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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兒子寫文說妻子出軌,我要離婚,兒子大哭:我作文是抄校長兒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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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那篇作文

      我叫周建平,今年三十八歲,在本地一家建材公司干了十五年,從業務員混到了部門副經理。我妻子叫劉梅,比我小兩歲,是區里第二小學的語文老師。兒子小寶十歲,在劉梅學校讀四年級。

      日子過得像小區門口那棵老槐樹,春天發芽,夏天茂盛,秋天落葉,冬天光禿,一年又一年,沒什么驚喜,也沒什么大波折。直到上個星期五。

      那天我下班比平時早了點,手里拎著劉梅愛吃的糖炒栗子——她這半個月總說累,我想著買點甜的讓她高興高興。掏鑰匙開門時,屋里靜悄悄的,只有廚房傳來炒菜聲。我換鞋進屋,看見小寶的藍色書包扔在客廳沙發上,作業本散了一攤。

      “小寶!”我朝臥室方向喊了一聲,“作業寫完了沒就亂扔?”

      沒人應。我放下栗子,走過去收拾。語文練習冊攤開著,一篇作文題目叫《我的媽媽》。我隨手拿起來看,小寶的字歪歪扭扭,但比上學期工整些。開頭幾句還算正常:“我的媽媽是一名老師,她每天都很忙,要給學生上課,批改作業……”

      我笑了笑,繼續往下看。看著看著,臉上的笑僵住了。

      “但是最近,媽媽變了。她經常很晚才回家,有時候我睡了都還沒回來。爸爸問她去哪里了,她說學校開會。可是我偷偷聽到她打電話,電話里的人是個叔叔,媽媽說‘下周老地方見’。”

      我手指捏緊了作業本,紙張發出細微的脆響。

      “有一次,媽媽忘記關電腦,我看到她和一個叔叔的聊天記錄。那個叔叔說‘想你’,媽媽回了一個害羞的表情。那個叔叔的頭像是個穿西裝的背影。媽媽還和叔叔約在世紀酒店見面,她說‘這次一定要小心,別讓我老公知道’。”

      廚房的炒菜聲停了。劉梅端著菜走出來,腰間系著碎花圍裙,臉上帶著笑:“建平回來了?今天怎么這么早?我燉了排骨,馬上就好……”她話沒說完,看見我手里拿著作業本,臉色鐵青地站在原地。

      “怎么了?”她放下盤子走過來。

      我沒說話,把作業本遞到她面前,手指戳在那幾行字上,力氣大得幾乎要把紙戳破。

      劉梅接過去,低頭看。她的表情從疑惑到驚訝,再到震驚,最后整張臉唰地白了。她抬頭看我,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只是搖頭,拼命搖頭。

      “這是什么?”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害怕。

      “這、這不可能……”劉梅的聲音在抖,“小寶怎么能寫這些?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問你這是什么!”我突然吼了出來,聲音大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客廳的玻璃柜門嗡嗡作響。

      小寶從臥室沖出來,站在門口,小臉慘白地看著我們。

      “爸爸……”

      “過來!”我指著小寶,“這篇作文,你寫的?”

      小寶怯生生地點頭,眼睛瞟向劉梅,又迅速低下頭。

      “寫的都是真的?”我又問。

      小寶猶豫了一下,輕輕點頭。

      劉梅手里的作業本掉在地上,她踉蹌著后退一步,扶住沙發靠背:“小寶,你胡說什么?媽媽什么時候……”

      “什么時候?”我打斷她,從地上撿起作業本,翻到有酒店名字的那一頁,舉到她眼前,“世紀酒店,603房間,這是什么時候的事?啊?你告訴我!”

      “我沒有!”劉梅尖叫起來,眼淚一下子涌出來,“建平你信我,我從來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小寶,你為什么要編這些?誰教你的?啊?”

      小寶“哇”地哭了出來,邊哭邊說:“我沒編,我看見的……媽媽就是和叔叔聊天,就是約了酒店……”

      劉梅沖過去抓住小寶的肩膀:“你看見什么了?你跟媽媽說清楚!哪個叔叔?你什么時候看見的?”

      小寶只是搖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什么也不肯說了。

      我站在那里,看著妻子抓著兒子的肩膀搖晃,看著兒子哭得撕心裂肺。廚房傳來糊味,排骨燒焦了。糖炒栗子的紙袋敞著口,熱氣早就散光了。夕陽從陽臺照進來,把整個客廳染成一種不真實的橙紅色。

      我掏出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劉梅不讓我在家里抽煙,說對小孩不好。但現在,誰還管這個。

      “上周三,”我吐出一口煙,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說學校教研活動,晚上十一點才回來。是不是世紀酒店?”

      劉梅松開小寶,轉過身看著我,滿臉是淚:“是學校活動!王校長、李主任他們都在!建平,你不信可以打電話問!”

      “上周五,你說和閨蜜張莉逛街,手機為什么關機?”

      “手機沒電了!張莉可以作證!”

      “這周一晚上,你洗完澡在陽臺打電話,看我出來就趕緊掛了。跟誰打的?”

      劉梅張著嘴,眼淚不停地流,卻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她只是搖頭,拼命搖頭,像個壞掉的玩偶。

      小寶還在哭,哭得打嗝。我走過去,蹲下身,看著他:“小寶,爸爸再問你一次,作文里寫的,都是你親眼看見、親耳聽見的?”

      小寶抽噎著,點頭。

      “好,”我站起來,掐滅煙,“劉梅,我們離婚。”

      劉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房子是我婚前買的,車子是我爸給的錢。家里的存款,你可以拿走你工資那部分。”我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兒子歸我。下周一,民政局見。”

      “周建平!”劉梅尖叫著撲過來,抓住我的胳膊,“你瘋了嗎?就憑孩子一篇作文?你就判我死刑?我是你老婆!我們一起過了十二年!”

      我甩開她的手,力氣大了點,她踉蹌著撞到茶幾上,膝蓋磕出一聲悶響。

      “十二年,”我重復了一遍,突然笑了,笑得很難看,“十二年,我像個傻子一樣,天天想著怎么多掙點錢,讓你和孩子過得好點。你呢?你想著怎么跟人去酒店開房!”

      “我沒有!”劉梅癱坐在地上,頭發散亂,妝都花了,露出眼角細細的皺紋。她仰頭看著我,眼神里有絕望,有憤怒,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周建平,你會后悔的,你一定會后悔的……”

      我沒再理她,走進臥室,開始收拾東西。其實沒什么好收拾的,這個家,突然讓我覺得惡心。

      小寶跟進來,站在門口小聲哭。我沒回頭,往行李箱里扔衣服。

      “爸爸,”他小聲說,“你別走……”

      “我不走,”我說,“是你媽要走。”

      “那媽媽走了,誰給我做飯?誰檢查我作業?”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是啊,誰給孩子做飯?誰檢查作業?這些年,劉梅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小寶的功課都是她在管。我除了掙錢,還給這個家帶來過什么?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我繼續收拾,動作更快了。

      “爸爸,”小寶走過來,拉住我的衣角,“我錯了……”

      我低頭看他。十歲的孩子,臉上還掛著淚,眼睛紅腫,可憐兮兮的。我心里某個地方軟了一下,但只是一下。

      “你沒錯,”我摸摸他的頭,“錯的是你媽。”

      客廳里傳來壓抑的哭聲,像受傷的動物。我沒有出去。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廳沙發上。劉梅和小寶在臥室。半夜,我聽見臥室門輕輕打開,劉梅走出來,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我裝睡,沒動。最后她嘆了口氣,回去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一大早就出門了,開車在城里漫無目的地轉。中午接到我媽的電話,問我這周回不回家吃飯。我說忙,不回了。我媽在電話那頭絮絮叨叨,說劉梅昨天半夜給她打電話,哭得說不清話,問我是不是吵架了。

      “沒吵,”我說,“就是要離婚。”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媽的聲音高了八度:“離婚?為什么?劉梅多好的媳婦,你怎么……”

      “她出軌了。”我打斷她。

      “什么?”我媽聲音都變了,“你胡說什么?劉梅不是那種人!”

      “小寶作文里寫的,”我說,“細節都有,酒店房間號都有。”

      我媽不說話了,喘著粗氣。過了好一會兒,她說:“建平,這事你得弄清楚,不能冤枉好人。劉梅嫁到咱們家十二年,對你,對老人,對孩子,哪點做得不好?就因為孩子一篇作文?十歲的孩子,懂什么?”

      “孩子不會撒謊。”我說。

      “孩子不會撒謊,但孩子會弄錯!”我媽急了,“你回來,咱們當面說清楚!”

      “說不清楚,”我掛斷電話,把手機關機。

      車開到江邊,我下車,點了根煙。江風很大,吹得衣服獵獵作響。對岸的高樓在陰天里顯得灰蒙蒙的。我想起十二年前,也是在這個江邊,我向劉梅求婚。那時候我們窮,買不起戒指,我用易拉罐拉環套在她手指上,說以后一定補個真的。她笑著點頭,說拉環也挺好,不掉色。

      后來我真的補了戒指,白金鑲鉆的,她戴了幾天就收起來了,說做家務不方便,怕弄丟了。那枚戒指現在還在梳妝臺抽屜里,用絨布包著。

      煙燒到手指,燙了我一下。我扔掉煙頭,用腳碾滅。

      手機雖然關機,但世界還在轉。下午,劉梅的閨蜜張莉給我打電話——打到公司座機,我同事接的。張莉在電話里劈頭蓋臉罵了我一頓,說劉梅不可能出軌,說我腦子被驢踢了,說要是敢離婚她就跟我沒完。

      我說:“你知道世紀酒店603嗎?”

      張莉愣了一下:“什么?”

      “劉梅上周三去的酒店,603房間。”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過了幾秒,張莉說:“建平,這里面肯定有誤會。周三晚上劉梅是跟我在一起,我們確實去了世紀酒店,但那是參加同學聚會,在二樓宴會廳!603?什么603?”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嘴上還是硬:“那你當時怎么不說?”

      “我哪知道你會懷疑這個!”張莉氣得聲音發抖,“劉梅昨天才給我打電話,哭了一晚上!周建平,你要是敢因為這種莫須有的事跟劉梅離婚,你這輩子就等著后悔吧!”

      電話被掛斷了。我握著話筒,聽著忙音,突然覺得有點冷。

      是誤會嗎?

      可是小寶的作文寫得那么清楚。聊天記錄,酒店房間號,電話里的“老地方”……十歲的孩子,能編出這么多細節?

      晚上回家,劉梅做了飯,三菜一湯,擺得整整齊齊。她眼睛腫得像桃子,但沒哭,也沒說話。小寶坐在餐桌邊,低頭扒飯,不敢看我。

      我沒胃口,倒了杯水,坐在沙發上。

      “建平,”劉梅終于開口,聲音沙啞,“我們談談。”

      “沒什么好談的。”我說。

      “就五分鐘,”她走過來,站在我對面,“你給我五分鐘,聽我說完。之后你要離婚,我簽字,絕不再糾纏。”

      我看著她。十二年的夫妻,我第一次覺得這張臉這么陌生。

      “你說。”

      第二章 裂痕

      劉梅在我對面的小板凳上坐下。那是小寶平時坐的凳子,她坐在上面顯得很局促,雙手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周三晚上,我確實是和張莉去世紀酒店參加同學聚會,”她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初中同學畢業二十周年,來了三十多個人,在二樓宴會廳。王校長那天也在,他愛人是我初中同學。散場的時候快十一點了,我手機沒電,用張莉的手機給你發了短信,說晚點回。你收到沒有?”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條陌生號碼的短信,說“我是劉梅,手機沒電,晚點回”。我當時在趕一個報價單,看了一眼就忘了。

      “聊天記錄呢?”我問,“小寶說看見你和什么叔叔聊天,還發害羞表情。”

      劉梅苦笑:“我手機里聊天記錄多了,工作群、家長群、同學群……有時候開玩笑發個表情,這能說明什么?小寶才十歲,他分得清什么是曖昧什么是玩笑嗎?”

      “那酒店房間號呢?603,他寫得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劉梅搖頭,眼淚又涌上來,“我真的不知道。小寶,你過來。”

      小寶端著飯碗,怯生生地走過來。

      “告訴媽媽,”劉梅擦掉眼淚,努力讓聲音平靜,“你什么時候看見媽媽電腦上有酒店房間號的?”

      小寶低著頭,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飯,聲音小得像蚊子:“就……就上周……”

      “具體哪天?上午還是下午?媽媽電腦上在聊什么,你看清楚了嗎?”

      小寶不說話了,只是搖頭。

      “那你聽見媽媽打電話,說‘老地方見’,是在什么時候?媽媽當時在哪兒打電話?用的手機還是座機?”

      小寶的頭更低了,幾乎埋進碗里。

      “小寶,”我開口,“回答媽媽的問題。”

      “我、我記不清了……”小寶突然哭起來,“爸爸你別問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劉梅站起來,走到小寶身邊,蹲下身看著他:“小寶,媽媽不怪你,但你得說實話。作文里寫的那些,到底是真的,還是……”

      “是真的!”小寶突然大聲說,把碗往地上一摔,瓷片和米飯濺了一地,“就是真的!媽媽就是和叔叔約會!我討厭媽媽!討厭!”

      說完他轉身沖進臥室,“砰”地關上門。

      劉梅蹲在地上,看著一地的狼藉,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她慢慢站起來,轉向我,臉上有種奇怪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在笑。

      “周建平,”她說,“你相信我嗎?”

      我沒回答。客廳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她臉上,照出眼角的細紋和疲憊。我突然想起,她今年也三十六了。三十六歲的女人,眼角有皺紋很正常。可為什么我以前沒注意過?

      “如果你信我,”她繼續說,聲音很平靜,“我們就當這事沒發生過,好好過日子。如果你不信,周一民政局,我簽字。”

      她轉身開始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撿起來,用紙巾包好,扔進垃圾桶。然后拿拖把拖地,動作很慢,很仔細,好像在做一件無比重要的事。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弓著的背影,腦子里一片混亂。

      信,還是不信?

      十二年夫妻,我知道她不是那種水性楊花的女人。她有點小虛榮,喜歡買包,但都是打折的;她有點嘮叨,嫌我襪子亂扔,嫌我抽煙;她有點嬌氣,做家務嫌累,但從來都是自己做完。這樣的女人,會出軌嗎?

      可小寶的作文像根刺,扎在我心里。十歲的孩子,能編出那么詳細的細節?連酒店房間號都有?

      手機響了,是岳母打來的。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建平啊,”岳母的聲音帶著哭腔,“梅梅給我打電話了,說要離婚,怎么回事啊?你們不是好好的嗎?”

      “媽,這事您別管。”我說。

      “我怎么能不管?梅梅是我女兒!”岳母急了,“就因為孩子一篇作文?建平,你腦子清醒點!梅梅什么人你不清楚?她嫁給你十二年,什么時候做過對不起你的事?那年你爸住院,她白天上班晚上陪床,熬得自己發燒打吊針,忘了?你公司前年困難,她把自己攢的錢全拿出來給你周轉,忘了?”

      我沒忘。我記得。可我也記得小寶摔碗時那種歇斯底里的哭喊。

      “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有些事,您不懂。”

      “我不懂?我活了大半輩子什么不懂?”岳母在電話那頭哭起來,“建平,算媽求你了,別離婚。梅梅性子倔,但心是好的。你們有孩子,有家,不能說散就散啊……”

      我沒說話。岳母又說了很多,我一句也沒聽進去。最后她說:“我明天過來,咱們當面說。”

      電話掛了。劉梅已經收拾完地面,正在廚房洗碗。水流聲嘩嘩的,伴隨著偶爾壓抑的抽泣。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又點了根煙。夜色很濃,對面樓的窗戶亮著暖黃的燈光。那些窗戶后面,是不是也有一地雞毛?

      第二天是星期天,岳母一大早就來了,提著大包小包,都是菜。她六十多歲的人,頭發白了一半,一進門就拉著我的手:“建平,媽給你燉了湯,你最愛喝的蓮藕排骨。”

      劉梅從臥室出來,眼睛還是腫的,叫了聲“媽”,聲音啞得厲害。

      岳母看看她,又看看我,嘆了口氣,沒說什么,提著菜進了廚房。

      小寶一直躲在臥室沒出來。岳母做好飯,去叫他。過了好一會兒,祖孫倆才出來。小寶眼睛紅紅的,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劉梅,只埋頭吃飯。

      “小寶,”岳母給他夾了塊排骨,“跟外婆說,作文是怎么回事?”

      小寶筷子一頓,排骨掉在桌上。

      “媽,”劉梅開口,“別問了。”

      “怎么能不問?”岳母放下筷子,“孩子一句話,家就要散了。不問清楚,這日子還怎么過?”

      她轉向小寶,聲音溫和但堅定:“小寶,外婆問你,你寫的那篇作文,是真的嗎?”

      小寶咬著嘴唇,不說話。

      “看著外婆的眼睛說,”岳母捧著他的臉,“是真的,還是假的?”

      小寶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他看看我,又看看劉梅,最后看向岳母,輕輕搖了搖頭。

      “搖頭是什么意思?”岳母追問,“是假的?”

      小寶點頭。

      劉梅“哇”地哭出聲,捂住臉,肩膀劇烈抖動。

      我心里一松,但緊接著又繃緊了。假的?那為什么要寫?

      “為什么寫假的?”我問,聲音很冷。

      小寶只是哭,不說話。

      岳母摟著他,拍他的背:“不怕,跟外婆說,為什么寫那些話?”

      “我、我想不寫作文……”小寶抽噎著說,“老師說必須寫,我寫不出來……就、就抄了一篇……”

      “抄的?”劉梅猛地抬頭,臉上還掛著淚,“抄誰的?”

      “楊子軒的……”小寶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楊子軒是誰?”岳母問。

      “我們班同學……”小寶說,“他爸爸是校長……他作文寫得好,老師總表揚他……那天他作文本落教室了,我、我就抄了他的……”

      劉梅站起來,走到小寶面前,蹲下身:“所以那些內容,那些酒店、房間號、電話,都是楊子軒作文里的?不是真的?”

      小寶點頭,哭得更兇了:“媽媽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抄作文……我更不該說是真的……”

      岳母長舒一口氣,看向我:“建平,聽見沒?孩子抄的作文。誤會,都是誤會。”

      我沒說話,看著小寶。他哭得滿臉是淚,眼神躲閃。十歲的孩子,會撒謊嗎?會。但能撒得這么天衣無縫嗎?被拆穿時那種絕望的哭喊,是裝出來的嗎?

      “楊子軒的作文,為什么寫那些內容?”我問。

      小寶搖頭:“我不知道……我就看那篇寫得好,就抄了……”

      “抄的時候,不知道內容不合適?”

      “我、我沒想那么多……”小寶哭得打嗝,“就想快點寫完……爸爸,我知道錯了,你別和媽媽離婚……”

      劉梅抱住小寶,母子倆哭成一團。岳母在旁邊抹眼淚。

      我坐在那里,看著這一幕,心里沒有一點輕松的感覺,反而更沉了。

      如果是抄的,為什么一開始不說?為什么堅持說是真的?為什么直到岳母逼問,才承認是抄的?

      “建平,”岳母開口,語氣帶著懇求,“孩子承認錯了,你也聽見了。這就是個誤會,說開了就好了。離婚的事,就別提了,行嗎?”

      劉梅抬頭看我,眼睛紅腫,眼神里有期待,有害怕,還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周建平,”她說,“現在你信我了嗎?”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手機響了。是公司打來的,說有個緊急訂單需要處理。我說我馬上過去。

      “建平!”岳母叫住我,“飯還沒吃完……”

      “你們吃吧,”我拿起外套,“公司有事。”

      “那離婚的事……”劉梅站起來。

      我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明天再說。”

      走出門,陽光很刺眼。我坐進車里,沒馬上發動,點了根煙。

      信,還是不信?

      如果小寶說的是真的,作文是抄的,那一切都說得通。劉梅是清白的,我冤枉了她。我應該道歉,應該挽回,應該當這事沒發生過。

      可如果小寶在撒謊呢?如果他是因為害怕,因為壓力,才改口說是抄的呢?

      煙抽完了,我又點了一根。手機震動,是張莉發來的微信:“周建平,我查到世紀酒店603房間上周三的入住記錄了。是一個叫王德海的人開的房,住了兩晚。王德海是誰你知道嗎?劉梅她們初中的班長!那天同學聚會就是他組織的!房間是給從外地來的同學準備的,住了三個人!你要是不信,自己去酒店查!”

      我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很久。

      王德海。這個名字我聽過,劉梅提過,說是她們班當年最有出息的,現在在深圳開公司。上次同學聚會,他確實回來了。

      所以,603房間是同學聚會用的。劉梅那晚在二樓宴會廳,不是603。

      一切似乎都對上了。

      可為什么,我心里還是堵得慌?

      開車去公司的路上,等紅燈時,我看見路邊一對夫妻在吵架。女的哭著打男的,男的一動不動任她打。路人側目,但沒人上前。綠燈亮了,車流涌動,那對夫妻被拋在后面,越來越小,直到看不見。

      每輛車里,每個窗戶后面,是不是都有這樣的故事?

      到公司忙到晚上八點,回家時,岳母已經走了。劉梅在輔導小寶做作業,聲音溫柔,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桌上扣著菜,還是熱的。

      “吃飯了嗎?”她問我,沒抬頭。

      “吃了。”我說謊。

      “菜在桌上,想吃就熱一下。”她還是沒抬頭。

      我洗了澡,躺在沙發上。臥室門關著,里面傳來劉梅給小寶講故事的聲音。很溫柔的聲音,和小時候我媽給我講故事時一樣。

      我突然想起,結婚第一年,我得了急性闌尾炎,半夜疼得打滾。劉梅一個人把我背下樓,打車去醫院。我手術后醒來,看見她趴在床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繳費單。那時候我們真窮,住院費都是借的。但她一句抱怨都沒有,只說“人沒事就好”。

      十二年。四千多個日夜。

      我坐起來,走到臥室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又放下了。

      周一早上,我請了假。劉梅也請了假。我們都沒說話,默契地準備好證件,出門,打車去民政局。

      車上,劉梅一直看著窗外。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風衣,是我們結婚五周年時我送的。她很喜歡,但很少穿,說怕弄臟。

      “建平,”她突然開口,還是看著窗外,“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我沒說話。

      “在圖書館,我借書卡丟了,你撿到了,追了三條街還給我。”她輕輕笑了一聲,“那時候你跑得滿頭大汗,說話都結巴。”

      我記得。那天太陽很大,她穿白色連衣裙,頭發扎成馬尾,回頭對我笑,說謝謝。

      “后來你說,你其實早就注意到我了,天天去圖書館,就為了看我什么時候來。”劉梅轉過頭,看著我,眼睛里有淚光,“你說,這輩子非我不娶。”

      我還是沒說話。

      出租車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們一眼,又趕緊移開目光。

      “周建平,”劉梅說,“我就問你最后一次:這十二年,我對你,對這個家,有沒有二心?”

      我看著她的眼睛。三十六歲的女人,眼角的皺紋,浮腫的眼皮,但眼神還是清澈的,像當年圖書館里那個穿白裙子的姑娘。

      “沒有。”我說。

      “那你為什么不信我?”她問,眼淚掉下來。

      我沒回答。車停了,民政局到了。

      第三章 民政局門口

      民政局門口永遠熱鬧。有手牽手笑著進去的年輕人,有面無表情一前一后的中年人,也有在門口就吵起來的夫妻。

      我和劉梅屬于第二種。我們前一后下車,她付了車錢——這十二年,她總是記得帶零錢。我站在臺階下,抬頭看那幾個鎏金大字:婚姻登記處。陽光刺眼,我瞇了瞇眼睛。

      “走吧。”劉梅說,聲音很平靜。

      我們走上臺階,玻璃門自動打開,冷氣撲面而來。大廳里人不少,離婚登記在二樓。我們走到樓梯口,劉梅突然停下。

      “我想去趟洗手間。”她說。

      我點頭,在樓梯旁等她。墻上貼著宣傳畫,印著笑臉和“幸福家庭”的字樣。旁邊有一對年輕夫妻在吵架,女的哭著說“我嫁給你的時候什么都沒要”,男的說“那你現在想要什么?我這條命你要不要?”

      劉梅很快回來,眼圈有點紅,補過妝。我們上到二樓,離婚登記處人更多,長椅上坐滿了人,有的在玩手機,有的在發呆,還有幾個在低聲爭吵。空氣里有煙味、汗味,還有廉價香水的味道。

      取號,排隊。我們的號碼是47,前面還有九對。

      找地方坐下,劉梅從包里拿出水,擰開,喝了一小口,又遞給我。我搖頭。她也沒堅持,把水放回包里。

      時間過得很慢。每叫到一個號,就有一對人站起來,走進那個小房間。有的人很快,十分鐘就出來,手里拿著綠色的本子。有的人很慢,半小時不出來,工作人員偶爾進去調解,能聽到斷斷續續的爭吵聲。

      “周建平,”旁邊一個大媽突然湊過來,“你是周建平吧?”

      我轉頭,不認識。

      “我是你媽廣場舞隊的,姓王,”大媽很熱情,但眼神里全是八卦的光,“你們這是……離婚?”

      我沒說話。劉梅勉強笑了笑:“王阿姨。”

      “哎喲,真是你們!”大媽一拍大腿,“好好的離什么婚啊?孩子都那么大了!是不是外頭有人了?”

      周圍的人都看過來。我站起來,走到窗邊。劉梅還坐在那里,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

      窗外是民政局后院,種著幾棵桂花樹,還沒到開花的季節。樹蔭下有對夫妻在吵架,女的摔了包,男的去撿,女的又搶過來繼續摔。保安走過去,把他們勸開了。

      “建平,”劉梅走過來,站在我身邊,“我們談談。”

      “沒什么好談的。”

      “就幾句話,”她聲音很輕,“離了婚,小寶跟你,但周末我想接他。寒暑假,能不能讓他跟我住一段時間?”

      “可以。”

      “房子我不要,但家里那點存款,我想拿一部分,給我媽看病。她心臟不好,今年住了兩次院,我沒跟你說。”

      我轉頭看她。她從沒跟我說過岳母住院的事。

      “什么時候的事?”

      “春天一次,上個月一次,”劉梅笑了笑,笑容很苦,“你那時候在出差,就沒告訴你。手術費是我弟出的,我得還他。”

      “要多少?”

      “十萬就行。”

      我點頭:“好。”

      “還有,”她頓了頓,“我學校附近租了間房子,一室一廳,夠住了。你別跟小寶說我住哪兒,我怕他去找我,影響你。”

      我又點頭。鼻子有點酸,我扭頭看窗外。

      “建平,”她突然抓住我的袖子,抓得很緊,“如果我們今天走出這個門,就再也回不去了。你真的想好了?”

      我沒看她,也沒回答。

      喇叭里叫到我們的號:“47號,請到3號窗口。”

      劉梅松開手,手指一根一根松開,像用盡了所有力氣。她轉身朝窗口走去,背影挺得筆直。

      我跟在后面,腳步很沉。

      3號窗口是個中年女人,戴著眼鏡,表情麻木。她頭也不抬:“證件。”

      我們把身份證、戶口本、結婚證遞進去。她接過去,翻開結婚證,看了看照片,又抬頭看看我們。

      “想好了?”她問,例行公事的語氣。

      “想好了。”我說。

      劉梅沒說話,只是點頭。

      工作人員開始填表,打印機吱吱呀呀地響。空氣里有灰塵在陽光里飛舞。

      “孩子歸誰?”她問。

      “跟我。”我說。

      “撫養費協商好了嗎?”

      “協商好了。”

      “財產分割呢?”

      “協商好了。”

      她抬頭看了我們一眼,那眼神說不清是同情還是漠然。然后低頭繼續填表。

      窗外傳來小孩的哭聲,很大聲,撕心裂肺的。劉梅身體一顫,轉過頭去看。是一個兩三歲的孩子,被媽媽抱著,爸爸在邊上試圖逗他笑,但孩子就是哭,伸手要媽媽抱。

      “寶寶不哭,寶寶乖……”年輕的媽媽哄著,自己也在掉眼淚。

      劉梅轉回頭,眼睛紅了。她迅速低頭,從包里拿紙巾。

      “簽字吧。”工作人員把兩份表格推出來。

      我拿起筆,很重。筆尖懸在紙上,墨水聚成一個小黑點。我簽過無數個名字,合同、發票、報銷單,從沒覺得這么難。周、建、平,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像小學生。

      劉梅簽得很快,劉梅,兩個字,娟秀工整,像她批改的學生作業。

      工作人員收回表格,開始蓋章。“砰”、“砰”,兩聲悶響,像什么東西碎掉了。

      “好了,”她把離婚證遞出來,“恭喜你們,自由了。”

      恭喜。自由了。

      我接過那個綠色的小本子,塑料封皮還有點溫度。劉梅也接過她的,看都沒看,直接塞進包里。

      “下一個,48號!”

      我們站起來,讓開位置。下一對夫妻坐下來,男的四十多歲,女的年輕些,穿著時髦,臉上沒什么表情。

      走出小房間,走廊很長。陽光從盡頭的窗戶射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個明亮的光斑。我們朝那光斑走去,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里回響。

      下樓,出大門,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睛,聽見劉梅說:“我坐公交回去。”

      “我送你。”

      “不用了,”她笑了笑,笑容很淡,“都離了,就別麻煩了。”

      她從包里拿出墨鏡戴上,遮住大半張臉。然后轉身,朝公交站走去。風衣下擺被風吹起,背影越來越小。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晴天,我們在民政局門口,手里拿著紅色的小本子。她笑著跳起來,說“周建平,現在你跑不掉了”。我說“我才不跑,這輩子就賴著你了”。

      那時候,陽光也是這么刺眼。

      手機響了,是公司打來的。我接起來,同事說有個客戶急要報價,問我什么時候能回公司。我說馬上。

      掛斷電話,我朝停車場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劉梅已經不見了,消失在人群里。

      開車回公司,路上堵得厲害。等紅燈時,我看見旁邊車里有對年輕情侶在接吻,很投入,世界與他們無關。綠燈亮了,后面的車按喇叭,他們才分開,笑著開車走了。

      到公司,忙到下午三點,才吃上午飯。食堂的菜涼了,油膩膩的,我沒胃口,扒了幾口就倒了。同事老李湊過來,遞給我一根煙。

      “聽說你離婚了?”他問。

      消息傳得真快。我點頭。

      “為啥啊?劉老師多好的人。”

      “不合適。”我說。

      老李拍拍我的肩,沒再多問。成年人的世界,有些事不必問得太清楚。

      下班回到家,屋里空蕩蕩的。桌上扣著菜,是劉梅早上做的。我熱了熱,一個人吃。糖醋排骨,炒青菜,番茄蛋湯,都是我愛吃的。我吃了兩口,吃不下去。

      小寶該放學了。平時都是劉梅接,今天我請了假,得自己去。

      到學校門口,已經有不少家長在等。我站在人群后面,有點不自在。這些面孔大多熟悉,但我很少來接孩子,他們看我的眼神有點好奇。

      鈴聲響了,孩子們涌出來。小寶背著書包,低著頭,慢慢走出來。看見我,他愣了一下,然后跑過來。

      “爸爸。”他小聲叫。

      “嗯,”我接過書包,“回家。”

      車上,小寶一直看著窗外,不說話。等紅燈時,他突然問:“爸爸,媽媽呢?”

      “媽媽搬出去了。”我說。

      “搬去哪兒了?”

      “不知道。”

      小寶不說話了,繼續看窗外。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他在哭,很小聲的抽泣。我沒安慰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

      到家,我熱了早上的菜,父子倆默默吃飯。客廳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聲音格外響。

      “爸爸,”小寶突然放下筷子,“作文真的是我抄的。”

      “嗯。”

      “你為什么不相信媽媽?”

      我看著他,十歲的孩子,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

      “我信了。”我說。

      “那你為什么還要和媽媽離婚?”

      我答不上來。是啊,為什么?如果我相信她,為什么還要離婚?如果不相信,為什么又覺得內疚?

      手機響了,是岳母。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建平啊,”岳母的聲音很疲憊,“梅梅搬過來了,在我這兒。你們……真離了?”

      “嗯。”

      岳母在電話那頭哭了:“造孽啊……好好一個家,就這么散了……建平,你再想想,能不能復婚?為了孩子……”

      “媽,”我說,“手續都辦了。”

      “手續辦了也能復!”岳母急了,“梅梅哭了一整天,飯也不吃,水也不喝……建平,算媽求你了,你們再見一面,好好談談,行嗎?”

      我看著餐桌對面低頭扒飯的小寶,說:“好。”

      約在周末,岳母家。我去的時候,劉梅在廚房幫忙,系著岳母的圍裙,頭發隨意扎著,沒化妝,臉色蒼白。看見我,她點點頭,沒說話。

      岳母張羅了一桌子菜,不停地給我夾菜:“建平,多吃點,看你都瘦了。”

      小寶坐在我和劉梅中間,低頭吃飯,很安靜。

      吃到一半,岳母突然說:“建平,梅梅,媽說句不該說的。你們離婚,媽不攔著,但孩子不能沒媽。梅梅周末接小寶去住,行不?”

      “行。”我說。

      “還有,房子是建平的,但梅梅現在租房子住,也不容易。建平,你看能不能……每個月給點生活費?不用多,一千兩千的,夠她吃飯就行。”

      我看向劉梅。她猛地抬頭:“媽!我不要!”

      “你不要我要!”岳母眼圈紅了,“你一個月工資才多少?房租就去掉一半,還得吃飯、交通……你逞什么強?”

      劉梅不說話,咬著嘴唇。

      “我給。”我說。

      “不用。”劉梅說,聲音很硬。

      “就當是小寶的撫養費,”我說,“法律規定,離婚后父母都要撫養孩子。”

      劉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復雜,有憤怒,有傷心,還有別的什么。然后她放下筷子:“我吃飽了,你們慢用。”

      她起身去了陽臺。岳母嘆了口氣,給我盛湯:“建平,你別怪她,她就是性子倔。”

      吃完飯,我帶著小寶回家。下樓時,看見劉梅站在樓道口,像是在等我們。

      “小寶,”她說,“明天媽媽來接你,帶你去游樂場,好不好?”

      小寶眼睛一亮,點頭。

      劉梅摸摸他的頭,然后看向我:“下個月開始,不用給我錢。我能養活自己。”

      我沒說話。她轉身要上樓,我喊住她:“劉梅。”

      她停下,沒回頭。

      “對不起。”我說。

      她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快步上樓了。

      開車回家,小寶在車上睡著了。等紅燈時,我看著他熟睡的臉,突然想起他剛出生時的樣子。那么小,皺巴巴的,劉梅抱著他,又哭又笑,說“建平你看,他像你”。

      手機震動,是張莉發來的微信:“周建平,你是個混蛋。”

      我關掉手機,繼續開車。

      夜里,我失眠了,在陽臺抽煙。抽到第三根時,手機亮了,是劉梅發來的短信,只有三個字:“為什么?”

      為什么離婚?為什么不信她?為什么不挽留?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然后我回了一句:“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也許是因為那篇作文,也許是因為這些年的疲憊,也許是因為別的什么。三十八歲,中年男人,事業不上不下,生活一成不變。那篇作文像一根針,刺破了某種平衡,然后一切都泄氣了。

      第二天是周末,劉梅來接小寶。她穿了件藍色連衣裙,是新買的,化了淡妝,氣色好了些。小寶高高興興地跟她走了,臨走時還問我:“爸爸,你不去嗎?”

      “爸爸有事。”我說。

      他們走后,屋里更空了。我收拾房間,在床底下找到一個盒子,里面是我們談戀愛時的照片、電影票根、車票。還有那枚易拉罐拉環,用絲線纏著,已經銹了。

      我看著那些東西,看了很久,然后蓋上盒子,塞回床底。

      下午,公司打電話來,說有個急單,客戶點名要我處理。我趕過去,忙到晚上八點。回家的路上,經過世紀酒店,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603房間的窗戶黑著,不知道住著誰。

      突然想起張莉說的,603是王德海開的房,給外地同學住的。那天聚會,劉梅真的在二樓宴會廳嗎?真的沒上去過603嗎?

      我停下車,走進酒店大堂。前臺是個年輕女孩,問我需要什么。

      “我想查一下上周三603房間的入住記錄,”我說,“我叫王德海,那天開的房,但我忘記開發票了,現在需要補開。”

      女孩看了我一眼:“請稍等。”

      她在電腦上操作了一會兒,說:“先生,603房間上周三確實是以王德海先生的名字登記的,但入住的是三位客人,兩男一女。發票已經開過了,是王德海先生親自來開的。”

      “兩男一女?”我心里一緊,“能查到是哪三位嗎?”

      “抱歉,客人信息我們不能透露。”

      “那……”我猶豫了一下,“那天晚上,有沒有一個叫劉梅的女士去過603房間?”

      女孩搖頭:“這我們不清楚。”

      我道了謝,走出酒店。夜風吹過來,有點涼。兩男一女,會是誰?劉梅會不會是其中之一?

      不可能。如果她去603,張莉應該知道。但張莉說,劉梅一直和她在一起。

      可如果張莉撒謊呢?如果她們根本不是一直在一起呢?

      我掏出手機,想給張莉打電話,又停住了。打過去說什么?問她那天晚上劉梅是不是一直和她在一起?她會說實話嗎?

      正猶豫,手機響了,是小寶打來的,電話里很吵,有音樂聲和孩子的笑聲。

      “爸爸!”小寶的聲音很興奮,“我們在游樂場!媽媽帶我坐過山車了!可好玩了!”

      “嗯,注意安全。”

      “爸爸,媽媽哭了。”小寶突然說,聲音低下來。

      “什么?”

      “坐摩天輪的時候,媽媽看著窗外,突然就哭了。”小寶說,“我問她為什么哭,她說眼睛里進沙子了。可是爸爸,摩天輪是封閉的,沒有沙子。”

      我沒說話。

      “爸爸,”小寶小聲說,“你和媽媽能不能不離婚?我以后一定好好寫作文,再也不抄了。我保證。”

      “小寶,”我說,“有些事,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我不用長大也明白,”小寶說,“你們就是不要我了。”

      電話掛了。忙音響了很久,我才放下手機。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沒開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片慘白。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夜晚,劉梅躺在我腿上,說“建平,我們要永遠在一起”。我說“好,永遠在一起”。

      永遠有多遠?十二年?還是一輩子?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劉梅:“小寶到你那兒了嗎?”

      “沒有,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嗎?”

      “他說想回家拿作業,我就讓他自己打車回來了。還沒到?”

      我看了眼時間,晚上九點半。從游樂場到家,打車最多半小時。

      “沒有,”我說,心里突然一緊,“他什么時候走的?”

      “九點,”劉梅的聲音也慌了,“我送他上的出租車,車牌號是……是……”

      她報了一串數字。我記下來,說:“我去找。”

      “我也去!”

      “你在那兒等著,萬一他回去找你。”

      掛斷電話,我沖下樓,開車往游樂場方向去。路上給出租車公司打電話,報上車牌號,問司機電話。出租車公司說需要警方介入,不能隨便給乘客信息。

      我報警。警察說失蹤不到二十四小時,不能立案,但可以幫忙留意。

      我開著車,沿著從游樂場到家的路,一遍一遍地找。路邊,巷子,便利店,網吧。沒有,哪里都沒有。

      劉梅打電話來,帶著哭音:“建平,找到了嗎?”

      “沒有。”

      “都怪我……我不該讓他一個人回來……”

      “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我吼了一句,掛斷電話。

      手在抖,方向盤都握不穩。小寶,你在哪兒?

      手機又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是個男人的聲音:“請問是周建平先生嗎?”

      “是,你是?”

      “我是出租車司機,剛才有個小孩坐我的車,把作業本落車上了。我看了本子上的名字和學校,聯系了學校,學校給了我這個電話……”

      “小孩呢?他在哪兒?”我急問。

      “他在車上睡著了,我開到終點才發現。現在在我車上,我們在建設路和人民路交叉口,孩子醒了,說你家地址,我正要送他過去……”

      “我馬上到!”

      掉頭,加速,闖了一個紅燈。到路口,看見一輛出租車打著雙閃停在路邊。我沖過去,拉開車門,小寶坐在后座,揉著眼睛。

      “爸爸?”

      我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緊。他小小的身體在我懷里,溫熱,真實。

      “叔叔,”小寶對司機說,“這是我爸爸。”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笑著說:“這孩子,上車就說去錦繡花園,結果睡著了。我到了地方叫不醒他,就想著聯系家長。作業本上有學校,我就打了學校電話……”

      我連聲道謝,要給車錢。司機擺擺手:“不用了,孩子沒事就好。以后可別讓這么小的孩子一個人打車了,多危險。”

      司機開車走了。我抱著小寶,站在路燈下,突然覺得腿軟。

      “爸爸,”小寶小聲說,“我錯了,我不該一個人回來。”

      我沒說話,只是抱緊他。

      “爸爸,”他又說,“我在車上做了個夢,夢見你和媽媽不要我了,我就一直哭,一直哭……”

      “不會的,”我說,聲音有點啞,“爸爸永遠不會不要你。”

      “那媽媽呢?”

      我沒回答。

      手機響了,是劉梅。我接起來,說:“找到了,在我這兒。”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然后是她顫抖的聲音:“我過去接他。”

      “不用了,今晚讓他住我這兒。”

      “可是……”

      “明天你再來接他。”我掛了電話。

      牽著小寶回家,給他洗澡,哄他睡覺。他躺下后,睜著眼睛看我:“爸爸,我今天在游樂場,看見楊子軒了。”

      楊子軒?那個校長的兒子?

      “他和她媽媽一起,坐旋轉木馬。”小寶說,“他媽媽好漂亮,穿著紅裙子,頭發卷卷的。楊子軒看起來不高興,一直低著頭。”

      “是嗎。”我給他掖好被子。

      “爸爸,”小寶翻了個身,背對著我,“楊子軒的作文,真的是他自己寫的嗎?”

      我心里一動:“為什么這么問?”

      “不知道,”小寶聲音越來越小,“就是覺得……他寫得太真了……像真的一樣……”

      他睡著了。我坐在床邊,看著他,很久。

      楊子軒的作文,是他自己寫的嗎?如果是,他為什么要寫媽媽出軌?如果不是,他從哪兒抄的?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劉梅發來的短信:“小寶睡了嗎?”

      “睡了。”

      “今天的事,對不起。”

      我沒回。她又發了一條:“明天我去接他,帶他去吃肯德基。你也一起來吧,我們……好好談談。”

      我看著那條信息,看了很久,回了一個字:“好。”

      第四章 真相的碎片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醒得很早。或者說,一夜沒怎么睡。小寶還在熟睡,小臉埋在枕頭里,呼吸均勻。我輕輕起身,去陽臺抽煙。

      天剛蒙蒙亮,小區里很安靜,只有清潔工掃地的聲音。我想起劉梅昨晚的短信,她說要好好談談。談什么?談復婚?還是談以后怎么相處?

      手機震動,是張莉,發來一張照片。點開,是劉梅和幾個人的合影,背景是酒店宴會廳,看裝飾應該是同學聚會。劉梅穿著一條藍色裙子,笑得很開心,旁邊站著兩男一女,其中一個是王德海,西裝革履,很精神。照片角落的電子鐘顯示時間:22:47。

      張莉附了句話:“這是那天聚會拍的照片,我手機里存的。劉梅一直和我在一起,直到十一點多才走。你自己看時間。”

      照片上,劉梅確實在宴會廳,時間也對得上。如果她去了603,那應該是在十一點之后。但從宴會廳離開,到回家,中間只有一個小時,來得及去酒店房間嗎?

      我回了一句:“603那晚住的兩男一女是誰?”

      張莉很快回復:“王德海,還有兩個從北京來的同學,一男一女,是夫妻。劉梅跟他們根本不熟,去他們房間干嘛?”

      “你確定?”

      “周建平你有完沒完?”張莉直接打了電話過來,聲音很沖,“你是不是非要給劉梅安個罪名才舒服?她嫁給你十二年,為你生孩子,照顧你爸媽,你現在因為她兒子抄了篇作文,就要跟她離婚?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沒說她一定去了603,”我說,“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她沒去!”張莉幾乎是吼出來的,“那天晚上劉梅喝多了,是我送她回家的!到家都快十二點了!你要不要看打車記錄?要不要看小區監控?周建平,我告訴你,劉梅嫁給你,真是瞎了眼!”

      電話掛了。我握著手機,站在陽臺,晨風吹過來,有點冷。

      如果張莉說的是真的,那劉梅是清白的。小寶抄的作文,只是巧合。可為什么,我心里還是有個疙瘩?

      小寶醒了,揉著眼睛走出來:“爸爸,我餓了。”

      我帶他去樓下早餐店,點了豆漿油條。他吃得很慢,一直看我。

      “爸爸,媽媽什么時候來?”

      “一會兒。”

      “你們真的要談嗎?”

      “嗯。”

      “那你們會談和好嗎?”

      我沒回答,給他剝了個雞蛋:“快吃,吃完回家寫作業。”

      “我作業寫完了,”小寶小聲說,“昨天在媽媽那兒寫的。”

      “那就預習新課。”

      他低下頭,默默喝豆漿。

      回到家不久,劉梅來了。她換了件白色襯衫,牛仔褲,頭發扎成馬尾,看起來清爽很多,但眼睛還有點腫。手里提著個袋子,是給小寶買的衣服。

      “媽媽!”小寶撲過去。

      劉梅抱住他,摸了摸他的頭,然后看向我:“我們出去談?”

      “就在這兒吧,”我說,“小寶,去房間看書。”

      小寶不情愿地進了房間,關上門,但我知道他一定在偷聽。

      我們在客廳坐下,中間隔著茶幾,像談判雙方。

      “昨天的事,謝謝你,”劉梅先開口,“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

      “小寶也是我兒子。”

      “我知道,”她笑了笑,笑容很淡,“但還是要謝謝你。”

      沉默。客廳的鐘滴答滴答地走。

      “建平,”她終于說,“我們真的回不去了嗎?”

      我沒說話。

      “如果你是因為那篇作文,我可以解釋。如果你是因為別的……比如覺得累了,膩了,或者有了別人,也可以直說。”她看著我,眼睛很亮,“但別拿孩子當借口。”

      “我沒有別人。”我說。

      “那就是因為我?”她問,“你覺得我出軌了,所以不要我了?”

      “我沒有……”

      “你有,”她打斷我,“周建平,我太了解你了。你這人,死要面子。如果真是因為感情淡了,你會直接說。但你拿小寶的作文說事,就是因為你覺得我出軌了,傷了你面子,所以你一定要離婚,還要我凈身出戶,讓我難堪。”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說不出來。她說得對,也不對。我是覺得沒面子,但不僅僅是面子。是那種信任被徹底打碎的感覺,是想到她可能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時的惡心,是這十二年像個笑話的荒唐。

      “劉梅,”我說,“那篇作文,就算是抄的,也太詳細了。酒店房間號,聊天記錄,電話里的‘老地方’……十歲的孩子,能編出這些?”

      “所以你還是不信我。”她笑了,笑得很難看,“周建平,我們結婚十二年,我給你生了孩子,伺候你爸媽,照顧這個家。十二年,換不來你一點信任。”

      “這不是信不信任的問題,”我提高聲音,“這是事實!事實擺在那兒!”

      “什么事實?”她也提高了聲音,“一篇孩子抄的作文就是事實?那我這十二年算什么?是假的嗎?”

      “我沒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她站起來,眼淚掉下來,“周建平,我今天來,不是來求你和好的。我是來告訴你,離婚我認了,但我沒做過的事,你別想扣在我頭上!我沒出軌,以前沒有,以后也不會!你要離婚,行,我簽字。但你別想把臟水潑我身上!”

      小寶從房間里沖出來,哭著抱住劉梅的腿:“媽媽你別哭……爸爸你別罵媽媽……”

      劉梅抱起小寶,擦掉眼淚:“小寶乖,媽媽沒哭。媽媽和爸爸在說話,你先回房間,好不好?”

      “不好,”小寶搖頭,哭得更大聲了,“你們別吵架……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抄作文……爸爸,媽媽真的沒有……作文是我抄的,真的是我抄的……”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話都說不清。劉梅拍著他的背,低聲哄他。

      我看著他們母子,突然覺得很累。累到不想再爭,不想再問,不想再知道真相是什么。

      “劉梅,”我說,“我們別吵了。婚已經離了,說這些沒意義。以后,你是小寶的媽媽,我是小寶的爸爸,我們好好把他養大。別的,就這樣吧。”

      劉梅抬頭看著我,眼睛通紅,眼神里有失望,有傷心,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決絕。

      “好,”她說,“就這樣。”

      她放下小寶,拿起包:“小寶,媽媽下周再來接你。要聽爸爸話,好好寫作業,別抄別人的了,知道嗎?”

      小寶點頭,眼淚汪汪。

      劉梅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了一下,沒回頭:“周建平,你會后悔的。”

      她拉開門,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樓道里回響,越來越遠,直到消失。

      小寶撲到我懷里,放聲大哭:“爸爸……媽媽走了……媽媽不要我們了……”

      我抱著他,輕輕拍他的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天下午,我帶小寶去公園。他坐在秋千上,我推他。他蕩得很高,笑得很開心,好像忘了早上的事。孩子就是這樣,傷心來得快,去得也快。

      “爸爸,”蕩到最高處時,他突然說,“楊子軒的作文,是抄的。”

      我手一頓,秋千慢下來。

      “什么?”

      “他抄的,”小寶跳下秋千,看著我,“他抄他爸爸電腦里的。”

      “他爸爸電腦里為什么有這種作文?”

      “不知道,”小寶搖頭,“但我看見他抄了。那天放學,我去辦公室交作業,看見楊子軒在校長辦公室玩電腦。校長不在,他就玩電腦,還打開了一個文檔,抄上面的字。后來我問他抄什么,他說是作文,老師讓寫的。”

      我心里一動:“然后你就抄了他的?”

      小寶點頭:“我寫不出來,就抄了他的。但我改了一點,把媽媽改成我媽媽,把叔叔改成不認識的人……我以為沒人知道……”

      “那篇作文,是楊子軒寫的,還是他抄的?”

      “他說是他寫的,”小寶想了想,“但我覺得不像。他作文一直不好,老師總批評他。但那篇寫得特別好,老師還表揚了他。”

      “你看清他打開的文檔是什么了嗎?”

      “沒看清,”小寶說,“就看見很多字,還有酒店的名字……好像是什么‘酒店記錄’……”

      酒店記錄?校長電腦里,為什么會有酒店記錄?

      我心里那種不安的感覺又涌上來,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越來越強烈。

      “小寶,”我蹲下身,看著他,“你確定看見的是酒店記錄?”

      “不確定,”小寶搖頭,“就看了一眼,楊子軒就關掉了。但他抄的時候,我看見了‘世紀酒店’幾個字,還有數字,好像是603……”

      世紀酒店603。又是這個房間。

      “爸爸,”小寶拉住我的手,“我是不是做錯事了?媽媽是不是因為我抄作文,才走的?”

      “不是你的錯,”我摸摸他的頭,“是爸爸的錯。”

      晚上,哄小寶睡下后,我打開電腦,搜索“世紀酒店603”。彈出來很多無關信息。我又搜索“校長 婚外情”,跳出來一堆新聞,但都是別的地方的。

      我想起小寶說,楊子軒抄的是他爸爸電腦里的文檔。校長電腦里,為什么會有酒店記錄?是工作記錄,還是別的什么?

      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讓我后背發涼。

      如果……如果那篇作文根本不是小孩子編的,而是真的?如果楊子軒抄的,是他爸爸的“記錄”?而那個記錄,是關于某個女人的?

      那個女人是誰?會是劉梅嗎?

      不可能。劉梅和校長?她從來沒提過。而且校長五十多了,有家有室,兒子都十歲了。劉梅才三十六,怎么會……

      但那天聚會,校長也在。603房間是王德海開的,但校長會不會也去了?如果去了,劉梅會不會也去了?

      我越想越亂,越想越怕。拿起手機,想給張莉打電話,問清楚那天晚上劉梅到底有沒有離開過她的視線。但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又停住了。

      問什么?問“劉梅那天晚上是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張莉會怎么說?她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再問,就是不信任,是侮辱。

      可不問,我心里這根刺,永遠拔不掉。

      正猶豫,手機響了,是陌生號碼。我接起來,是個女人的聲音,很急:“請問是周建平先生嗎?”

      “我是,你是?”

      “我是第二小學的老師,姓陳,是劉梅的同事。劉梅出事了,你能不能來一趟醫院?”

      “醫院?”我猛地站起來,“她怎么了?”

      “她從樓梯上摔下來了,現在在人民醫院急診科,你快點過來吧!”

      我掛了電話,沖進臥室,搖醒小寶:“小寶,快起來,媽媽出事了,我們去醫院!”

      小寶迷迷糊糊坐起來,聽見“醫院”兩個字,一下子醒了:“媽媽怎么了?”

      “摔倒了,我們去看她。”

      深夜的街道很空曠,我開得很快,連闖兩個紅燈。小寶坐在后座,緊緊抓著安全帶,小臉慘白。

      到醫院,急診科里人不少。陳老師在門口等我們,看見我,趕緊迎上來:“周先生,這邊!”

      劉梅躺在急診室的床上,額頭包著紗布,滲出血跡。左腿打著石膏,吊在半空。眼睛閉著,臉色蒼白。

      “怎么回事?”我問,聲音有點抖。

      “晚上加班,從樓梯上摔下來了,”陳老師說,“還好保潔阿姨發現得早,不然就危險了。醫生說是左腿骨折,腦震蕩,要住院觀察。”

      “怎么會摔下來?”

      “不知道,”陳老師搖頭,“樓梯燈壞了,她可能沒看清。我們已經通知學校后勤了,明天就修。”

      我走到床邊,看著劉梅。她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閉上眼睛,把頭扭到一邊。

      “媽媽!”小寶撲過去,哭起來。

      劉梅轉過頭,勉強笑了笑:“小寶乖,媽媽沒事,就是摔了一跤。”

      “疼不疼?”

      “不疼。”

      陳老師把我拉到一邊,小聲說:“周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什么事?”

      “劉梅摔下來的時候,手里拿著手機,屏幕是亮著的,”陳老師猶豫了一下,“我撿起來的時候,不小心看了一眼……她在看一條短信。”

      “什么短信?”

      “好像是……‘那天晚上的事,能不能忘了?’發信人沒有存名字,是一串號碼。”

      我的心一沉:“手機呢?”

      “在劉梅包里,”陳老師說,“我沒動。但我覺得……劉梅最近狀態不太對,經常一個人發呆,還偷偷哭。我問她怎么了,她也不說。周先生,你們是不是……”

      “我們離婚了。”我說。

      陳老師“啊”了一聲,表情復雜:“怪不得……那這條短信……”

      “謝謝陳老師,”我說,“您先回去吧,我在這兒陪著。”

      陳老師走了。我坐在床邊,看著劉梅。她閉著眼睛,但我知道她沒睡,因為睫毛在抖。

      “劉梅,”我說,“那條短信,是誰發的?”

      她睜開眼睛,看著我,眼神很冷:“你翻我手機?”

      “陳老師說的。”

      “她憑什么看我手機?”

      “她是不小心看到的,”我說,“回答我,誰發的?”

      “不關你的事。”她又閉上眼睛。

      “劉梅,”我壓低聲音,“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我們離婚了,周建平,”她說,聲音很平靜,“我的事,跟你沒關系。”

      “如果是關于那晚的事,就跟我有關系。”我說。

      她猛地睜開眼睛,瞪著我:“周建平,你夠了!我說了我沒做過!你為什么就是不信?非要我死給你看,你才信嗎?”

      “我沒說……”

      “你心里就是這么想的!”她聲音大起來,引得旁邊的病人看過來,“你覺得我出軌了,覺得我臟了,所以你要離婚,要我凈身出戶!現在我都如你所愿了,你還想怎么樣?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嗎?”

      “媽媽……”小寶嚇得哭起來。

      護士走過來:“家屬小聲點,病人需要休息。”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劉梅胸口劇烈起伏,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她扭過頭,不看我。

      “劉梅,”我說,“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我只是想知道真相。那條短信,是誰發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后她說:“是校長。”

      “什么?”

      “那天晚上,聚會結束后,校長給我發短信,問我能不能去603房間,說有事談。”劉梅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事,“我沒去。我直接回家了。但這件事,我一直沒跟任何人說,包括你。”

      “為什么?”

      “因為說了也沒人信,”她笑了一聲,很苦,“就像現在,我說了,你信嗎?”

      我看著她,沒說話。

      “你不信,”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神空洞,“周建平,你從來就沒信過我。從看見那篇作文開始,你就給我判了死刑。我說什么,做什么,都是錯的。既然這樣,我還有什么好說的?”

      “那條短信,能給我看看嗎?”

      “刪了,”她說,“看完就刪了。我不想留任何把柄。”

      “那你今晚為什么看?”

      “因為他又發了,”劉梅說,“問我為什么躲著他,說他那天晚上喝多了,說的話別往心里去。我回他‘那天晚上的事,能不能忘了’,然后不小心踩空,摔下來了。”

      “他說了什么?”

      “他說,”劉梅閉上眼睛,一字一句,“‘劉老師,我一直很喜歡你。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幫你調到教育局。’”

      急診室的燈光很亮,照在她臉上,蒼白得像紙。我坐在那里,腦子里嗡嗡作響。

      校長。真的是校長。

      “你為什么不去?”我問。

      “什么?”

      “他讓你去603房間,你為什么不去?去了,也許就能調到教育局,不用當小學老師了。”

      劉梅睜開眼睛,看著我,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

      “周建平,”她說,“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種人,是嗎?為了往上爬,什么都可以做?”

      我沒回答。

      “是,我是想調去教育局,”她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當老師太累了,我想換個輕松點的工作。但我沒想過用這種方式。我有老公,有孩子,有家。我再想往上爬,也不會做這種事。”

      “那你為什么瞞著我?”

      “因為怕你多心!”她聲音又大起來,“就像現在這樣!我怕你知道了,會多想,會吵架!周建平,我太了解你了,你心眼小,疑心重!我告訴你校長給我發那種短信,你會信我嗎?你不會!你只會更懷疑我!”

      我啞口無言。她說得對,如果她一開始就告訴我,我可能會信,但心里肯定會埋下懷疑的種子。那篇作文,只是讓種子發了芽。

      “所以,”我說,“那天晚上,你真的沒去603?”

      “沒有,”她看著我,眼神坦蕩,“我以小寶發誓,我沒去。如果我說謊,就讓小寶……”

      “夠了!”我打斷她,“別拿孩子發誓。”

      她停下來,喘著氣,胸口起伏。護士又走過來,這次語氣嚴肅了:“家屬,請保持安靜,不然請出去。”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夜很深,醫院停車場里只有幾盞燈亮著。一輛救護車開進來,閃著燈,沒有聲音。

      “周建平,”劉梅在身后說,“我們離婚了,我的事,以后不用你管。你走吧,小寶留下,我自己能照顧。”

      “你腿骨折了,怎么照顧?”

      “請護工。”

      “錢呢?”

      “我有存款。”

      “你那點存款,夠請幾天護工?”我轉過身,“劉梅,別逞強。在你出院之前,我照顧你。”

      “不用你可憐我。”

      “我不是可憐你,”我說,“你是我兒子的媽。”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隨你便。”

      那晚,我在醫院陪床。小寶睡在旁邊空床上。劉梅打了止痛針,睡了。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

      腦子里很亂。校長的短信,603房間,劉梅的否認,小寶的作文,楊子軒抄的文檔……這些碎片在我腦子里打轉,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畫面。

      如果劉梅說的是真的,那校長就是騷擾她。可她為什么不說?為什么隱瞞?怕我不信?還是怕丟工作?

      如果她說的是假的,那晚她真的去了603,那短信就是證據。可她刪了,死無對證。

      天亮了,劉梅醒了,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把頭扭到一邊。

      “餓不餓?”我問。

      “不餓。”

      “小寶,去給媽媽買點粥。”

      小寶揉著眼睛爬起來,拿著錢出去了。病房里只剩我們兩個人。

      “劉梅,”我說,“校長那邊,你打算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

      “他騷擾你,你不能就這么算了。”

      “那我能怎么辦?”她轉過頭,看著我,“告他?證據呢?短信我刪了。鬧大了,我工作還要不要?小寶還在他學校讀書,以后怎么待?”

      “那就這么忍著?”

      “不然呢?”她笑,“周建平,你不是女人,你不懂。這種事,說出去,別人不會說校長怎樣,只會說我勾引他,說我活該。我是離了婚的女人,更是百口莫辯。”

      我無話可說。她說得對,這個世界對女人,從來都不公平。

      “所以你就忍著?”

      “不然呢?”她重復,“我已經丟了家,不能再丟工作了。我得養活自己,還得給小寶攢學費。周建平,你懂嗎?我沒得選。”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這十二年,我好像從來沒真正了解過她。我以為她柔弱,需要保護。其實她比我想象的堅強,也比我以為的,更能忍。

      “我會處理。”我說。

      “你處理什么?”

      “校長的事,”我說,“我來處理。”

      “你怎么處理?”

      “你別管。”

      她看著我,眼神復雜,最后說:“周建平,我們已經離婚了。我的事,我自己處理。”

      “你是小寶的媽媽,”我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沒說。小寶買了粥回來,她默默喝粥,沒再說話。

      醫生來查房,說劉梅需要住院一周,觀察腦震蕩情況。骨折至少要養三個月。我打電話給公司請假,又給岳母打電話,說了情況。岳母馬上要過來,我說不用,我能照顧。

      “建平啊,”岳母在電話里哭了,“梅梅命苦,你可要好好對她……”

      “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站在病房門口,點了根煙。護士走過來,說這里不能抽煙。我說抱歉,把煙掐了。

      回到病房,劉梅正在接電話,語氣很恭敬:“是,校長……我沒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用不用,您不用來看我……真的不用……”

      她掛了電話,臉色很難看。

      “校長要來看你?”我問。

      “嗯,”她說,“下午來。”

      “我在這兒陪著。”

      “你回去吧,”她說,“我不想讓他看見你。”

      “為什么?”

      “不為什么,”她轉過頭,“你在這兒,我更難堪。”

      我看著她,突然明白了。她不想讓校長知道我們的關系,不想讓校長知道,她離婚了,現在孤身一人。她在害怕。

      “好,”我說,“我走。但下午我會回來。”

      “隨便你。”

      我帶小寶回家,給他做了早飯,然后送他去上學。到學校門口,我看見校長的車,一輛黑色奧迪,停在路邊。校長從車上下來,挺著肚子,頭發梳得油亮。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走過來。

      “周先生,送孩子上學啊?”

      “嗯。”

      “劉老師的事我聽說了,真不幸,”校長說,“我下午去醫院看看她。這么好的老師,可不能出事。”

      “謝謝校長關心。”我說,語氣冷淡。

      校長可能感覺到了,笑了笑,拍拍我的肩:“你放心,學校會給劉老師最好的照顧。對了,周先生,聽說你和劉老師……離婚了?”

      消息傳得真快。我點頭。

      “唉,可惜了,”校長搖頭,“劉老師多好的人。周先生,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您說。”

      “劉老師最近狀態不太好,工作上也有些失誤,”校長壓低聲音,“有家長反映,她上課老走神,批改作業也不認真。這次又摔傷了,要休三個月。學校這邊,壓力很大啊……”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校長看著我,笑得意味深長,“劉老師還年輕,養好傷后,可以考慮換個環境。我有個朋友在教育局,可以幫忙說說話。當然,這得看劉老師自己的意思。”

      他在暗示,用工作威脅,用前途誘惑。而我,是前夫,沒資格插手。

      “校長,”我說,“劉梅是我孩子的媽。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您的好意,我替她心領了。但工作調動這種事,還是等她傷好了再說。”

      校長臉上的笑淡了些:“周先生說得對。那我先走了,下午去看劉老師。”

      他上車,開走了。我看著那輛奧迪消失在校門口,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老陳,幫我查個人。對,要詳細的。越快越好。”

      電話那頭是我一個朋友,在公安局,查點東西不難。

      掛了電話,我抬頭看天。天很藍,陽光很好。但我知道,有些事,才剛剛開始。

      第五章 迷霧重重

      劉梅住院第三天,校長果然來了。提著一個果籃,一束花,笑容可掬。我正好在,坐在床邊削蘋果。

      “劉老師,好點沒有?”校長把果籃放下,花插在床頭柜的花瓶里。

      “好多了,謝謝校長。”劉梅笑得勉強。

      校長看了看我,又看看劉梅:“周先生也在啊。真是模范前夫。”

      “小寶媽媽,應該的。”我把“前夫”兩個字說得很重。

      校長笑了笑,在床邊椅子上坐下:“劉老師,你好好養傷,學校的事不用擔心。你的課,王老師先替你代著。至于工作調動的事,我也在幫你打聽,有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你。”

      “謝謝校長,”劉梅說,“但我現在這樣,恐怕……”

      “哎,別這么說,”校長打斷她,“傷筋動骨一百天,很快就好了。等你好了,咱們再詳談。”

      他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場面話,然后起身告辭。走到門口,他回頭看我:“周先生,能借一步說話嗎?”

      我放下蘋果刀,跟他走出去。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很濃。

      “周先生,”校長壓低聲音,“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您說。”

      “劉老師受傷這事,學校雖然有責任,但主要還是她自己不小心,”校長說,“樓梯燈壞了,我們已經報修了,但后勤那邊還沒來得及修。這事鬧大了,對學校影響不好。你看,能不能讓劉老師簽個協議,就說她是自己摔的,跟學校無關?當然,醫藥費學校會承擔,另外再給一筆補償。”

      “多少?”

      “三萬,”校長說,“另外,等她傷好了,工作調動的事,我保證給她辦成。”

      我看著他那張油膩的臉,突然很想一拳打上去。但我忍住了。

      “校長,”我說,“劉梅是學校的老師,在學校受傷,學校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三萬,少了點吧?”

      “那周先生覺得多少合適?”

      “十萬,”我說,“另外,工作調動,要白紙黑字寫清楚,什么時候調,調到哪個部門,什么職位。”

      校長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周先生,十萬太多了。學校經費也緊張……”

      “那就走法律程序,”我說,“我認識幾個記者朋友,可以請他們來報道一下,小學老師在學校摔成骨折,學校推卸責任,這新聞應該有人看。”

      校長臉色變了:“周先生,你這是威脅我?”

      “是商量,”我說,“校長可以選擇,是花十萬塊錢和一份工作調動協議解決問題,還是上新聞頭條,被教育局調查。”

      他盯著我,我也盯著他。走廊里人來人往,護士推著車經過,車輪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好,”校長終于說,“十萬,加工作調動。但我要劉老師簽保密協議,這事到此為止。”

      “可以,”我說,“協議我來擬,明天給你。”

      校長走了,背影有點狼狽。我回到病房,劉梅看著我:“他跟你說什么?”

      “賠償的事,”我說,“學校愿意出十萬,另外給你調動工作。”

      “十萬?”劉梅瞪大眼睛,“這么多?”

      “不多,”我說,“你腿骨折,三個月不能上班,以后還可能留下后遺癥。十萬是應該的。”

      “他答應了?”

      “答應了。”

      劉梅看著我,眼神復雜:“建平,謝謝你。”

      “不用謝我,”我說,“這是你應得的。”

      那天下午,老陳給我打電話,語氣有點怪:“建平,你讓我查的那個人,我查了。有點東西,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什么?”

      “你說的那個王德海,上周三確實在世紀酒店603開了房,住了兩晚。但入住記錄顯示,那間房只有他一個人登記,實際住了三個人,兩男一女。另外兩個,一個叫李強,一個叫張麗,是夫妻,從北京來的。”

      “然后呢?”

      “然后,”老陳頓了頓,“酒店監控我調了,603房間那層的監控壞了,但大堂和電梯的監控還能看。那天晚上十一點左右,劉梅確實出現在酒店大堂,但她沒上樓,在休息區坐了一會兒,然后走了。”

      我心里一緊:“她一個人?”

      “一個人,”老陳說,“但有個事,我得告訴你。那天晚上十一點半左右,你們校長也去了那個酒店,進了電梯,按了六樓。他在六樓待了大概半小時,然后下來了。”

      “他去603?”

      “不確定,”老陳說,“六樓監控壞了,看不到他進了哪個房間。但603在六樓,他去六樓,很可能是去603。”

      “他去603干什么?”

      “這我就不知道了,”老陳說,“但有個巧合,你可能會感興趣。”

      “什么?”

      “你們校長,和王德海,是大學同學。而且,他們最近半年,每個月都會在世紀酒店見一次面,每次都是603房間。”

      我握著手機,手心里全是汗。

      “老陳,”我說,“能查到他們見面干什么嗎?”

      “這我就查不到了,”老陳說,“不過,我查到點別的。你們校長,在外面有個相好的,也是老師,在另一所小學。他們經常在世紀酒店開房,房間號不定,但有一次,就是603。”

      “什么時候?”

      “半年前,”老陳說,“而且那天,王德海也在那家酒店,房間就在隔壁。”

      我腦子里嗡嗡作響。校長,王德海,603,婚外情,劉梅……這些信息像碎片一樣在我腦子里飛,怎么也拼不完整。

      “建平,”老陳說,“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劉梅那件事,可能沒那么簡單,”老陳說,“但我查了劉梅的通話記錄和聊天記錄,很干凈,除了工作,就是家人。她和校長,除了工作交流,沒有別的聯系。那條短信,應該是校長單方面發的。”

      “所以她是清白的?”

      “從目前看,是的,”老陳說,“但校長為什么騷擾她?僅僅因為她長得漂亮?還是別的原因?”

      “什么原因?”

      “我查了劉梅的檔案,很干凈。但她父母那邊,有點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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