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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夜婆婆端走海鮮,我沒動筷把房本放老公面前,說房是我的,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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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機屏幕的光,冷冰冰地映在我臉上。

      家庭群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條信息是婆婆發的:“大過年的,你發這個什么意思?”

      我剛剛上傳了一個PDF文件。

      沈峻豪坐在沙發另一端,他的手機接連震動,屏幕亮起又暗下。他盯著我,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婆婆的語音一條接一條彈出來,我沒點開。

      外頭不知誰家放了個炮仗,“”一聲,驚破了除夕后半夜沉滯的空氣。

      我按熄屏幕,對沈峻豪說:“賬算清了。房是我的,欠我的,也請你還回來。”

      “你,回你媽那兒去吧。”



      01

      臘月二十八,天氣干冷。

      我在租住的次臥里整理舊書,準備年后捐掉。手指拂過一本硬殼《歐洲建筑史》,書頁間滑出一張疊得四方的紙。

      攤開,是婚前那套房子的抵押合同。

      “甲方(抵押人):韓雨婷”。

      我的目光在簽名欄停留片刻,又移到下面沈峻豪作為“共同債務人”的潦草簽名上。日期是三年前的三月,春天,風里還有寒氣。

      紙張邊緣已經有些磨損了。

      客廳傳來電視廣告的嘈雜聲,沈峻豪在打電話,聲音壓得低,嗯嗯啊啊的。不用聽也知道,多半是他媽,或者他妹。

      手機響了。是他。

      “雨婷,媽讓咱倆明天早點過去,說麗麗和孩子也來,得多備點菜……你那邊收拾得怎么樣了?”

      “差不多了。”我把合同重新折好,沒放回書里,而是塞進了自己隨身背的托特包內層。

      “媽說……今年想弄點海鮮,新鮮。你看……”

      “知道了。我明早去買。”

      掛了電話,我繼續整理。一箱書,沉甸甸的。搬來時覺得是家當,現在看,多是累贅。

      窗外斜對面那戶人家,陽臺上掛出了紅燈籠,玻璃窗上貼著倒福。女人在廚房忙碌的影子晃來晃去,男人在客廳陪著孩子玩,笑聲隱約透過來。

      我們的陽臺空蕩蕩的。房東不讓打孔,沒掛燈籠。

      沈峻豪推門進來,帶著一股煙味。他戒了半年,看來又抽上了。

      “媽就是愛張羅,辛苦你了。”他搓了搓手,想靠近看看我整理的東西。

      我側身,用膝蓋抵上紙箱蓋子。“沒什么,過年不都這樣。”

      他有點訕訕的,站了一會兒。“那……我再去給客戶發個拜年郵件。”

      他帶上門出去。

      我蹲在地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紙箱邊緣的膠帶。三年前,也是在這租來的房子里,他把抵押合同遞給我,眼睛里有紅血絲,也有光。

      “雨婷,這坎兒邁過去,公司就能活。我保證,三年,最多三年,把錢還上,把房子贖回來,再給你買個更大的。”

      他手指攥得緊,合同邊緣都皺了。

      我簽了字。那是我爸我媽攢了半輩子,給我的底氣。我以為,也是我們小家的底氣。

      樓下的歡笑聲又飄上來,更清晰了些。

      我起身,關上了窗。

      02

      臘月二十九下午,鄭素英家。

      廚房窗戶蒙著一層油膩膩的水汽。我系著從出租屋帶來的格子圍裙,手上戴著橡膠手套,正對付水槽里那幾只張牙舞爪的梭子蟹。

      水嘩嘩地流,蟹鉗猛地一劃,在我左手虎口留下一道白印子,瞬間滲出血珠。

      我愣了下,沒吭聲,把手套邊緣往上捋了捋,遮住,繼續刷。

      客廳里,電視開著戲曲頻道,咿咿呀呀。鄭素英的聲音穿透門縫,亮堂得很。

      峻豪啊,你下樓跑一趟,就街口那家便利店,買幾瓶那個……那個啥果汁,樂樂最愛喝的那個牌子,玻璃瓶的!別買錯了!

      沈峻豪應了一聲,窸窸窣窣穿外套。

      “媽,雨婷不是說買了橙汁和椰汁嗎?”他的聲音里帶著點無奈的疲沓。

      “那能一樣嗎?樂樂就認那個口味!小孩子嘛,大過年的。”

      腳步聲靠近廚房,沈峻豪探進半個身子。“雨婷,我下樓買點東西,很快回來。”

      我背對著他,點了點頭。水聲淹沒了我的動作。

      門響,他出去了。

      鄭素英踱到廚房門口,倚著門框,手里抓了把瓜子。“這蟹得用刷子狠狠刷,邊角縫里臟。哎,麗麗從小就愛干凈,吃不得一點砂。”

      我沒接話,拿起刷子,更用力地刷蟹殼。

      “海蝦白灼就行,麗麗減肥,沾點醬油醋。那龍蝦個頭還行,就是不知道肉緊不緊……哦對了,蒸魚那個豉油,別用牌子貨,我讓你爸……唉,”她頓了下,語氣黯了黯,“以前都是你爸調,他走得早……”

      每年都要提幾次公公,在這個家里,早逝的公公是永遠正確、永遠被懷念的符號,連帶著他留下的一雙兒女,尤其是跟著她姓了“沈”的女兒,也成了需要被加倍呵護的遺珍。

      媽,我用生抽、蠔油和糖調一點,行嗎?”我打斷她。

      “你看著弄吧。”她嗑開一個瓜子,仁扔進嘴里,殼吐在手心,“反正我們老的,吃什么都行。主要是孩子們吃好。”

      孩子們。指的是沈麗,和沈麗的女兒樂樂。

      我處理好蟹,開始剝蒜。指甲掐進蒜瓣根部,一股辛辣味沖上來。

      鑰匙轉動門鎖,一陣喧嘩涌進來。

      “媽!我們來了!哎呀,凍死了凍死了!”是沈麗清脆又略帶嬌嗔的聲音。

      “外婆!新年好!恭喜發財!”小女孩尖亮的童音。

      “哎喲我的乖孫!快來讓外婆看看!穿這么少,冷不冷啊?”鄭素英的聲調一下子拔高八度,充滿了鮮活的熱氣,轉身就迎了出去。

      廚房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蒸鍋上水將開未開的嘶嘶聲。

      我剝完最后一瓣蒜,洗了手,摘下橡膠手套。虎口那道傷口泡得發白了,邊緣皺起來,有點刺痛。

      我抽了張廚房紙,慢慢擦干手,按了按那道口子。

      客廳里的笑聲一陣高過一陣,像潮水,漫過門檻,飄進廚房,卻在我腳邊停住了。

      蒸鍋蓋子被水汽頂得輕輕跳動。

      我把它關小了火。



      03

      菜一道道擺上圓桌。

      清蒸石斑魚臥在長盤里,淋了亮晶晶的蒸魚豉油,蔥絲姜絲堆在背上。

      白灼海蝦紅艷艷蜷著。

      梭子蟹炒了年糕,油潤噴香。

      最大的那只龍蝦,對半劈開,蒜蓉粉絲鋪得滿滿當當,剛淋過熱油,還在滋滋作響。

      鄭素英端上來最后一碟涼拌海蜇皮,搓著手,滿臉是笑。“齊活了!咱們家今年這年夜飯,夠硬!”

      沈麗拉著樂樂洗手回來,小姑娘眼睛粘在龍蝦上。“哇!大龍蝦!”

      “小心燙,外婆給你弄。”鄭素英坐下,拿起公筷,卻不是先給坐在主位的沈峻豪夾,也不是給坐在沈峻豪旁邊的我。

      她穩穩夾起一大塊龍蝦鉗子肉,雪白晶瑩,放在樂樂碗里。“乖孫,吃這個,長高高。

      然后又伸向那條魚。筷子靈巧地避開魚背,直取最肥嫩、刺最少的肚腩,一大塊,連著滑嫩的魚皮,穩穩落到沈麗面前的骨碟里。

      “麗麗,快吃,這魚肚腩最養人,你最近帶孩子辛苦,臉色都不好了。”

      沈麗笑著:“謝謝媽。”很自然地接受了。

      鄭素英繼續分。第二塊魚肚腩,夾給了樂樂。最好的蟹鉗,剔了肉,給沈麗。蝦,挑了最大最彎的,給樂樂。

      沈峻豪拿起筷子,夾了一只蝦,放到我碗里。“雨婷,忙一下午了,吃。”

      鄭素英往這邊瞥了一眼,嘴角動了動,沒說話,又去給沈麗舀蟹炒年糕。“這年糕入味,你多吃點。”

      我看著碗里那只蝦。通紅的殼,彎著,須子搭在碗邊。

      忽然想起領證那天中午,我倆在學校后門的小館子吃的那頓飯。他也給我夾了只蝦,笨手笨腳,殼都沒剝干凈,笑著說:“以后,好的都給你。”

      我拿起筷子,又放下。

      “怎么了?不愛吃蝦了?”沈峻豪問。

      “有點累,先歇會兒。”我說。

      鄭素英接話:“自家人,忙點應該的。過年嘛,不就是女人忙活,男人孩子享受?你爸在的時候……”

      “媽,”沈峻豪聲音抬高了一點,“吃菜,菜都涼了。”

      他給自己夾了塊魚背,多刺的地方,低頭吃起來。

      桌上的話題很快繞著沈麗和樂樂轉。樂樂在幼兒園得了小紅花,沈麗公司年會抽獎中了條圍巾,房東又想漲價……

      我面前的碗,干干凈凈。那只蝦漸漸冷了,紅色變得黯沉。

      窗外的鞭炮聲密集起來,炸開一片喧鬧的背景音。

      樂樂吃飽了,跑去客廳看動畫片。沈麗擦擦嘴,嘆了口氣。

      “媽,你是不知道,我們租那房子,暖氣片老化了,半夜總涼。樂樂前兩天又有點咳嗽。”

      鄭素英立刻放下筷子,眉頭擰起來。“這可不行!孩子老生病怎么成?峻豪,你認識人多,不能幫你妹妹找個暖和點的房子?

      沈峻豪正在剝蝦,聞言手指頓了頓。“媽,這年底……不好找。”

      “想想辦法嘛!你當哥哥的。”鄭素英語氣不容置疑,“要不先看看,有沒有朋友房子空著的,短租也行,差價……”

      “媽,”我開口,聲音不大,但桌上靜了一下,“我和峻豪現在也是租房住。”

      鄭素英看向我,眼神里有種被打斷的不悅。“那能一樣嗎?你們倆大人,湊合一下行。樂樂才五歲。”

      沈峻豪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腿。

      我推開椅子,站起來。“我飽了。有點頭疼,先回去歇會兒。”

      “哎,這守歲還沒……”鄭素英話沒說完。

      沈峻豪也站起來:“我送送你?”

      “不用。你陪媽和妹妹好好過年。”

      我穿上外套,拿好包。推開門,冷風猛地灌進來,吹散了屋里積聚的熱氣和油膩。

      身后,電視里春晚的歡聲笑語猛地涌出,又迅速被合上的門截斷。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片漆黑。

      我站了兩秒,才慢慢往下走。

      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看不見的臺階上。

      04

      出租車在租住的小區門口停下。

      街上幾乎沒人了,只有路燈孤零零站著,光暈昏黃。遠處有煙花炸開,五彩的,瞬間照亮半邊天,又迅速熄滅,墜入更深的黑暗。

      樓道里有股淡淡的煙味,還有誰家燉肉的余香。

      打開門,屋里沒開燈,一片寂靜清冷。隔壁隱約傳來搓麻將的嘩啦聲和笑罵。

      我沒開大燈,只擰亮了沙發邊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圈,只夠照亮方寸之地。

      脫掉外套,手里還攥著那個托特包。內層硬硬的,是那份抵押合同。

      我在沙發上坐下,一動不動。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媽媽發來的微信:“婷婷,吃過年夜飯了吧?和峻豪玩得開心嗎?家里給你留了餃子和菜,明天回來吃。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敲字:“吃過了,挺好的。明天下午回去。”

      想了想,又加一句:“你和爸早點休息。”

      發送。

      幾乎是立刻,媽媽回了:“哎,好。你也早點睡,別熬夜。”

      我沒再回。

      放下手機,目光落在茶幾上一個倒扣的相框上。

      拿起來,是婚紗照。

      海邊,我穿著白紗,沈峻豪從背后摟著我,兩人都在笑,牙齒白得晃眼。

      海風濕漉漉的,好像能聞到咸味。

      那是六年前。

      我把相框重新扣下。

      起身走到書房——其實是次臥隔出來的一小間,放了一張舊書桌和臺式電腦。

      沈峻豪創業初期常在這里熬夜,煙霧繚繞。

      后來公司搬去寫字樓,這里就堆了雜物,兼做我的工作角落。

      按下電腦開機鍵,嗡鳴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等待的時候,我拉開書桌抽屜,里面有些舊票據、名片、不再用的充電線。翻找幾下,手指觸到一個硬皮筆記本。

      是我剛結婚時記的賬。水電煤氣,買菜購物,人情往來……工工整整,記了大概一年半。后來為什么沒記了?

      好像是有一次,沈麗來家里,看到這個本子,笑著說:“嫂子,你這記得可真細,跟我哥還這么清楚啊?”語氣里有點說不出的味道。

      沈峻豪當時在旁邊打游戲,頭也沒抬:“記那玩意兒干嘛,麻煩。”

      我就沒再記了。

      電腦屏幕亮了。我打開網銀,登錄。一頁頁往下拉流水記錄。

      近三年的。

      目光掃過那些重復出現的收款人:“沈麗”。

      轉賬備注五花八門:“樂樂學費”、“媽看病”、“應急”、“租房”。

      金額不大不小,三千,五千,偶爾有一萬。頻率不高,但隔一陣子就有。

      像緩慢的滴水。

      我又點開微信賬單。紅包,轉賬。節日,生日,兒童節,甚至不是節日的平常日子。“嫂子,樂樂想看那個演出,門票好貴哦……

      “嫂子,我手機壞了……”

      沈峻豪的副卡賬單呢?我記得早幾年他給沈麗綁過親屬卡。后來好像停了?還是沒停?

      我揉了揉太陽穴。

      書房沒暖氣,手指有點僵。我呵了口氣,繼續點開一個個文件夾。公司注冊文件掃描件,租房合同電子版,體檢報告……

      在一個標注“家用”的文件夾里,我發現了一個加密的PDF。密碼試了兩次,沈峻豪的生日不對,我的生日不對。

      第三次,輸入了樂樂的生日。

      打開了。

      是一份個人消費貸款合同。借款人是沈峻豪。金額二十萬。日期是四年前,我們結婚后第二年。資金用途寫的是“個人消費”。

      這筆錢,我從沒聽他提過。

      合同最后一頁,有他的簽名,還有另一個擔保人簽名,字跡有些眼熟。

      我放大仔細看。

      擔保人:鄭素英。

      鼠標光標停在那個名字上,很久。

      窗外,零點的鐘聲好像響了,遠遠的,伴著巨大的鞭炮轟鳴,潮水般涌來,又退去。

      新的一年了。



      05

      年初三,街上有了點人氣。店鋪陸續開門,紅色鞭炮屑還沒掃凈,混在殘雪里。

      我坐在律師事務所樓下的咖啡館,面前放著一杯涼透的美式。

      對面是一位姓陳的女律師,四十多歲模樣,短發,穿著利落的西裝套裙,正低頭看我帶過來的幾份文件復印件。

      抵押合同。部分銀行流水。微信轉賬截圖。還有那份剛剛打印出來的消費貸合同。

      她看得很仔細,手指偶爾劃過紙面。

      “韓女士,”她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從這些材料看,您婚前的房產抵押,用于丈夫公司的經營,這筆債務屬于夫妻共同經營所負,原則上屬于共同債務。但若能證明該債務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且您未分享經營收益,在分割時可能可以主張由對方承擔更多份額。”

      她的聲音平穩,專業,沒有多余的情緒。

      這些轉賬給沈麗的記錄,屬于親屬間的經濟往來,如果無法明確認定為借款,且沒有借條,在司法實踐中要追回比較困難。但可以作為對方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對夫妻共同財產的不當處置或對家庭義務未盡到責任的證據。

      我點點頭。“那份消費貸合同呢?我完全不知情。”

      “配偶一方擅自以個人名義借貸,如果款項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您又不知情,可以主張不屬于夫妻共同債務。但需要證據。這個擔保人是您婆婆?”

      是。

      “擔保關系成立。但如果主債務人,也就是您丈夫,無法償還,債權人可以向擔保人追償。”陳律師頓了頓,“這些材料,您丈夫都知道您整理了嗎?”

      “還不知道。”

      您的訴求是?

      我沉默了一會兒。咖啡館里放著淡淡的爵士樂,旁邊一桌情侶在低聲說笑。

      “我想知道,如果我提出離婚,這些債務會怎么處理。我的房子,還能不能保住。”

      陳律師目光里閃過一絲了然,但很快被專業神色覆蓋。

      “離婚涉及財產分割和債務承擔。您的房產是婚前財產,但抵押債權是真實的。即便離婚,抵押權依然存在。您需要清償債務,或與銀行、您丈夫協商債務承擔方式,才能解除抵押。”

      “如果……他沒錢還呢?”

      “銀行有權申請執行抵押物,也就是拍賣房產。”陳律師聲音放輕了些,“當然,這是最壞的情況。通常會有協商過程。”

      我手指摩挲著咖啡杯冰冷的瓷壁。“如果我想要盡快厘清,有什么建議?”

      “首先,固定所有證據。包括這些合同、流水、溝通記錄。其次,和您丈夫進行一次嚴肅溝通,明確債務情況和您的態度。最后,如果溝通無效,考慮正式啟動法律程序。”她看著我,“韓女士,在這之前,我需要了解一些背景。你們的婚姻感情,目前狀況如何?”

      我張了張嘴。

      暖氣出風口嗡嗡響,咖啡的苦味滯留在舌根。

      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沈峻豪”的名字。

      我沒接。

      它響到自動掛斷。

      很快,又響了。這次是鄭素英。

      陳律師安靜地等著。

      我看著屏幕上那個跳動的名字,眼前閃過昨天下午離開時,鄭素英拉著沈峻豪在樓道里低聲說話的樣子。沈峻豪低著頭,嗯嗯地應。

      我按下了靜音,把手機屏幕扣在桌上。

      “陳律師,”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干,“如果……我錄下一些對話,關于這些債務,或者關于他們對我隱瞞某些事的對話,有用嗎?”

      陳律師目光銳利了些。

      “作為輔助證據,在特定情況下可能有用。但需要注意合法性,不能侵犯他人合法權益,比如在私人住所安裝竊聽設備是違法的。如果是雙方正常交談中錄制,且您為對話一方,通常可以。”

      “我明白了。”

      “另外,”她補充道,“您剛才提到的小姑子頻繁索取財物,如果能有相關溝通記錄,尤其是能體現對方承認是借款或索要性質的,會更有幫助。”

      我想到家庭群,想到沈麗那些看似撒嬌實則索要的語音。

      “還有一件事,”我猶豫了一下,“我丈夫可能……并不知道這份消費貸合同的具體資金去向。我婆婆是擔保人,我猜,錢很可能流向了沈麗,或者她前夫。”

      陳律師點點頭。“這筆債務的性質認定很關鍵。需要查清資金流向。這可能需要您丈夫配合,或者,通過訴訟申請法院調查。”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這次是微信。

      沈峻豪:“雨婷,你在哪?媽有點不舒服,我和麗麗送她去醫院看看。晚上可能晚點回。”

      緊接著,沈麗也發來一條語音。

      我點開,外放出來。

      沈麗的聲音帶著哭腔,背景嘈雜:“嫂子!媽心臟不舒服,氣都喘不上來了!都怪我,不該跟媽說房東要趕我們……媽要是有什么三長兩短,我可怎么辦啊!嫂子你快來醫院吧!”

      陳律師靜靜地聽著,表情沒什么變化。

      我回復沈峻豪:“哪家醫院?情況怎么樣?”

      他很快回了:“市二院。還在檢查,應該沒大礙,你別急。”

      我又回復沈麗:“需要錢嗎?”

      這條發出去,沈麗的哭腔立刻收了收:“嫂子……要是方便,先轉我五千吧,住院押金不夠……峻豪哥身上現金也不多。”

      我按熄屏幕,看向陳律師。

      陳律師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說:“韓女士,看起來,您需要做的決定,可能不止是法律層面的。”

      06

      年初七,大部分人都回去上班了。城市恢復了日常的節奏,擁堵,匆忙,帶著年后的倦怠。

      沈峻豪是昨晚后半夜回來的,身上有醫院消毒水和煙味混合的氣息。

      他輕手輕腳洗漱,在客廳沙發躺下。

      早上我起來時,他已經走了,留了張字條:“媽留院觀察兩天,公司有事,我去處理。晚點聯系。”

      字跡潦草。

      我收拾好自己,也準備去出版社一趟,處理點積壓的稿子。出門前,我把那份整理好的往來賬目PDF,最后檢查了一遍。

      每一筆轉賬,時間,金額,對方賬戶(或收款人),我能找到的備注或聊天記錄截圖,都清清楚楚列在表格里。

      最后面附上了抵押合同和消費貸合同的關鍵頁掃描件。

      沒有評論,沒有指責,只有冰冷的數字和文件。

      我給它起了個文件名:“家庭財務往來記錄(初步)”。

      然后,我點開了那個沉寂了幾天的“幸福一家人”微信群。

      成員:我,沈峻豪,鄭素英,沈麗。

      上一條信息,還是除夕夜沈麗發的樂樂拜年視頻。

      我點了“ ”號,選擇文件,找到那個PDF,上傳。

      屏幕上方顯示“發送中”,然后變成“已發送”。

      綠色的進度條消失。那個PDF文件,靜靜地躺在聊天界面最底部。

      時間:上午9點47分。

      我放下手機,穿上大衣,圍好圍巾,出門。

      電梯下行時,手機開始震動。一聲,兩聲,密集起來。

      我沒看。

      走到小區門口,震動停了。幾秒后,又瘋狂響起。

      我攔了輛出租車。“去出版社。”

      車開動了。手機還在震。屏幕上交替閃爍著“沈峻豪”、“鄭素英”、“沈麗”的名字。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屏幕朝下,放在膝上。

      出版社大樓到了。我下車,走進大廳,刷卡過閘機。電梯里人多,擠在一起,各種香水味和早餐味。

      手機在口袋里,持續的、沉悶的震動,貼著大腿。

      我到了辦公室格子間,坐下,打開電腦。同事陸續來了,互相打招呼,抱怨假期太短。

      “雨婷,過年好呀!臉色怎么有點差?沒休息好?”隔壁桌的林姐湊過來問。

      “可能有點累。”我笑笑。

      “也是,過年比上班還累人。”林姐感慨著回去了。

      電腦開機,登錄郵箱,一堆未讀。我開始一封封處理。

      口袋里的手機,終于不震了。

      安靜了大概十分鐘。

      屏幕亮起,是沈峻豪的微信,一連好幾條。

      “雨婷你什么意思?”

      “那個文件是什么東西?”

      你現在在哪?我們談談。

      緊接著,鄭素英的語音電話打了過來。我掛斷。

      她又打。我再掛。

      第三條語音緊隨而至,我點開,外放的聲音尖銳,帶著喘不上氣的顫抖(不知是真氣還是故意):“韓雨婷!大過年的你發這個什么意思?!你想干嘛?!挑撥我們母子兄妹關系是不是?你安的什么心!”

      辦公室附近幾個同事抬起頭,往這邊看。

      我按掉語音。

      沈麗的文字信息也跳出來:“嫂子,你是不是對我有什么誤會?媽看了那個氣壞了,現在血壓又上來了!你有什么不滿沖我來,別氣媽行嗎?”

      我把手機屏幕扣在桌面上。

      深呼吸,點開一篇待審的稿子。是本散文集,寫故鄉風物的。第一句:“記憶里的年味,是灶糖的甜,和父親身上淡淡的煙火氣。”

      我看不進去。

      內線電話響了,是部門主任,讓我去他辦公室一趟,商量個選題。

      我起身過去。談了大概二十分鐘。出來時,手機又有十幾個未接來電,微信未讀信息變成了99 。

      最新一條是沈峻豪發的:“我馬上到你出版社樓下。你下來,或者我上去。”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

      樓下花壇邊,沈峻豪果然站在那里,穿著黑色的羽絨服,沒戴帽子,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他來回踱步,不時抬頭往大樓上看。

      我回到座位,拿起手機和大衣。

      “林姐,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

      “哦,好。”

      電梯緩緩下行。我看著跳動的數字,手心有點潮。

      走出大樓旋轉門,冷風撲面。

      沈峻豪看見我,立刻大步走過來,臉色鐵青,眼睛里全是紅血絲。

      “韓雨婷,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壓著聲音,但怒氣幾乎噴到我臉上,“發那個東西到群里?你讓媽和麗麗怎么想?讓親戚朋友看見怎么想?”

      “哪些親戚朋友在群里?”我反問。

      他噎了一下。“這不是重點!你弄那個賬本是什么意思?算賬?跟我算賬?跟我們家算賬?”

      “不然呢?”我抬頭看他,“不該算算嗎?”

      “那些錢!那些是給麗麗應急的!是媽要用的!是一家人互相幫襯!”他聲音拔高了,“你至于這么計較,還列個表?弄得跟討債一樣!”

      “互相幫襯?”我把手機拿出來,點開那個PDF,翻到最后一頁,消費貸合同那部分,舉到他眼前,“沈峻豪,這筆二十萬的貸款,你拿去互相幫襯誰了?幫襯到需要你媽偷偷給你做擔保,幫襯到我這個妻子毫不知情?”

      他盯著屏幕,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憤怒瞬間僵住,轉而變成驚愕,慌亂。

      “這……你怎么有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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