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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車工干了十五年,廠長調走不辭而別,次日總部來電讓我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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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摘下護目鏡,車間里的鐵屑味兒嗆得人鼻子發酸。

      李大山跑過來,壓低聲音說:“建國,唐廠長調走了,昨天走的,誰都沒告訴。”

      我手里的扳手“咣當”掉在鐵皮桌上。

      十五年了。

      我蹲在機床旁邊,把扳手撿起來,擦了擦上面的油。

      手指頭有點抖。

      唐廠長這個人,話不多,但對我有恩。

      當年我進廠的時候啥都不會,是他手把手教的我。

      現在他走了,連個招呼都不打,這算怎么回事?

      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唐廠長的影子。媳婦問了好幾遍咋了,我敷衍說沒事,翻個身繼續裝睡。

      第二天車間主任老丁把我叫進辦公室,指了指桌上的電話:“集團總公司人事部的,點名找你。”

      我接過話筒,那頭傳來一個女聲:“請問是林建國同志嗎?”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



      01

      那天上午,車間里的機器聲跟往常一樣嗡嗡響。

      我對著一根軸管較勁,車刀下去,鐵屑打著旋兒飛出來。

      這活精細,差一絲都不行,得全神貫注。

      我剛把進刀量調好,李大山就從車間那頭跑過來,腳步匆匆的,差點絆到地上的油桶。

      “建國,別干了,我跟你說個事。”

      我沒抬頭:“等會兒,這刀下去不能停。”

      “停什么停,出大事了!”李大山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唐廠長調走了!昨天走的,誰都沒告訴!”

      我的手一抖,車刀在軸管上劃出一道深痕。

      廢了。

      我關掉機器,把護目鏡推到頭頂,轉過身看他:“你說什么?”

      “真的,我親耳聽人事科馬科長說的。”李大山壓低聲音,“唐廠長被調到集團總部去了,任什么副總工程師,手續昨天下午就辦完了,連個歡送會都沒開。”

      我愣了半晌,腦子里一片空白。

      唐廠長調走了。我跟著他干了十五年,從毛頭小子熬到半截子入了土,他這一聲不吭就走,我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走吧,出去抽根煙。”李大山拉著我往外走。

      車間外面的走廊上,幾個工友也在議論這事。

      王海波靠在墻上,叼著根煙,看見我出來,陰陽怪氣地說:“喲,林師傅,你那靠山走了,以后可咋辦?”

      我沒搭理他,走到墻角,掏出煙點上。

      李大山跟過來,小聲說:“你別聽他的,這小子嘴巴臭。”

      沒事。”我抽了口煙,看著遠處廠門口那棵老槐樹,心里空落落的。

      這棵樹是十五年前我跟唐廠長一起種的。

      那時候我剛進廠,啥都不懂,唐廠長跟我說:“建國,好好干,你是個好苗子。”他平時話不多,能說出這句話,我已經記到現在。

      可現在他走了。

      “你說唐廠長為啥不告訴我?”我問李大山。

      “這我哪知道。”李大山撓撓頭,“可能是怕你送他吧?老唐這人,面冷心熱,最受不了這種場面。”

      我沒接話。

      一根煙抽完,我回到機床前,看著那根報廢的軸管,心里堵得慌。我把它從機床上卸下來,扔進廢料堆里,重新拿了一根新的裝上去。

      干完活,我盯著車刀發呆。

      十五年了,我在這兒待了十五年。

      從學徒干到師傅,從青頭小子干到兩鬢有了白發。

      唐廠長一直是我的主心骨,他在,我心里踏實。

      現在他走了,我突然覺得自己像個沒娘的孩子。

      下午下班,我推著自行車往廠門口走。路過廠長辦公室的時候,門鎖著,窗戶上貼著封條。

      我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李大山騎著車追上來:“走不走?發啥呆呢?”

      “沒事。”我跨上車,跟著他一起往家騎。

      一路上我倆誰都沒說話。快到家的時候,李大山突然說:“建國,你說唐廠長這一走,會不會有啥變數?”

      “能有啥變數?”

      不好說。”李大山搖搖頭,“他在的時候,廠里還挺穩當。他一走,誰知道上面會不會往咱們這兒塞人。

      我沒接這茬。

      晚上吃飯的時候,媳婦問我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我說沒事,就是干活累了。她沒再多問,給我夾了一筷子菜。

      躺到床上,我翻來覆去怎么都睡不著。

      腦子里一直轉著唐廠長的影子。他教我調機床的樣子,他皺著眉頭看圖紙的樣子,他在大會上罵人不留情面的樣子。

      還有當年他攔著我不讓去進修的事。

      那時候省城有個技術培訓班,廠里推薦了我,我準備好了一切,結果臨走前一天,唐廠長把我叫到辦公室。

      “建國,這個培訓班我幫你去不了。”他直截了當地說。

      “為啥?”

      “廠里最近接了個大單,人手不夠。你是技術最好的,你走了,車間撐不住。”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最后還是點了頭。

      后來那個培訓班去了一個年輕人,學完回來就提了干。我繼續在車床上熬,一熬就是十五年。

      這事我從來沒跟別人說過,包括李大山。

      但說心里話,我后悔過。

      我想,要是當年去了那個培訓班,我現在會是什么樣?

      可惜這世上沒有要是。

      那晚我翻到半夜才睡著,夢里全是機床的轟鳴聲。

      02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騎著自行車去廠里。

      車間里還是老樣子,鐵屑味兒、機油味兒混在一起,機器聲轟轟的。我換好工作服,剛把機床預熱上,車間主任老丁就過來了。

      “建國,你來一下。”他沖我招招手,表情有點嚴肅。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活跟他走。

      老丁把我領到他辦公室,指了指桌上的電話:“集團總公司人事部的,點名找你。”

      “找我?”我愣住了,“找我干啥?”

      “我哪知道,你接了就知道了。”老丁把話筒遞給我。

      我接過話筒,手有點抖。那頭傳來一個女聲:“請問是林建國同志嗎?”

      “是我。”

      你好,我是集團總公司人事部的,我叫馬玉瑾。麻煩你今天下午兩點到總部來一趟,帶上你的身份證和資格證書。

      “去總部?”我更懵了,“去干啥?”

      “具體事項你到了就知道了。”馬玉瑾的語氣很客氣,但沒透露任何信息,“請你一定準時。”

      掛了電話,我看著老丁,一頭霧水:“丁主任,這是唱哪出?

      老丁拍拍我肩膀,笑了:“好小子,有好事了。趕緊去準備吧,別讓人等。”

      我走出辦公室,心里七上八下的。

      好事?能有啥好事?

      我回到車間,李大山湊過來問:“咋了?老丁找你干啥?”

      叫我下午去集團總部。

      “啥?”李大山的眼睛瞪得溜圓,“去總部?”

      人事部打的電話,讓我帶上證件。

      李大山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他打量著我,壓低聲音說:“建國,你說這事跟唐廠長有沒有關系?”

      “不知道。”

      “我看懸。”李大山撓撓頭,“唐廠長剛走,你后腳就被叫去總部,這也太巧了。”

      我沒接話,心里也在琢磨這事。

      說實在的,我這輩子沒去過幾次總部。那地方在市中心,一棟二十多層的大樓,氣派得很。每次路過,我都沒想過自己會進去。

      中午吃飯的時候,王海波端著飯盒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林師傅,聽說你要去總部?”他笑嘻嘻地問。

      嗯。

      “喲,混好了啊。”他夾了一筷子菜,嘴里嚼著,“以后發達了可別忘了我們這些窮兄弟。”

      “我還沒去呢,你少在這陰陽怪氣。”李大山瞪了他一眼。

      “我這是實話實說。”王海波不以為意,“你看啊,唐廠長前腳走,你后腳就被叫去總部,這不是明擺著的事么。”

      “什么事?”

      “你心里不清楚?”王海波笑了笑,端著飯盒走了。

      李大山氣得直罵:“這小子就是欠揍。”

      我沒說話,低頭吃飯,但心里憋得慌。

      下午請了假,我騎著自行車往總部趕。一路上都在想,到底叫我去干啥?想不明白。

      總部大樓比我想象的還要氣派。大廳里鋪著大理石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前臺小姑娘讓我填了登記表,然后打了個電話。

      沒一會兒,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從電梯里出來。

      “林師傅吧?”她沖我笑了笑,“我是馬玉瑾,跟我來。”

      我跟她進了電梯,心里有點忐忑。電梯一路上到十五樓,馬玉瑾帶我走進一間辦公室。

      “你先坐會兒,宋副總馬上過來。”她給我倒了杯水,“別緊張,就是找你了解點情況。”

      “什么情況?”

      她沒答話,笑了笑,轉身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打量著四周。墻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精益求精”,看著挺有氣勢。

      沒一會兒,門開了。

      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走進來,頭發花白,戴著金絲眼鏡,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他上下打量著我,眼神里帶著審視的意味。

      “你就是林建國?”

      我站起來:“對,是我。”

      宋副總走到辦公桌后面坐下,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我是集團副總宋振國。今天叫你來,是通知你一件事。”

      “集團決定,調你去新廠籌備組當技術主管。”

      我愣住了。

      技術主管?

      我?一個車工?

      “宋副總,我——”我張了張嘴,有點語無倫次,“我哪能干這個啊?”

      “為什么不能干?”宋振國看著我,“你當了十五年車工,技術過硬,又拿過市里的技術能手,憑什么不能干?”

      “可是——”

      “沒有可是。”宋振國打斷我,“這是集團的決定,你回去準備準備,下周一到新廠報到。”

      我坐在那里,腦子里一片空白。

      技術主管。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干這個活。

      宋振國看了看我有些慌亂的表情,又開口了:“林建國,你可能還不知道。這個任命是唐永強提的,是他臨走前向集團推薦了你。”

      唐廠長?

      我的心猛地縮了一下。

      他走了,卻還惦記著我?

      “他推薦你,是覺得你能干好這個活。”宋振國看著我,表情有點嚴肅,“我把丑話說在前頭,既然他推薦了你,你就得干出個樣子來。要是干砸了,丟的不光是你自己的臉,還有他的臉。”

      我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明白了。”我說。

      03

      走出總部大樓,天已經擦黑了。

      我推著自行車站在路邊,心里翻江倒海。

      技術主管。新廠籌備組。

      這些詞離我太遠了。我就是個車工,十五年如一日的車工。我熟悉的是車床、刀具、圖紙,不是會議室、批文、報表。

      可現在,唐廠長把我架到了這個位置上。

      他要是不推薦我,我可能一輩子就在車間里熬到退休。可他偏偏推薦了我,臨走前還替我鋪了這條路。

      我咬咬牙,騎上車往家趕。

      第二天到廠里,消息已經傳開了。

      我走進車間,所有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李大山跑過來,拉著我說:“建國,你的事我聽說了,要去新廠當技術主管了?”

      “你怎么知道的?”

      “都傳遍了。”李大山壓低聲音,“王海波昨晚在廠里說的,說你在總部有關系,靠關系上位。”

      我皺了皺眉:“誰傳的?”

      “還能有誰?王海波唄。他叔叔在集團總部,消息比我們靈通。”

      我沒說話。

      靠關系上位。這話聽著刺耳。

      我去更衣室換衣服,王海波正巧在里面。他看見我,笑了笑:“喲,林師傅來了,啥時候走啊?”

      “下周。”

      “那還有幾天,咱們還能一起干幾天活。”他拍拍我肩膀,“林師傅,我真替你高興。十五年車工熬出頭了,不容易。”

      話里帶刺。

      我沒搭理他,換好衣服出去了。

      這一天在車間里干活,我一直心不在焉。腦子里全是新廠的事,想著自己能不能干好,會不會給唐廠長丟臉。

      李大山問我干啥,我如實說了。

      他聽完,想了想,說:“建國,我問你一句話。

      你說。

      “你心里想不想去?”

      我愣了一下,沒答上來。

      想不想去?

      說實話,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十五年來,我都是被推著走。唐廠長讓我干啥,我就干啥。廠里安排啥,我就干啥。

      可李大山這么一問,我突然覺得,心里好像有那么一點想。

      不是想去當官,是想試試自己到底能不能干出點不一樣的東西。

      “想去。”我說。

      “那就去啊。”李大山笑了,“你技術好,責任心也強,比那些光會動嘴皮子的強多了。別怕,干就完了。”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唐廠長推薦你,就是看中你這點。你可別讓他失望。”

      我心里一熱。

      下午下班的時候,老丁把我叫到辦公室。

      “建國,下周走?”他遞給我一根煙。

      “挺好的。”老丁點上煙,抽了一口,“我在這廠里干了三十年,看著一批批人進來,一批批人走。你是我見過最踏實的一個。”

      丁主任,你過獎了。

      “不是過獎。”老丁彈了彈煙灰,“唐廠長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你這個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實了。有時候老實人吃虧,但有時候老實人也吃香。”

      我笑了笑,沒說話。

      “去了那邊好好干,別丟我們廠的臉。”老丁拍了拍我肩膀。

      放心吧。

      走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路邊的路燈昏黃昏黃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慢慢走著,想著這十五年的日子。

      從學徒到師傅,從青澀到中年。十五年的青春,都耗在了那臺車床上。

      說不上后悔,但也說不清值不值。

      只是現在,好像老天爺給了我一個機會,讓我試試另一種活法。

      路過廠門口那棵老槐樹的時候,我停下腳步。

      十五年了,這棵樹從一人高長到三層樓那么高。樹枝伸展開來,葉子密密麻麻的,遮出了一大片陰涼。

      我伸手摸了摸樹干。

      粗糙的樹皮硌著手心,有點疼。

      04

      周末這兩天,我基本沒怎么睡。

      心里有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新廠的事。媳婦看我心不在焉的,問我咋了,我才告訴她我要調去新廠的技術主管。

      她愣了愣,說:“你能行不?”

      “那你答應干啥?”

      “唐廠長推薦的,我不能給他丟臉。”

      媳婦沒再說話,給我煮了碗面條。

      周日晚上,李大山提著兩瓶酒來了。

      “來,咱哥倆喝點。”他把酒往桌上一放,“明天你就要走了,以后見面就少了。”

      我給他倒了杯酒,自己倒了一杯:“以后還在一個城市,想見就見。”

      “不一樣的。”李大山端起杯子,“你們新廠在開發區,那邊離家遠,以后忙起來,哪有空?”

      我點點頭。

      喝了幾杯,李大山有點上頭了。他紅著臉說:“建國,我跟你講個事。”

      “你知道唐廠長為啥走之前誰都沒告訴嗎?”

      我搖搖頭。

      “因為有人告他的狀。”李大山壓低聲音,“我聽人說,上面有人查他,說他在位上不作為,廠里效益不好。”

      我愣住了:“誰告的?”

      “還能有誰?”李大山哼了一聲,“王海波他叔唄。他叔在集團總部的生產部,一直想往咱們廠塞人,唐廠長不讓,他就搞小動作。”

      “那唐廠長升職是怎么回事?”

      “說是升職,其實是被調走了。”李大山嘆了口氣,“副總工程師聽著好聽,其實就是個閑職,沒實權。”

      我心里一沉。

      原來唐廠長是被擠走的。

      “那他為啥推薦我?”我問。

      “因為你是他信任的人。”李大山看著我,“他走了,不想讓自己的位置落到那幫人手里。所以他推薦了你,讓你去新廠,也是想讓你有個好發展。”

      我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酒有點辣,嗆得我眼淚都快出來了。

      周一早上,我換上干凈的衣服,騎著自行車去了新廠。

      新廠在開發區,離家遠,騎車得四十分鐘。廠區還在建,工地上亂糟糟的,有幾棟樓已經封頂了,還有一些在建。

      我到門口的時候,馬玉瑾已經在等著了。

      “林師傅,來了。”她沖我笑了笑,“走吧,我帶你去看看。”

      我跟在她后面,走進了一棟二層的辦公樓。

      辦公室不大,擺著一張桌子,幾把椅子,墻角堆著一摞圖紙。窗戶開著,外面工地的噪音一陣陣傳進來。

      “條件簡陋了點,先將就一下。”馬玉瑾說,“新廠還沒建好,你們籌備組先在這兒辦公。”

      “沒事,習慣了。”

      馬玉瑾遞給我一份資料:“這是新廠的設備清單和產能規劃,你熟悉一下。下午有個會,宋副總親自過來,你要參加。”

      我接過資料,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數據,我有點頭大。

      馬玉瑾看我有些緊張,笑了笑說:“別擔心,剛開始都這樣。你有技術底子,慢慢就上手了。”

      下午的會在二樓會議室開。

      來的人不多,除了我和馬玉瑾,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人。宋振國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沓文件。

      “都來了,開會。”宋振國開門見山,“新廠的建設進度比預期慢了一個月,設備采購也出了點問題。今天把大家叫過來,就是商量一下,怎么把進度趕上去。”

      他看了看我:“林建國,你是技術主管,你先說說看法。”

      我站起來,心里有點慌。

      圖紙我看得懂,設備型號我也認得,但要說從全局上提出建議,我確實不知道從哪兒下口。

      “我看——”

      我話還沒說完,旁邊一個人打斷了:“宋副總,我覺得技術主管這個崗位,應該由懂管理的人來擔任。林師傅雖然是技術能手,但對管理這塊可能不太熟悉。

      說話的是個戴眼鏡的胖子,我看著面熟。后來才知道,他叫趙德明,是王海波他叔安排進來的人。

      宋振國看了他一眼:“那你說,誰合適?”

      趙德明笑了:“我覺得我自己還行。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我握著筆,手指頭有點緊。



      05

      那一瞬間,我心里特別憋屈。

      十五年車工,我什么苦沒吃過?什么委屈沒受過?可這回不一樣。這位置是唐廠長給我的,我不能讓人這么踩。

      我想起唐廠長說過的話:“建國,你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好說話了。”

      好說話。說白了就是軟。

      可這回不能軟。

      我站起來,看著趙德明:“趙工,你剛才說我不懂管理,我想問問你,你懂技術嗎?”

      趙德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新廠的設備清單我看了。”我把手里的資料翻開,“第四頁,進口數控機床,型號是SX-800。這個型號的機床我開過五年,它的特點是對刀具要求高,刀片必須用專用的。如果采購的時候隨便配,調試的時候就會出問題。”

      會議室里安靜了。

      趙德明看著我,沒說話。

      “還有,”我繼續說,“第12頁的生產線布局圖,物料轉運距離太遠,會導致車間內物流堵塞。我建議把原料庫和成品庫的位置互換一下,可以節省將近一半的轉運時間。”

      我說完,看著趙德明:“這些,趙工你剛才發現了嗎?”

      趙德明的臉有點發紅:“你——你這是——”

      “我這是就事論事。”我轉頭看向宋振國,“宋副總,我是車工出身,管理水平確實不行。但技術上的事,我干了十五年,心里有底。”

      宋振國看著我,眼睛里好像有點不一樣的東西。

      “行,技術上的事你拿主意。”他說,“管理這塊,趙德明你負責。你們兩個配合好,別出岔子。”

      會開完,我走出會議室,手心全是汗。

      馬玉瑾跟出來,小聲說:“林師傅,你今天說得真不錯。”

      “我那是被逼急了。”

      “那也說明你有這個本事。”馬玉瑾笑了笑,“唐廠長沒看錯人。”

      我心里熱了一下。

      下午下班,我騎車回家。路過廠門口那棵老槐樹,我又停下來看了好一會兒。

      唐廠長,你走了,把擔子撂給了我。

      我不能讓你失望。

      晚上吃了飯,我坐在陽臺上看圖紙。

      媳婦給我泡了杯茶,坐在旁邊陪我。她看了看圖紙,說:“這些你能看懂不?”

      “能。”我說,“就是以前沒看過這么大范圍的,得慢慢來。”

      “別急,慢慢學。”

      那天晚上,我看圖紙看到了半夜。

      第二天一早,我到辦公室的時候,馬玉瑾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林師傅,出事了。”她臉色有點不好看,“王海波的叔叔王福生,今天一早來新廠了。

      “來干啥?”

      “說是來檢查工作。”馬玉瑾壓低聲音,“實際上是來找茬的。”

      我皺了皺眉:“找茬?”

      “嗯,他之前一直想把他侄子安排進新廠當技術主管,結果被你頂了位子。他心里有氣,今天來,肯定是想找你的麻煩。”

      我深吸一口氣:“讓他來吧。”

      過了沒一會兒,一輛黑色轎車開進了廠區。

      車門打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下來。他穿著一身灰色西裝,挺著個啤酒肚,看著挺有派頭。

      “你就是林建國?”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是。”

      “我是集團生產部的王福生。”他伸出手,我握了一下,“聽說你是唐廠長推薦上來的?唐廠長眼光不錯。”

      話是好話,但聽著就是不對勁。

      “王部長,你今天來,有什么事嗎?”我問。

      “來看看。”王福生背著手,在車間轉了一圈,“新廠的設備都采購好了?”

      “已經采購了大部分,還有幾臺正在談。”

      “哪幾臺?”

      “進口數控機床SX-800。”

      王福生皺了皺眉:“這個型號的機床我了解過,價格高,維護也麻煩。為什么不選國產的?”

      “國產的精度達不到要求。”我把技術參數報了一遍,“如果用國產機床,后期良品率會下降至少10個百分點,得不償失。”

      王福生看了看我:“你確定?”

      “確定。”

      他沒再說話,轉了一圈就走了。

      我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那輛黑色的轎車消失在馬路盡頭。

      馬玉瑾走過來:“林師傅,你剛才說話太硬了,王福生那人記仇的。”

      “我知道。”我說,“可我說的都是實話,他要記仇我也沒辦法。”

      她嘆了口氣:“以后麻煩少不了。”

      06

      新廠建設開始加速了。

      設備陸續進場,工人也招了一批。我每天泡在車間里,盯安裝、調試、試運行。回到辦公室還要看圖紙、排計劃,忙得腳不沾地。

      有天下班,李大山約我吃飯。

      好長時間沒見他了,看著還挺親切。他給我倒上酒,說:“建國,你瘦了。”

      “忙的。”

      “聽說了。”他喝了口酒,“王福生去新廠找你茬了?”

      “嗯,來了。”

      “他沒少給你使絆子吧?”

      我苦笑:“你說呢。”

      李大山搖搖頭:“這人不好惹,他上面有關系,在集團里手伸得長。你是唐廠長的人,他肯定看你不順眼。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我端起酒杯,“把手里的活干好,別讓人挑出毛病就行。”

      李大山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建國,你變了。”

      “哪變了?”

      “以前你會說‘能忍就忍’。”他笑了,“現在你會說‘干了再說’。”

      我愣了一下,也笑了。

      可能真的是變了。

      那天晚上,我喝得有點多。回家的路上,腦子里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唐廠長的影子,一會兒是王福生的臉。

      回到家,媳婦已經睡了。

      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發了好一會兒呆。

      第二天到廠里,馬玉瑾急匆匆地跑來:“林師傅,出事了。”

      進口的那臺SX-800機床,調試不出來了!

      我心里一沉:“怎么回事?”

      “具體原因不清楚,工程師搞了好幾天,就是調不通。他們說要請外國專家過來,費用加上差旅費,差不多要上百萬。”

      “上百萬?”我皺起眉頭,“不行,不能花這個冤枉錢。”

      “可是不請專家,這機床就調不通。廠里的工程師試了很多次,都不行。”

      “我去看看。”

      我放下手里的東西,走到車間。

      那臺機床擺在最里面,幾個工程師圍著它,愁眉苦臉的。我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拿出工具箱,爬到機床上。

      “林師傅,你這是——”

      “讓我試試。”

      我檢查了一遍線路和參數,心里有了點眉目。

      這是臺高精度機床,對安裝環境要求特別嚴格。

      地面的水平度差了一丁點,機床的高精度校準就跑偏了。

      再加上調試順序不對,幾個參數互相干擾,怎么都調不通。

      “去拿個水平儀過來。”

      有人遞給我水平儀。

      我把它放在機床上,果然是偏的。

      “把機床重新墊一下,找平。”我說,“然后按照我寫的順序重新調試。”

      工程師們面面相覷。

      “林師傅,這個——”

      “按我說的做。”

      他們半信半疑地開始干。

      那三天我基本沒合眼。白天盯著調試,晚上回去查資料,第二天再去現場盯。

      第三天下班的時候,機床終于調通了。

      精度達標,各項指標符合要求。工程師們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林師傅,你這一手真厲害。”

      “沒什么。”我說,“開過的機床多了,摸透了就行了。”

      后來這事傳到了宋振國耳朵里。

      他親自來了一趟車間,看了看調試好的機床,又看了看我。什么也沒說,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07

      技術難題解決后,我在廠里說話的分量不一樣了。

      以前開會的時候,別人說話我聽著,也插不上嘴。現在不一樣了,我說的話,別人會認真聽,還會點頭。

      這感覺挺奇怪的。

      媳婦說,我現在回家話都變多了,不像以前悶著頭啥也不說。

      我說:“可能是心里有底了。”

      有一天,馬玉瑾把我叫到辦公室。

      “林師傅,宋副總讓我通知你,下周集團有個技術交流會議,你準備一下,在會上做個匯報。”

      “匯報?匯報啥?”

      “就說說你在新廠干的事,還有技術方面的經驗。這是好機會,能在集團領導面前露臉。”

      她猶豫了一下,又說:“還有,上次王福生來那一趟,回去也沒閑著。他在集團里說了一些不太好的話。這回你去開會,也是證明自己。”

      晚上我把自己關在書房里寫匯報稿。

      寫了好幾版都不滿意,總覺得太生硬了。

      最后干脆把稿子扔了,自己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拿起筆,把思路捋了捋,重新寫了一版。

      開會的日子到了。

      我穿了一身新衣服,媳婦說看著精神多了。我心里沒那么緊張,可到了會場一看,臺下坐了好幾十個人,心里還是敲起了鼓。

      輪到我的時候,我深吸一口氣,走上臺。

      一開始說得有點磕巴,可講著講著,我慢慢找到了感覺。我把在新廠做的事說了,把技術上的難點和解決方法說了,還講了自己十五年車工的積累。

      最后我說:“我沒有很高的學歷,也沒有當過領導。可我知道,干活就得有干活的態度。技術這回事,沒有捷徑,只有蒙著頭干,干出來就是真本事。”

      臺下安靜了幾秒。

      然后響起了掌聲。

      宋振國坐在第一排,也鼓了掌。

      散會后我走出會場,馬玉瑾迎上來,笑著說:“林師傅,你講得真好。”

      “真的?”

      “真的。你看宋副總都鼓掌了。”

      我看了看宋振國的方向,他已經走了。

      可他的那個動作,我記住了。

      下午回到廠里,李大山給我打電話:“建國,聽說你今天在集團露臉了?”

      “王海波說的,他叔回去都講了。”李大山笑了,“這回你可是把面子掙回來了!”

      晚上下班的時候,我站在新廠門口,看著夕陽把廠房的影子拉長。

      唐廠長,你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你的眼光沒錯。推薦我,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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