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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每年給子女各8萬過年,今年突然沒吭聲,飯桌上氣氛冷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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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冬至那天,我從銀行出來,順便去街上轉了轉。

      就是那天,我撞見了一件事。

      那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它就像根魚刺,卡在我喉嚨里,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我在街邊站了整整一刻鐘,冷風往棉襖領子里鉆,凍得我后脖頸子發麻。

      我掏出手機看了看,通訊錄里躺著兩個名字:國良、曉燕。

      我盯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機又塞回兜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01

      我是十一月二十九號那天發現的。

      那天上午去銀行取退休金,柜員小劉認識我,笑著說董老師您又來了。

      我點點頭,把存折遞進去。

      她打完單子遞出來的時候,隨口說了句:“您這兒的錢不少啊,快五十萬了。”

      我愣了一下。我從來沒算過總賬,就知道每年給出去不少,剩下的也沒數過。我接過單子看了一眼,上面印著一行數字:460,317。

      46萬。

      我心跳快了那么一瞬。

      我老伴玉蓮走了五年,這五年我吃食堂、穿舊衣、連感冒藥都撿便宜的買。

      原來攢了這么多。

      可我這心里頭高興不起來,反倒有點說不出的滋味。

      我把存折收好,慢慢往回走。

      路過街角那家中介公司時,我習慣性地往櫥窗里看了一眼。

      然后我停住了。

      櫥窗最中間的位置,貼著一張照片。三室一廳,朝南的陽臺,墻上還貼著我老伴以前貼的淡藍色壁紙。那是我住了四十年的房子。

      我的房子。

      上面寫的價格是65萬。掛房源的人,叫曹剛毅。

      我在那兒站了能有五分鐘。十二月的風吹得我眼睛發干,我使勁眨了眨,又看了一遍。還是那行字,還是那個名字。

      曹剛毅,我女婿。

      我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事。

      回屋以后,我把門關上,坐在沙發上發了好一陣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茶幾上放著玉蓮的照片,我拿起來擦了擦,她在里面笑,笑得跟以前一樣。

      “玉蓮啊,”我開口說,“你說這人啊,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沒回答我。她要是能說話,大概會像以前那樣罵我一句:“老董,你就是個傻的。”

      我也不知道她罵得對不對。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沒睡著。翻來覆去一直到天亮,我把這五年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五年。

      給了七次錢。

      頭一年玉蓮走的時候,兩個孩子哭得稀里嘩啦。喪事辦完,國良跟我說手頭緊,曉燕也說錢不夠用。我一咬牙,每家拿了18萬。

      后來也不知道怎么開的頭,就年年給了。年夜飯桌上,我給錢,他們接錢,然后敬酒,然后笑。年年如此,年年一樣。今年不給了,會怎么樣?

      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想國良小時候,想曉燕出嫁那天,想玉蓮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你要學會自私”。天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02

      除夕下午三點,張高暢來了。

      她推開門的架勢跟往年一樣,人還沒進來,聲音先進來了:“爸!過年好!”

      她手里拎著兩個塑料袋,一個裝著肉一個裝著菜,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跟往年一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她進門先往茶幾上掃了一眼,然后開始絮叨:“哎呀,爸您今年氣色真好啊,我前兩天還跟國良說來著,咱爸身體就是硬朗……”

      我點點頭,嗯了一聲。

      她愣了一下。

      往年這時候我至少會接一句“辛苦你們了”,或者站起來幫她搭把手。

      但今年我沒動,也沒說。

      我把遙控器換了個臺,假裝在看廣告。

      她站了十來秒,臉上的笑有點僵,但很快又調整過來,提著菜進了廚房。

      廚房里響起洗菜切菜的聲音,叮叮當當的。

      五點四十,曉燕和曹剛毅也到了。

      曉燕進門換鞋,看了我一眼,喊了聲爸。曹剛毅跟在后頭,手里拎著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他放下東西,沖我笑了笑:“爸,過年好。”

      我也笑了笑:“辛苦你們了。”

      說這話的時候,我注意到曹剛毅往我臉上看了看,像是想從我的表情里讀出什么。我沒給他機會。我低下頭,拿杯子喝了口茶。

      年夜飯是張高暢和曉燕一起做的。

      國良在廚房打了幾個下手,被他媳婦一句“笨手笨腳的”罵了出來。

      他坐在我旁邊,看了我一眼,問我:“爸,你最近身體還好嗎?”

      還行。

      “那個……血壓還高嗎?”

      “老樣子。”

      他哦了一聲,沒再問了。

      我看了看他。

      他今年四十六了,頭發白了一半,看著比我還老。

      他小時候其實挺活潑的,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變得這么蔫。

      我想了想,大概是從娶了張高暢以后。

      將近六點半,菜陸續上桌了。

      紅燒魚、糖醋排骨、四喜丸子、清炒菜心,擺了滿滿一桌子。

      張高暢把酒杯擺好,給每個人都倒上。

      她把飲料倒完,退后一步,拍了拍手:“好了好了,開吃!”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里。

      然后,張高暢端起酒杯,笑著轉向我:“爸,我先敬您一杯。祝您新年快樂,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她的笑臉迎著燈光,在那盞昏黃的吊燈底下,亮得有點晃眼。

      往年這個時候,我總是笑瞇瞇地接下這杯酒,然后把準備好的錢拿出來。今年不一樣。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嘴唇沾了沾杯沿,就放下了。

      我一個字都沒提錢。

      張高暢端著酒杯的手停在那兒。

      她看著我,像是沒反應過來。

      她又等了幾秒鐘,眼睛往茶幾那邊瞟了瞟。

      然后她把酒杯放下,臉上的笑還掛著,但明顯不如剛才自然了。

      爸,您多吃點菜。”她給我夾了一塊排骨。

      我說了聲好,然后把排骨吃了。

      桌上安靜了那么十幾秒鐘。只有筷子碰碗的叮當聲,和電視里春晚前奏的聲音。

      曹剛毅給我倒了杯酒。我擺擺手說今天不喝了。他又笑了笑,把酒杯挪到自己跟前,仰頭喝了。

      曉燕在旁邊拿手機拍了幾張菜的照片,發朋友圈。我聽見她的手機“叮”響了幾聲,大概是有人評論了。她低頭看了看,嘴角彎了一下,也沒說話。

      這頓飯吃得很快。

      以往怎么也得吃兩三個小時,今天一個小時不到就差不多了。

      張高暢的筷子在那盤糖醋排骨上戳來戳去,肉都涼了,她也沒怎么吃。

      八點半,她終于忍不住了。她站起來說去廚房倒水,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國良一眼。

      那個眼神我看見了。



      03

      國良跟著她去了廚房。

      廚房門半掩著,里頭傳出來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客廳里電視放得響,其他人聽不見,可我坐的位置離廚房近,聽得一清二楚。

      “你爸今天怎么回事?”張高暢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里的尖銳藏不住,“你沒跟他提?”

      “還沒到時間。”國良的聲音甕聲甕氣的。

      “什么沒到時間?去年這時候早給了!你眼睛瞎了?他一個字都沒提你沒發現?”

      提了,該提的時候自然會提……

      “董國良,你現在就去問。”

      “當著這么多人怎么問?”

      “你不問我問。”

      “你別。”

      你別?你別什么別?你家老頭子今年要是……

      后面的話聲音更低了,我沒聽清,也不想聽了。我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里,嚼了兩下,突然覺得有點發苦。我倒了杯茶,想沖淡那股苦味。

      曉燕忽然湊過來:“爸,我哥跟嫂子在廚房說什么呢?”

      “不知道。”我說。

      “哦。”曉燕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過了幾分鐘,國良回來了。他臉色不大好,坐下以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但什么也沒說。

      張高暢沒有回來,我聽見她在陽臺上打電話,聲音斷斷續續的,偶爾飄進來一兩個詞:“……不可能……他今年一定有問題……

      曹剛毅靠在椅背上,拿牙簽剔牙。他的表情很放松,但眼睛一直沒離開我。他看了我大概有半分鐘,然后笑了一下,說:“爸,今年的菜合口嗎?”

      “那個紅燒魚是我媽做的。”他說。

      “曉燕手藝不錯。”我說。

      “爸,我聽曉燕說,您今年打算出門旅游?”他的問話跳得很快,像是隨口一提。

      “誰說的?”

      “前幾天曉燕跟您打電話,您自己提的。”曹剛毅往后一靠,“說想去看看桂林山水。”

      我確實說過。但那是三個星期前在電話里順嘴一提。

      “去不成了。”我說,“天冷,不想折騰了。”

      “哦。”曹剛毅點了點頭,不再問了。

      飯桌又安靜下來。

      九點多的時候,張高暢從陽臺回來了。

      她的臉色跟出去時差不多,但手里多了一個手機。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我瞥了一眼,上面好像是微信的聊天界面。

      她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里,嚼了嚼,然后忽然抬頭看著我,笑了笑:“爸,我記性不好。您去年說那筆錢,是打到國良的卡上了吧?”

      她問得輕描淡寫的,像真的在確認一個記不清的細節。

      可我知道那不是。

      我看著她的眼睛說:“明天再說吧,今天晚了。”

      她的笑臉僵住了一瞬。我看見她握筷子的手指緊了緊,指節泛白。

      “哦,那行。”她把筷子放下,“明天也行。”

      那天晚上九點半走的,比往年早了至少一個半小時。

      張高暢走的時候沒怎么說話。曉燕在門口穿鞋,曹剛毅先下樓了。國良走在最后,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爸,我明天……”他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明天再說吧。”我說。

      他點了點頭,走了。

      04

      送走他們,我把碗筷收拾了。

      其實也沒剩多少東西,那盤糖醋排骨基本沒怎么動。

      我一個人坐在桌邊,電視里放著春晚,小品演員在臺上說相聲,臺下觀眾笑得前仰后合。

      可我一個包袱都沒聽進去。

      我拿出手機,翻到通話記錄。最近一次跟國良的通話是十二月二十五號,圣誕節那天。曉燕的呢,十一月十七號,打了不到兩分鐘。

      我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那晚我睡得不好。

      翻來覆去,夢到了很多以前的事。

      夢見玉蓮還在的時候,每年年夜飯她都要親自下廚。

      她做的紅燒肉最好吃,肥而不膩。

      那時候錢不多,但一家人坐在一起,有說有笑。

      玉蓮走了以后,我就沒吃過那么好吃的紅燒肉了。

      大年初一早上,我起來煮了碗面。剛吃完,國良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爸,過年好。”

      “過年好。”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后他說:“爸,昨天那會兒,高暢她……你別往心里去。”

      “我沒往心里去。”

      那個……”他好像很為難,聲音越來越小,“她也是擔心。

      “擔心什么?”

      他沒接話。

      我沉默了半晌,說:“國良,你是想問那筆錢的事吧?”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漫長的沉默過后,我聽見他輕輕嘆了口氣。

      “爸,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我們都沉默了。窗外有人在放鞭炮,是小區門口的孩子們,笑聲隨風飄進來。

      “國良,”我開口,“你還記得你媽走那年的年夜飯嗎?”

      電話那頭的呼吸頓了一下。

      記得。”他的聲音忽然很輕。

      “那年你跟我說,以后會常回來看我。”

      又沉默了好久。然后他說:“爸,對不起。”

      他沒說對不起什么,我也沒問。我們各自掛了電話。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墻上掛著的鐘發呆。秒針一格一格地走。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又響了。

      是曉燕。

      “爸,你在家嗎?”

      “在。”

      我等下過來給你拜年。

      “好。”

      電話掛斷。我看了看時間,上午十點十五分。

      半個小時后,曉燕和曹剛毅到了。她進門以后先抱了抱我,說“新年好”。曹剛毅跟在后頭,遞給我一個紅包:“爸,給您壓歲錢。”

      我接過紅包,笑了笑。還沒拆。我知道他不會給多,那點錢也就是個意思。

      曉燕坐了沒一會兒就閑不住了,開始找話說:“爸你昨天休息得好嗎?”

      “爸你屋里有點冷,暖氣開高一點?”

      “爸你一個人過年會不會覺得……”

      她說到一半停住了。

      我看著她。她長得像她媽,連眼角那顆痣都一樣。

      “爸,”她又開口了,“我昨天一直在想,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還是有什么煩心事?”

      “沒有。”

      “那你……”她咬了咬嘴唇,“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打算?”

      “就……”她搓了搓手,“那個……我們昨天說的那個……錢……這、這個……是不是有什么變動?”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她。

      她問這話的時候,曹剛毅在旁邊坐著玩手機。他的頭低著,手指在屏幕上劃來劃去,但我總覺得他在豎著耳朵聽。

      “沒變動。”我說。

      她的表情放松了一瞬,但很快又繃緊:“那你昨天……”

      “昨天不是說了嗎,今天再說。”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曹剛毅把頭抬起來,放下了手機,笑著說:“那爸,我們是現在談,還是……”

      “談什么?”

      他笑了笑,沒說話,從包里掏出了一張紙,遞了過來。我接過來一看:是一張購房意向書。

      “爸,我跟曉燕看了套學區房,附近學校不錯。小浩明年就要上學了,想給他一個好的教育環境。首付還差一點。”

      我看著他。他又笑了笑,那笑容很熟練,像練過很多次似的。

      “差多少?”

      二十五萬。

      我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后把它放在茶幾上。我看著曉燕。

      “曉燕,你們的房子不是前年剛換的?”

      她的臉微微紅了:“那個是小戶型,現在想換大的。”

      “那小的那套呢?”

      “賣了。”

      “賣了多少錢?”

      她的臉更紅了,不說話了。

      曹剛毅替我回答了:“小戶型賣得急,沒怎么賺。”

      屋子里安靜了下來。

      我看了他們好一陣,最后點了點頭:“行,我知道了。



      05

      大年初五。

      我剛吃完早飯,就聽見樓下有車聲。沒過多久,敲門聲響了。

      我打開門,看見國良站在門口。他的眼睛有點紅,嘴角還有一點被她咬破的痕跡。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懷里夾著一瓶白酒。

      “爸。”他喊了我一聲。

      “進來吧。”

      他進門后把酒放在桌上,坐在沙發上。他沒說話,我也沒說話。我給他倒了杯熱茶,他接過去,雙手捧著,也不喝,就那么捧著。

      過了好一陣,他才開口。

      “爸,你身體最近到底怎么樣?”

      “挺好的。”

      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眼眶又紅了。他放下茶杯,雙手撐著膝蓋,整個人弓著背坐在那兒。

      屋子里很安靜,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

      “爸,”他終于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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