的資產負債表，能夠在危機中為全球提供流動性支持。

“中國能不能做‘最后貸款人’？”朱民指出，截至2025年末，中國人民銀行已與32個國家和地區的中央銀行或貨幣當局簽署了雙邊本幣互換協議。過去幾年，已有多起案例證明，當與中國簽署互換協議的國家面臨金融危機時，人民幣能夠迅速兌現，幫助其解決國際支付難題。

朱民表示，人民幣國際化的技術路徑已具備條件，關鍵在于以謙卑和開放的心態推進制度性改革，穩步走向國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