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歲那年,爹剛走沒半年,母親就拋下我改嫁了。沒有盛大的告別,甚至沒有一句像樣的叮囑,那天早上,她穿著一件從沒穿過的花襯衫,跟著一個陌生男人上了村口的拖拉機,我拽著她的衣角哭,她掰開我的手,頭也不回地說了句“等我安頓好了,以后會來接你”,就再也沒回頭。
我蹲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從天亮等到天黑,眼淚哭干了,嗓子喊啞了,也沒等到她回來。那時候我不懂什么是改嫁,只以為她像村里其他人一樣,出去打工掙錢,過不了多久就會帶著好吃的回來。可我等了一天又一天,別說母親的身影,就連一句消息都沒有。
![]()
隔壁的張奶奶,那時候已經六十多歲了,丈夫走得早,兒女都在外地,常年一個人住。她看我整天蹲在村口,餓了就撿別人丟棄的饅頭,晚上就蜷縮在自家門口的柴草堆里,心善的她,就把我拉回了家。“孩子,別等了,以后就跟奶奶過吧。”她的手很粗糙,卻很暖和,牽著我的時候,我能感受到從未有過的安穩。
張奶奶的日子過得并不寬裕,靠著幾分薄田和給村里人縫補漿洗,勉強維持生計。可自從我來了以后,她總把最好的留給我。冬天冷,她把自己唯一一床厚棉被蓋在我身上,自己裹著薄被子,凍得瑟瑟發抖;我生病發燒,她連夜背著我往鎮上的衛生院跑,一路上不停地喊我的名字,鞋底磨破了,腳也腫了,卻從來沒說過一句累。
有一次,村里的小孩笑話我是沒媽的孩子,把我的書包扔在地上,還用石頭砸我。我抱著書包哭,張奶奶看見了,拄著拐杖走過來,把我護在身后,對著那些小孩說:“他有我,我就是他的親人,誰再欺負他,就是欺負我。”
那天晚上,奶奶坐在燈下,一邊給我擦藥,一邊摸著我的頭說:“小遠,別難過,沒媽咋了,奶奶疼你,以后奶奶陪著你,咱們好好過日子。”
從那以后,我就把張奶奶當成了自己的親奶奶。我學著幫她做家務,放學回來就去地里割草、拾柴,幫她喂雞、做飯,晚上就陪著她說話,給她捶背。奶奶沒讀過書,卻總叮囑我,一定要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不用再受別人的欺負,不用再過苦日子。我記著奶奶的話,學習格外努力,不管是冬天還是夏天,每天都學到深夜,燈的光映著我的影子,也映著奶奶欣慰的笑容。
![]()
初中畢業那年,我考上了縣里的重點高中,可學費和生活費讓奶奶犯了難。她把家里僅有的幾棵梧桐樹賣了,又挨家挨戶地向村里人借錢,嘴唇都磨破了,才湊夠了我的學費。臨走那天,奶奶把我送到村口,塞給我一個布包,里面是她攢了很久的零錢,還有幾個煮好的雞蛋。“在學校好好照顧自己,別舍不得花錢,按時吃飯,有啥事就給奶奶寫信。”她的眼睛紅紅的,卻強忍著沒掉眼淚。
高中三年,我很少回家,不是不想回,是怕來回花錢,也怕看到奶奶日漸蒼老的身影。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學習上,周末的時候,就去縣城的餐館打工,掙點生活費,盡量減輕奶奶的負擔。每次給奶奶寫信,我都報喜不報憂,說自己在學校吃得好、睡得好,學習也很順利,可其實,我常常啃著饅頭就著咸菜,晚上在宿舍的路燈下看書。
奶奶每次回信,都叮囑我照顧好自己,說家里一切都好,讓我不用惦記,可我知道,她一個人在家,肯定又省吃儉用,又要辛苦勞作。
高考結束后,我考上了省城的重點大學,學的是工商管理。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拿著通知書跑回村里,跑到奶奶面前,抱著她哭了。奶奶看著通知書,手不停地發抖,眼淚終于掉了下來,“好,好,我家小遠有出息了,終于有出息了。”那天,奶奶做了我最愛吃的雞蛋面,還請了村里的鄰居來吃飯,臉上的笑容,是我從小到大見過最燦爛的。
大學四年,我依舊努力學習,課余時間做各種兼職,不僅掙夠了自己的生活費,還能給奶奶寄點錢回去。我給奶奶買了新衣服,買了她從沒吃過的水果,還請人給她修了房子。每次打電話,奶奶都不停地說“浪費錢”,可語氣里的欣慰,我能聽得出來。我知道,我只有變得更優秀,才能好好報答奶奶的養育之恩,才能讓她過上好日子。
畢業后,我沒有選擇留在省城的大企業,而是憑著自己的專業知識和幾年攢下的積蓄,創業開了一家小型的貿易公司。剛開始的時候,日子很難過,沒有客戶,沒有資源,資金也很緊張,我常常熬夜加班,跑遍了省城的大街小巷,遭受了無數次拒絕。有好幾次,我都想放棄,可一想到奶奶,想到她的期盼,想到她為我付出的一切,我就又咬牙堅持了下來。
![]()
最難的時候,公司資金鏈斷裂,面臨破產,我四處借錢,四處碰壁,甚至被人嘲諷、被人欺騙。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燈火,心里充滿了絕望,我拿出手機,想給奶奶打電話,可又怕她擔心,只能對著手機默默流淚。就在我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奶奶給我打來了電話,她的聲音很溫柔:“小遠,不管遇到啥困難,都別害怕,實在不行就回來,奶奶養你。”
奶奶的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我重新振作起來,調整策略,四處尋找機會后來在一個朋友的幫助下,我拿到了一個大訂單,公司慢慢走出了困境,越來越好。幾年時間里,我的公司不斷發展壯大,從最初的小型貿易公司,發展成了省內知名的企業,我也成了別人口中的“總裁”。
后來我在省城買了大房子,買了車,第一時間就想把奶奶接過來,讓她享享清福。可奶奶卻不肯,她說:“我住慣了村里的日子,城里的房子太悶,鄰里之間也不熟悉,我還是留在村里好,你有空回來看看我就行。”我拗不過她,只能尊重她的意愿,給她請了一個保姆,負責照顧她的飲食起居,每個月按時給她打錢,只要有空,就會回村里看她。
那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開會,秘書敲門進來,小聲說:“蘇總,樓下有一位女士,說她是您的母親,一定要見您,攔都攔不住。”我愣了一下,大腦一片空白,母親?這個稱呼,對我來說,既陌生又遙遠,仿佛是上輩子的事情。我沉默了片刻,對秘書說:“讓她進來吧。”
當那個女人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我一眼就認出了她,盡管她已經不再年輕,頭發白了大半,眼角也有了深深的皺紋,可那張臉,還是我記憶中母親的模樣。她站在門口,局促不安地看著我,雙手不停地搓著衣角,眼神里充滿了愧疚和忐忑,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你……你是小遠吧?”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帶著一絲小心翼翼。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有怨恨,有疑惑,有陌生,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愿意承認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