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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投讀書會·澎湃北外灘”是由上海市虹口區委宣傳部、上海市虹口區文化和旅游局、中國建投集團建投書局、澎湃新聞共同打造,深耕在地文化的高品質閱讀品牌。目前正在開展的第十四季讀書會(2025年4月20日-2025年9月6日)以“歲時江南”為主題,從“四時天語、紅妝千年、耕讀傳家、器藏萬物、園冶天成、燈月雙輝”六重視角,觸摸江南生活里的時光暗涌,并嘗試在快節奏的都市生活中,找回那份與四時共呼吸的江南韻律。
“歲時江南”第三場,建投書局邀請到知名文化學者、詩人、作家余世存,透過范家、錢家、榮家等江南望族的興衰史,剖析耕讀傳統和地方特征如何塑造世家的精神內核;解讀各大世家家訓中“勤儉”“積德”“理財”的多元智慧,如何回應農耕文明與商業文明的碰撞;更將帶領我們觸摸那些泛黃族譜背后的精神內核,在快節奏的社會里,重拾那份溫情與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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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講人:余世存,知名文化學者、詩人、作家
一、家族研究的理論視角與歷史脈絡
談到對家族的研究,首先需要說明的是,我其實并非這方面的專家。雖然畢業于北大中文系,但我這些年的寫作范圍很廣,家族只是涉獵的一個題材而已。然而從讀者反饋來看,我的這種嘗試似乎是對的——無論是與學院派學者相比,還是與市場上的作家相比,我對這個題材的處理可能更具優勢。
為什么我能寫好家族題材?這源于我多年前研究中國文化時,找到了“時間”這條重要線索。關于時間的發現,我有很多研究成果。其中涉及家族領域的是:家族在時間序列中對應著夏天。個體生命對應春天,國家社會對應秋天,而天下則對應冬天。這種劃分正好契合中國人“家國天下”的觀念——個人、家庭、國家、天下構成一個完整結構,這個結構放在時空維度中,就對應著一年四季。
人不可能永遠停留在春天,必然要走向夏天。這意味著每個人都必須成家——無論這個家是什么形式,是同性還是異性組成,是實體房屋還是其他形態,總之要有“家”的概念。度過這個階段后,人又會產生對社會和國家的認同,這就是秋天階段,最終進入冬天。
因此,一年四季的時空框架是我在研究時間線索時的重要發現。基于這個理論視角,我在研究家族歷史時找到了許多解讀中國家族演變的關鍵線索。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家”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含義,與現代人理解的“小家庭”或唐宋以后的“家族”概念截然不同。“家”(宀+豕)的本義是指屋內有豬——這里的“豕”特指用于祭祀的公豬。
在春秋時期,“家”是一個宏大的政治單位,特指“大夫之家”。當時的社會結構并非以個體為基本單元,而是以貴族大夫的家族為構成天下的核心單位。也就是說,春秋時期的社會組織方式與中國文化后來的發展路徑不同——個體生命首先需要依附于更大的集體認同,無論是父母、宗族,還是地方權威,再由這些群體單元與國家共同構成社會整體。
這一歷史背景決定了當時的“家”是貴族世家,比如春秋戰國的諸侯、大夫,乃至被司馬遷列入《世家》的孔子等人物。他們傳承的是一種宏大的政治-血緣共同體概念,絕非現代意義上的個人或小家庭。
秦漢之后,帝王家族傳承的概念逐漸確立,同時世家大族的力量開始登上歷史舞臺。這些世家大族依靠經學傳家,比如漢代的弘農楊氏、汝南袁氏等家族能夠延續“四世三公”的顯赫地位,成為社會結構中真正重要的單元。而平民和底層百姓的生活單位尚未進入主流文明的視野——這是漢代社會結構的重要特征。
二、唐宋變革與家族制度的轉型
到了唐宋時期,這一格局開始發生轉變。隨著皇權對上層貴族勢力的清洗,那些具有悠久歷史傳承的世家大族逐漸被瓦解。在這一過程中,家庭單位開始更加強調宗親血緣關系。但這種轉變并非一帆風順,而是伴隨著世家與皇權之間的博弈。
一個典型的例子是唐代張氏的“百忍傳家”門風。年輕的張公藝(即張百忍)能夠管理數百人的大家族,這種治家之道受到皇帝嘉獎,但同時也引起朝廷的警惕。因此,在朝廷的干預下,張氏家族被迫分家,其中一支南遷至廣東。著名的宰相張九齡,正是出自這支南遷的廣東張氏。
我想說明的是,在傳統王朝時代,朝廷對家庭始終保持著一種矛盾態度:一方面大力倡導優良家風,推崇“義門”典范,那些數代同堂、和睦共處的大家族被樹立為道德楷模;另一方面又警惕家族勢力過度膨脹,擔心其對皇權構成威脅。這種矛盾態度最終在新文化運動中演變為對家庭制度的全面批判。
三、近代家庭觀念的沖突與重構
新文化運動的先驅們將宗法家庭視為禁錮中國人的枷鎖,革命黨人的哲學思想更是對傳統家庭持徹底否定態度。他們認為家庭壓抑個性,阻礙現代化進程——因為現代性的核心落腳點就是確立“個人本位”。這種思潮影響深遠,以至于當我撰寫家族研究的著作時,遭遇了普遍的不理解:不僅同齡人和師長質疑,連年輕編輯也困惑,認為這種研究是在開歷史倒車。在他們看來,弘揚家風家教是為統治階級服務。
我的一些師兄甚至懷疑我背離了新文化立場,淪為文化保守主義者。但經過深入交流后,他們發現我依然堅守著五四精神,還是一個五四傳人。這讓他們感到欣慰。
我的這本關于家族研究的書,參與了這十多年來中國社會的家風家教熱。這讓我感到十分欣慰——當年不被理解的研究主題,如今已成為從官方到民間都重視的主流話題。社會各界越來越傾向于發掘家庭、家族傳承中的積極資源,而不再像過去那樣簡單否定。
當然,年輕一代對家庭仍持批判態度,這種批判集中體現在對原生家庭的反思、斷親現象的流行等方面。其實斷親并非新概念,它延續了五四以來離家出走、追求個性解放的精神脈絡。當前政府放開生育政策后遭遇的“三不”現象(不婚、不戀、不育),也反映了這種代際差異。但我認為,還是有越來越多年輕人開始重新認識家庭的價值,承認家庭和孩子仍然是人生的重要部分。
我也深入研究過西方家庭模式。已故投資家查理·芒格的觀點曾給我很大啟發。他指出美國約60%-70%的家庭經營得不錯。這兩個關鍵詞很有深意:首先強調家庭需要主動“經營”,其次評價經營成果“不錯”。相比之下,中國當代經營得真正和諧美滿的家庭確實較為少見,特別是中年夫妻組建一二十年的家庭。
還有一個西方學者通過研究最幸福人群的一萬篇學術期刊文章發現:最幸福的人群普遍具有共同特征——他們都善于將時間、注意力和自我情緒管理所釋放的能量投入到四個關鍵領域:信仰、家庭、友誼和工作。這個研究成果被我放在演講PPT的結尾部分。
這也是這些年我敢于公開探討家風、家事話題的重要依據。如果僅以“五四傳人”的身份來談論家庭話題,我可能會感到不好意思。因為五四傳統確實帶有強烈的批判家庭、解剖家庭的傾向。但在現代社會,我們越來越意識到:個人的能力、情緒和能量其實需要適當投向家庭領域。這證明中國傳統文化中“家國天下”的理念仍具有現實意義。我們不必像過去那樣,認為只有徹底否定傳統、離家出走、打倒家庭,才能獲得個人的解放與自由。
就像本次主題《從家風家訓看農耕文化對江南世家的影響》,農耕文化視角下,江南世家成員與家族、天地、國家構成了一個有機整體,彼此間存在著深厚的認同關系,并非長大后就能脫離出去。這與當下一些年輕人的觀念形成鮮明對比——他們向往像某些西方科學家那樣移民火星、一去不返的生活方式。我們并非要用“葉落歸根”的傳統觀念來規勸每個人,但必須認識到,中國人骨子里對“家”的認同是根深蒂固的。家庭不僅是我們情感需求最豐富的滋養地,更是身份認同的基礎。
四、宋代家訓的革新與江南耕讀傳統
(一)宋代家訓對女性地位的進步認知
西方社會還有個例子可以證明,討論家庭在當代絕非迂腐,而是具有積極的力量。我曾在自己第一版的書里序言中引用特蕾莎修女的話。很多人問修女,如何維護世界和平。她給出的答案非常簡單:“回家,愛你的家人。”
不說西方的案例,中國自己的智能機器人的發展同樣印證這一點。今年四五月份的數據顯示,我國智能機器人產業中,情感陪護類機器人的研發增速非常快。說明連敏銳的商業市場都意識到,現代人正面臨情感需求的巨大空白。預計今明兩年,將有大批情感陪護機器人上市,伊隆·馬斯克甚至預言,未來每個人可能需要兩到三個陪伴機器人。
這就說明大家都認識到:在現代社會,人的生存不再是基本問題,情感認同和歸屬感才是人們最迫切的需求。因此,今天我們重新審視“家”的意義時,更應思考如何立足當下,真正建設好中國人的家庭。
中國人的家風家訓在唐宋之際經歷了一個深刻的轉變。宋代以后,中國社會明顯向集體主義傾斜,對個體權利的約束也更為嚴苛,比如“存天理滅人欲”這樣的理學主張,在今天看來確實有些壓抑人性,但在儒家思想體系中自有其內在邏輯。
宋代開啟了一個全新的時代。如果把周文王開創的后天八卦時代比作以乾卦為首的、男主人作為家庭主人的家長制時代。這個時代延續千年后,在宋代發生了根本性轉變。乾卦象征的父權家長制在宋代開始松動,取而代之的是兌卦所代表的新氣象。
兌卦在《易經》中具有多重意涵:從字形看,它象征著孩童;從卦象看,又暗含交易之意。這恰恰對應了宋代社會的兩大特征:一方面,婦女和兒童的地位得到重新審視;另一方面,商品經濟蓬勃發展。當時的泉州港已成為世界級貿易樞紐,宋代的海外貿易堪稱早期的全球化實踐。
宋代確實完成了一個重大的時代轉型。也就是日本學者內藤湖南提出的“唐宋變革論”。在我看來,宋代實現了從“乾易”到“兌易”的根本性轉變。
追溯中國思想史的發展脈絡,我們可以看到三個重要的易學體系更迭:最早的《連山易》對應著舊石器時代到新石器時代;《歸藏易》則象征著母系氏族社會,那個女性占據主導地位的時代;到了《周易》確立的“乾易”體系,則標志著父權家長制時代的到來。而宋代開啟的“兌易”時代,則呈現出全新的社會特征:孩童和少女開始成為時代的重要角色。
宋代確實開啟了中國歷史上對婦女兒童重新認識的重要階段。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當屬南宋官員袁采所著的《袁氏世范》。這位相當于今天地縣級的官員,在這部家訓中堪稱東西方歷史上最早倡導女性同情論的人。
《袁氏世范》對不同年齡段的女性(少女、寡婦、已婚婦女、老年婦女)都給予了細致入微的觀察和描述;其次,它明確提出“男女本應平等待”的進步主張,強調“女子可憐一家愛”的憐愛精神。這種對女性處境的同情理解,同時期的西方世界是難以企及的——當時歐洲尚處于中世紀騎士文學對貴族女性的浪漫贊美階段,與袁采的現實關懷不可同日而語。
我最近的雜記還在說這個事兒,西方對普通女性的真正同情要到19世紀才出現,比如梵高《吃土豆的人》中對農婦的刻畫,或英國散文家蘭姆主張應該尊重各類女性(而不僅限于美麗優雅者)的論述。
當然,宋代的主流性別觀念仍存在嚴重局限,比如普遍反對寡婦再嫁。但在這樣的背景下,袁采明確支持寡婦再嫁的主張更顯難能可貴,體現了他對女性生存困境的真切體察。
從宋代開啟的對女性的尊重,發展到曹雪芹筆下可謂登峰造極。在曹雪芹所處的時代,社會對女性的尊重遠未達到《紅樓夢》中賈寶玉那種程度。令人驚嘆的是,這個虛構人物竟在短短幾十年后找到了現實原型——大詩人龔自珍。
龔自珍的詩歌創作中對女性(尤其是少女)內心世界的細膩體察,完美印證了賈寶玉式的女性觀。他在《世上光陰好》一詩中寫道:“世上光陰好,無如秀閣中。靜緣生智慧,愁也破鴻蒙。”這四句詩精妙地捕捉到了閨閣女性的精神世界:她們在待在屋內孕育智慧,在愁思里參透天地。
龔自珍也感慨過自己的懷才不遇的身世和經歷,在《題紅禪室詩尾》中寫道:“可憐十萬珍珠字,買盡天涯兒女心。”他那些不被當世“臭男人”理解的文字,終將打動后世少男少女的心。如今,龔自珍的《己亥雜詩》等作品已成為中小學必讀篇目,這個預言確實應驗了。
(二)農耕文化與江南世家的時空循環
江南水網密布、土地肥沃的地理環境培育了稻作農業的根基,也孕育了“耕讀傳家”的模式。在我看來,“耕讀傳家”形成了一個時空循環:耕作象征著春天,是萬物生長的開端;讀書則對應冬天,是沉淀積累的季節。這個循環不斷往復,構成了中國家庭的生存智慧。
這種時空觀念進一步延伸為士農工商的社會結構。每個職業都對應著特定的季節:士為冬,農為春,工為夏,商為秋。在中國的市民社會中,一個家族往往通過成員的分工來實現這種完整的時空循環。以吳清源三兄弟為例:老大從政、老二研究經濟、老三專精圍棋,正好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家族生態。有些家庭是四兄弟、五兄弟,也就常常有做官的、有經商的、有讀書的、有搞藝術的,還有當農民的。
這種現象不僅存在于同輩之間,也體現在代際傳承中。我們常看到的家族發展軌跡是:第一代務農,第二代務工或經商,第三代求學,第四代做文章。這就是俗話說的“一代講吃,二代講穿,三代四代講文章”。一個家族通過代代接力,完成了從物質到精神、從春到冬的時空輪回。
現在這個時代,時間好像特別快,甚至個人都有可能經歷完整的輪回。很多做生意的老板,在社會上闖蕩多年后,突然決定退休去種地。他們在郊區買塊地,種點菜或者養些花,圓自己一個農民夢。閑下來的時候,還會讀讀佛經、看看哲學書,補上當讀書人的這一課。現在的農民也不一樣了。他們不光會種地,還要拍抖音、做直播,向城里人展示農村生活,推銷自家農產品,活脫脫像個商人。北京宋莊那邊搞藝術的也一樣,大家都叫他們“老板”,因為他們也得像做生意一樣經營自己。無論是作為家族還是個人,都要保持時空鏈條的完整性,把春夏秋冬的序列都經歷過去。
耕讀傳家模式,其實是由中國農耕社會開啟的。因為稻作農業對時間的要求比較精細,所以我們才發明了二十四節氣。這套時間體系好像在提醒我們:人生不該只有一種活法。比如說唐宋時代的士大夫們,除了讀書當官以外還要寫詩,要表達、宣泄情緒。這其實跟現代人所說的情感陪護是一樣的,必須要有情感的連接。退休的時候也要買塊地、蓋個房子,整飾園林。這都是在個人身上完成了時空輪回。
五、江南世家的家風傳承與務實精神
(一)宋代家訓的務實金錢觀
宋代家訓中開始大量出現功利主義的內容,這一點很了不起。要知道,中國讀書人向來羞于談錢,總覺得談錢有失體面。但宋人打破了這種觀念,大大方方地把如何理財、如何看待錢財這些實際問題寫進了家訓,這在以前是很難想象的。
其實這種務實的金錢觀,早在漢代的司馬遷就有了。我常推薦大家讀他的《貨殖列傳》,這篇文章堪稱中國的《國富論》。里面有個觀點特別有意思,和現在流行的“一千個粉絲”理論不謀而合:一個人如果有一千個粉絲,這輩子就不需要擔心錢,可以過悠閑的、創造性的生活。因為任何的生活方式和其產品,都有一千個粉絲為他承擔。司馬遷也說:一個人只要擁有一千畝茜草,或者一千棵棗樹,甚至一千匹馬、一千頭羊,就能過上王侯般的生活。
到了宋代,這種務實的金錢觀在文人中更加普遍。像陸游、葉紹翁、辛棄疾這些人,都不避諱談錢。特別是辛棄疾,據說很會理財。可惜蘇東坡只是力求解決自己的溫飽問題,卻沒在理財方面多下功夫,否則他可能會給我們留下更多有趣的生活經驗與詩篇。
范仲淹在金錢觀上走向了另外一面。他奉行“自奉甚儉,待人以厚”的原則,自己生活極其簡樸,但對他人卻十分慷慨。這種作風不僅身體力行,還成為范氏家訓的重要內容。據記載,范仲淹當時的年收入折合農民2000畝地的收成,換算到現在可能接近億元。但正是這樣一位高官,在家訓中明確規定:凡子孫有貪腐者,不得入家譜、進祠堂。
最能體現范氏家風的,是他兒子范純仁的一個故事。范純仁任官時曾運一船麥子,途中遇到友人石曼青因沒錢運親人靈柩而愁苦,當即把整船麥子相贈。回家后范仲淹問起麥子去向,得知原委后很高興,欣慰地說:“你已經得我家風了。”
所以說什么叫家風?就是一家人面對類似情境時,會有相同的反應,會做出相同的價值判斷和行為選擇。
有趣的是,范家“非賓客不重肉”,即家中吃飯最多有一盤肉菜的家規還被嚴格傳承。有次范純仁宴客,客人發現青菜豆腐里多放了兩塊肉,就開玩笑說范家家風要敗落了。這個小插曲反而讓人更佩服范氏家風的嚴謹——連多加兩塊肉都會被視作家風松動的跡象。
(二)江南世家“耕讀傳家”的智慧和忠義傳統
范氏家族的家訓深刻體現了農耕社會“耕讀傳家”的傳統智慧。即便是從零開始的個體生命(春天),也必須首先完成“士”的修養(冬天),展現出宏大的格局眼光。這與某些家庭對孩子教育放任自流的態度形成鮮明對比。宋代士大夫家庭將讀書置于至高地位,連皇帝都宣揚“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
范仲淹著名的《百字銘》家訓中明確提出男丁必須讀書,要“讀圣賢書”“尊師如重親”,實質上是將知識神圣化。這種理念與基督教“敬畏耶和華是知識的開端”的認知異曲同工,都強調對知識的敬畏之心。范家還特別注重學習儀式感,提出“尊師如重親”的要求,這對當今具有重要啟示意義。
值得注意的是,宋代雖然商業興起,但并未動搖農耕倫理的根基。以江南錢氏家族為例,錢镠歸順了趙宋王朝,貴為王侯,把仕途這條路走通了之后,就立下家訓要后代讀書。錢家家訓還強調忠義之心,忠于國家與朝廷。從六朝到明清以來,這種將農耕倫理制度化的做法,在江南大族中相當普遍。
(三)南北家族教育的差異
江南地區的時間觀念培育出獨特的生活方式,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求男丁必須做事,這是貝家家訓明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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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氏家族,余世存供圖)
作為一個長期生活在北京的人,每次到福建、浙江參加活動時,我都能明顯感受到南北差異。南方孩子從小就被教育要勤快——腿要勤、手要勤,眼里要有活。而北方人在氣候和環境的影響下,往往更習慣于閑散的生活節奏。北方人熱衷“考公”,連海歸也趨之若鶩,似乎認為這是唯一出路。而南方人即使當了公務員,也常會私下再找份事做。這種差異源于地理環境塑造的時間觀念:南方人認為人這一生必須持續工作,而北方人更滿足于“三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安逸生活。通常來說,中原和北方地區家庭并不像江南世家一樣強調這類教育。
這種差異也體現在生活習慣上。我畢業后很長時間都整理不好個人物品,后來才明白這不僅是我個人的問題,更是家庭教育的結果。在江南世家,孩子從小就被教導物品要分類歸置,買回來的東西要立即整理好,這種規范化的生活習慣是耳濡目染形成的。
令人感慨的是,即使在網絡時代信息如此同步的今天,南方人視為理所當然的生活態度,北方人依然難以完全接納。該偷懶的繼續偷懶,生活該混亂的依然混亂。
(四)家庭日課與空間設計
家庭日課這個概念,最早是80后年輕人提出的,但直到現在,大多數年輕家庭仍然不知道如何建立日常的家庭共處時光。真正理解日課重要性的家庭少之又少。
有位山東設計師的觀點讓我深有感觸。他在為年輕夫婦設計婚房時,總是建議他們不要沙發和電視——這些是50后、60后那一代的標配,但對現代家庭建設其實意義不大。傳統家庭的客廳供奉的是“天地君親師”的牌位,而后來變成了以電視為中心,這種布局潛移默化地影響了70后、80后的家居觀念。
這位設計師鼓勵90后年輕夫婦嘗試新的空間設計:不要把電視擺到客廳里,而是打造一個可以喝茶、聊天、共讀的起居空間。放一張大桌子,擺上幾本繪本和家庭藏書,讓全家人飯后可以自然地圍坐在一起閱讀交流。這種設計其實暗合了明清以來江南世家的家居理念——徽派建筑的正堂總是布置著對聯、牌位,同時留有充分的家人交流空間。
這正是通過家風家教滲透到江南社會里的,農耕文化的秩序性。農耕文化培育了一種勤勞務實的性格。江南世家在這種價值觀方面的傳遞非常精準和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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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壁畫中的農耕圖像:《播種》,余世存供圖)
(五)明清以來文化重心的南移
明清以來中國文化重心的南移,與江南世家對農耕文化的傳承密不可分。這種傳承形成了獨特的“家國同構”體系——農耕社會的家戶宗族結構,自然催生出忠孝一體的倫理觀念。
在清末民初曾有過爭論:一個人若對家庭不孝,是否還能成為合格的社會成員或官員?當時有觀點主張打破家庭束縛,讓個體重新組成新的集體。但實踐證明,這種人為構建的關系非常脆弱。血緣和家庭始終是維持善的最后一根鏈條。正是這種血緣聯結,讓我們即便走出家庭,仍保有服務社會的意識和奉獻精神。
(六)可稱經典的家風家訓
過去我們常從新文化立場批評傳統的忠孝觀念,卻忽略了其與現代公益慈善理念的內在聯系。漢代“以忠孝治國”,唐宋“以禮儀傳家”,都強調通過日常儀式(如家禮、日課)建立情感聯結和身份認同。這種在家庭中培養的歸宿感,最終會成為社會上無私的精神、奉獻服務的行為。
現代社會中,許多人誤以為僅憑科學理性就能立足世界。這種觀念往往導致自私和責任感缺失。他們將人生視為一場投機游戲,把金融市場當作賭場。就像本應匯聚資本、服務社會的金融體系,淪為很多人心中斂財的工具。這種心態與傳統的“家國同構”理念形成鮮明對比,后者強調獲得資源后應當服務社會與大眾。
在這一層面上,江南世家幾代、乃至幾十代的傳承令人敬佩。以榮氏家族為例,民國時期榮德生兄弟的企業規模遠超今日馬云。榮德生當年很驕傲地說,他們掌控著全國三分之一衣著、半數口糧的市場份額。但即便成就如此,他們仍虛心向錢穆請教發展之道。錢穆的建議擲地有聲:應當投身公益,修橋鋪路,讓財富流動起來服務社會,而非囤積私藏。這種胸襟氣度,堪稱商業典范。
貝氏家族也是這樣。最初寫第一版書的時候,我未將其收錄進來,因為其氣質與世俗、平凡的中國傳統家庭很不一樣,有一種貴氣。他們秉持“不求人為貴、不欠人為富”的獨特價值觀。還有他們對傳統文化的接納,比如建筑大師貝聿銘始終珍視中國傳統建筑,認為中國那么多建筑還活著,應該把它跟西方的建筑更好地結合,讓它成為現代人容易理解的、更適用的、更有美學的建筑。更難得的是,貝家對女性教育尤為重視。不久前貝聿銘孫女貝安娜在巴黎慈善會上被問到什么是“名媛”。她回答,名媛是那些不懼權勢、敢于直面挑戰,同時不失優雅和風度,魅力和樂觀。
在最艱難的歲月里,流落蘇州的貝家人同樣經歷了困境——房產被沒收,家人被下放廠礦。但這個家族依然保持著可貴的生活態度。我書中記載了這樣一個細節:貝家一位姑姑去市場只能買到爛菜葉,但她發現有些菜已經開花,就把菜花摘下來,插在洗凈的破瓶子里。當旁人嘲笑她“窮講究”時,她坦然道:“有花就有春天,有花就有希望。”這種在逆境中依然保持的生活美學,很了不起。
后來有關部門提出返還家產時,貝家人選擇了放棄。他們認為這只是大時代中的必然經歷,并非特例冤屈。這種超然的態度,恰恰體現了這個家族骨子里的高貴品格。
六、農耕文化的當代價值與家庭重建
(一)農耕文化對江南世家的深刻影響
農耕文化首先塑造了江南人的細膩與堅韌。水稻種植與南方人性格的關系早已被學界關注——北方人吃面、南方人吃米的飲食差異,造就了南北迥異的性格特征。有外國學者研究發現,以秦嶺淮河為界,長江流域南北的生活方式確實培育出不同的文化心理。江南人“柔中帶剛”的特質,正是源于南方精耕細作的生產方式。
其次,這種生產方式還強化了集體協作意識。盡管江南經濟發達,卻未催生極端個人主義,人們始終保持著家國同構的集體觀念。這與英國人類學家觀察到的海島文化形成對比:英倫三島居民因四面環海而更具冒險精神,而中國即便在富庶的江南,人們仍身處內陸、扎根土地,與海洋文化恣意冒險的個人主義保持距離。集體會一再地拉我們回來,讓我們找到歸宿。值得注意的是,江南文化在強調集體時并未完全抹殺個性。朱熹的理學思想就主張:每個人既要演好家庭角色,也要保持個性發展。
最后,這種平衡也體現在社會觀念上,如袁氏家范對女性的尊重,展現了農耕文化中蘊含的平等意識。
我覺得江南世家的園林美學和節慶習俗,都是對中國農耕文化、漢唐文化的完整繼承。相反,漢唐文化在關中地區、中原地區反而少見,如今當地人身上幾乎看不到漢唐的影子。但是觀察江南的人家,能看到漢唐文化的影子。也包括南方人對傳統節日、節氣時間的繼承,對民俗文化的繼承發揚做得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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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園林,余世存供圖)
江南地區的農商并重模式,是從宋代開始的。這一思潮鼓勵人們經商、做多元職業,這一點跟內陸不一樣。比如湖湘文化就沒有多元職業的說法,我猜測這是由于地理因素的影響。至于江浙滬地區和廣東福建一帶,多元職業概念都十分興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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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氏家訓的特征之一是鼓勵多元職業選擇,余世存供圖)
(二)當代家庭的情感鏈接與生活節奏
當初我寫家事時,還有很多人不理解。而如今,“家風”已成為社會關注的關鍵詞。今年五月,高鐵部門將我的《中國人的家風》放入高鐵廣告。讓很多人意識到,連政府部門都在倡導家風建設。這是因為傳統家風恰能緩解科技和現代社會帶來的疏離感、情感缺失與個體孤獨。
我曾經遇到過一位80后女孩。她在成長中深感壓抑,也不滿于環境的規訓,中學時甚至休學一年,轉而追隨自己的興趣閱讀寫作。如今她已是某平臺獨當一面的主理人。她曾幽默地對我說:“我等了十幾年終于等來了我的時代——現在人人都抑郁了,當年只有我一個人不正常。”
這句話道出了時代的劇變:曾經天經地義的生活方式,轉眼間就需新的價值來替代。正如當下許多年輕人堅定地選擇不婚不育,視家庭為負擔。但很可能再過一兩年,他們就會意識到:與愛人共建家庭、養育后代,是人性最基本的需要。
將二十四節氣的時間序列融入現代生活,能為我們提供一種更豐富的時間感知。今年兒童節次日就是芒種,這種自然時序提醒我們:農耕文明的時間體系比均質的星期制更有生命力。星期一總是重復的焦慮,但從小滿到芒種的轉換卻讓我們體會到時間的韻律——小滿時節萬物生長,時間似乎放緩;芒種則充滿農忙的緊迫感。這種快慢變化不僅是主觀感受,更有天文依據:地球公轉速度在春夏較慢,秋冬較快,古人通過節氣精準捕捉了這一自然律動。
在新文化追求效率的背景下,我們曾一味求快。我早年寫作時間系列書籍,也致力于幫讀者提升認知自己、提高覺識的效率。但農耕智慧提醒我們:有快就有慢,要習慣于這種慢,快慢相濟才是正道。這種時間哲學對當代生活頗有啟示——在科技加速的時代,我們更需要學會調節生活節奏,乃至重新考量人生的歸宿。
50后和60后在歷史文化傳承和家庭責任承擔上存在不足,但新一代能否做得更好?希望他們能比照查理·芒格觀察到的美國家庭經營之道,建設好現代家庭。其中關鍵,是如何維系真摯的情感連接。
(三)農耕文明與江南文化的未來對話
技術發展十分迅猛。年輕人熱切期盼2028或2045年的時間拐點,幻想通過數字分身實現永生。與此同時,性別認同也日趨多元,讓人不禁追問:究竟什么才是人的主體和本質?我們該以何種身份立足于世?情感又將安放何處?今年四五月份的數據顯示,情感陪護機器人需求激增。但我們必須清醒:無論線上聊天多么便捷,無論AI多么逼真,都難以替代真實的人際互動。親人、愛人之間那些共同創造的悲歡離合與不完美,恰恰構成了生活的質感。就連馬斯克也要求AI不能與用戶爭吵——這位曾被女性逼瘋的企業家,似乎忘了爭吵本就是人性的一部分。夫妻之間沒有不吵架的,雖然有老人自豪地說一輩子沒和伴侶紅過臉,但實際上夫妻生活真正讓人回味的,往往是那些不完美的相處。不完美才是人在智能時代最可驕傲的存在方式。
我曾問一群農村孩子:“父母會因你們成績差就不愛你們嗎?”他們說不會。“會因為衣服臟就不愛嗎?”還是不會。“會因為字寫得不好就不愛嗎?”依然不會。當然,城里孩子可能就沒這么幸運。太多城市父母被功利主義帶偏了,要求孩子棋藝精湛、成績優異、衣著光鮮,卻忘了給予最寶貴的自由成長空間。
我覺得在這一點上,傳統家訓如榮家十二句、范氏百字銘、朱子格言,至今仍有經典的價值。
江南世家的家風家訓尤其給我們兩大啟示:其一,人活在這個世界上,需要堅實的情感歸宿與身份認同;其二,要遠離虛榮浮華。宗白華在歐洲游學時遍訪十幾所名校,卻從不追求學分或文憑;陳寅恪雖無學位,卻是公認的學問大家;榮家在抗戰末期送子弟留美,囑咐他們求取真學問、真技能,而非求文憑。這種對真知的追求,值得當代父母深思。
江南世家的可貴之處還在于平等和寬容。走出家長制以來,孩子在家庭中的角色越發重要,我們迎來了一個平等制的家庭模式。陳丹青曾告訴我,民國時期江南大戶人家常用英文親子交流,這種多元、包容和開放的做法令人贊嘆。我認為,這些正是值得現代家庭留意的歷史文化遺產。我們如今更應該從中學習,重視家庭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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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余世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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