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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拿下15億地皮,簽字前老板搶功勞,我笑著打電話后批文廢他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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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玻璃幕墻外的城市燈火連成一片虛浮的光海。簽約桌上,鍍金鋼筆擱在合同簽名處,像一件小小的祭品。

      盧廣財的手按在馮秉毅肩膀上,力道不輕不重。

      “秉毅啊,”他聲音帶著酒后的溫潤,像在說一件家常事,“這次辛苦你了。不過說到底,公司這個平臺,我這些年的經營,才是關鍵。獎金嘛……這次就算了,以后長遠。”

      馮秉毅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慢慢彎起來。

      “好,”他說,“聽盧總的。”

      他掏出手機,走到落地窗邊。電話接通后,他只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是:“梁局,檔案號我發您了。”

      第二句是:“缺失的是附件三。”

      窗外,夜色正濃。他掛斷電話,指尖在冰涼的玻璃上輕輕一叩。

      遠處某棟政府大樓里,似乎有一盞燈,突然熄滅了。



      01

      河道防洪評估報告的最后一頁,馮秉毅簽下名字時,筆尖懸在日期上停了片刻。

      電子鐘顯示凌晨兩點十七分。

      他最后還是寫了昨天的日期。

      辦公室只剩下他桌上一盞燈亮著。

      空氣里有灰塵和舊紙張的味道,混著窗外飄進來的、城市深夜特有的濕潤氣息。

      對面工地徹夜施工的塔吊亮著紅燈,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門被輕輕推開。

      丁光霽端著兩個一次性餐盒進來,塑料盒底蹭著桌面,發出細碎的響動。

      師父,趁熱。”他把筷子掰開,遞過來。

      餐盒里是炒河粉,油光發亮,蔥花已經悶得有點發黃。

      馮秉毅接過來,沒馬上吃。他翻回報告前幾頁,手指劃過那些復雜的計算式和地形圖。

      “河道緩沖區,我們留了十五米。”他說,更像在自言自語。

      “規資局要求不是十二米就夠了?”丁光霽吸溜著河粉,含糊地問。

      “十二米是紅線。”馮秉毅夾起一筷子,河粉已經有點坨了,“留十五米,多花的土方和補償款,大概要多攤兩百四十萬。”

      丁光霽停下筷子:“盧總上周開會,不是說成本要壓到最低嗎?他還問,能不能用之前那份舊的河道改造方案,那個好像只留十米。”

      “哪個舊方案?”

      “就……去年初,好像是陳總監找外面人做的那個草案。”丁光霽聲音小下去,“我當時幫忙復印過,記得上面有領導批示,說‘原則可行,待細化’。”

      馮秉毅把筷子放下了。

      餐盒里的油凝成一小圈一小圈的白色。

      “那份草案你看過全文嗎?”他問。

      丁光霽搖頭:“我就復印了前十幾頁。后來好像沒下文了。”

      “嗯。”馮秉毅重新拿起筆,在報告扉頁的“編制人”后面,又加粗描了一遍自己的名字,“這次報批,用我們這份。舊的別提了。”

      丁光霽“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吃。

      過了會兒,他小聲說:“盧總下午又打電話來問進度了。我說您在改最后的數據,他讓我提醒您,明天上午之前一定要定稿。”

      “他還說什么了?”

      “說……說這次批文很關鍵,讓您把所有技術細節都再捋一遍,特別是歷史規劃依據。”丁光霽頓了頓,“他說,千萬別出岔子。”

      馮秉毅沒接話。

      他推開餐盒,打開電腦里的項目文件夾。

      層層疊疊的文檔中,有一個命名為“歷史參考”的子文件夾。

      點進去,里面是幾十個掃描件,大多是模糊的圖紙和泛黃的文件。

      他滾動鼠標,停在一張1987年的區域水利規劃圖上。

      圖紙右下角,有一個很小的藍色印章,字跡已經暈開,勉強能認出“農業灌溉”幾個字。

      窗外塔吊的紅燈緩緩轉過一個角度。

      光掃過馮秉毅的臉,一瞬即逝。

      02

      茶室的包廂里,水沸聲單調地響著。

      梁宏博提起紫砂壺,水流沖進茶杯,激出碧螺春的香氣。他倒茶的手很穩,手腕上那塊戴了十幾年的老上海表,表蒙子已經磨得發毛。

      “嘗嘗,今年的明前。”他把茶杯推過來。

      馮秉毅雙手接過,沒喝,先聞了聞。香氣是清的,帶一點若有若無的栗子味。

      “老師最近身體還好?”他問。

      “老樣子。”梁宏博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血壓有點高,醫生讓少操心。可哪少得了啊。”

      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后的眼睛看向馮秉毅:“你們那個濱湖地塊,走到哪一步了?”

      “技術審查都過了,現在就等上會。”馮秉毅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輕輕放在茶桌上,“這是最終版的全套材料,您……有空的話,幫忙再看看。”

      梁宏博沒動檔案袋。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喝了一小口。

      秉毅,”他放下茶杯,杯底碰著玻璃轉盤,發出清脆的一聲,“這個地塊,盯的人不少。

      “我知道。競爭挺激烈的。”

      “不光是競爭。”梁宏博重新提起壺,給自己續水,“上面有人打過招呼,意思是要‘規范優先’。”

      他抬起眼,目光透過氤氳的水汽:“所謂規范,就是一切按最嚴的標準來。一點彈性都不能有。”

      馮秉毅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最嚴的標準,”他慢慢重復,“是指哪些方面?”

      “所有方面。”梁宏博的聲音很平,“規劃指標、環保要求、歷史遺留問題處理……尤其是歷史遺留問題。現在審計越來越嚴,但凡有一點依據不清、檔案不全的,都是隱患。”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而且,必須是白紙黑字的檔案。口頭說明、會議紀要、甚至領導的批示,都不算數。”

      馮秉毅沉默了一會兒。

      他從檔案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是防洪評估報告的摘要。翻到某一頁,他指著上面的一段論述:“關于地塊內歷史上可能存在過的農業灌溉設施,我們調閱了1985年至1995年的全部水利檔案。確認相關引水渠已于1992年正式發文廢止,且權屬注銷手續完整。附件是廢止批文及注銷證明的檔案編號。”

      梁宏博接過報告,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兩三分鐘。

      他看得很慢,手指逐行劃過那些小字。

      “檔案編號都核對了?”他問,沒抬頭。

      核對了三次。原件在市檔案館第二庫房,卷宗號是‘1992永水字第047號’。”馮秉毅又抽出一張便簽紙,上面手寫著一串數字和字母,“這是調閱憑證的復印件。

      梁宏博接過便簽,對著光看了看。

      紙很普通,字跡工整。

      “你做事還是這么仔細。”他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當年帶你們做畢業設計,你就比其他人肯下笨功夫。”

      “應該的。”

      “不是誰都覺得應該。”梁宏博把報告和便簽推回來,聲音低了些,“有些人覺得,事情能推進就行,細節以后再說。但往往是這些‘以后再說’的細節,最后要命。”

      茶壺里的水又沸了。

      這次沒人去提它。水汽頂著壺蓋,噗噗地響。

      梁宏博忽然問:“你們盧總,對成本抓得很緊吧?”

      馮秉毅頓了頓:“做項目,控制成本總是要的。”

      “嗯。”梁宏博往后靠進椅背,目光投向窗外。

      茶室外是條老巷子,有老太太提著菜籃慢吞吞地走過。

      “秉毅啊,”他像是隨口一提,“有時候,太省成本,省掉的可能是別的東西。”

      “我明白。”

      “你不一定明白。”梁宏博轉回頭,看著他,眼神里有種很復雜的東西,“或者你明白,但覺得能扛得住。年輕人嘛,總覺得自己能扛很多事。”

      他站起來,從衣帽架上取下外套。

      “材料我收下了。不過秉毅,最后簽字之前,你自己再把這些歷史依據從頭到尾核一遍。尤其是……那些你以為絕對不會出問題的地方。”

      馮秉毅跟著起身:“老師,是不是聽到什么風聲?”

      梁宏博穿外套的動作停了一下。

      “風聲天天有。”他把拉鏈拉到頂,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小半張臉,“但刮什么風,什么時候刮,誰也說不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屋頂修結實點。”

      他拍了拍馮秉毅的胳膊,力道不重。

      “走了。茶錢我付過了。”

      他推門出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馮秉毅坐回椅子上,盯著那份報告。窗外的天陰下來,可能要下雨了。

      他拿出手機,給丁光霽發了條信息:“把1992年那份水利廢止批文的所有附件,再掃描一份高清版給我。包括裝訂線后面的空白頁也要掃。”

      發完,他把便簽紙上那串檔案編號,又抄了一遍在手機備忘錄里。

      抄的時候,他在“047號”后面,用括號打了個問號。



      03

      馬仁德的家在老城區一棟六層板樓的三樓。

      樓道里堆著紙箱和廢舊自行車,墻壁上貼滿了疏通下水道和寬帶廣告。馮秉毅提著兩盒茶葉上樓時,感應燈忽明忽滅,照亮臺階上經年累月的污漬。

      敲門后,里面傳來拖鞋摩擦地面的聲音。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布滿老年斑的臉。眼睛渾濁,但看人時仍有種銳利。

      “馬工,是我,小馮。”馮秉毅把茶葉提高些。

      門開了。馬仁德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襯衣,背有點佝僂,但擺手的樣子還帶著過去指揮工程時的利落:“進來。鞋不用換。”

      屋里陳設簡單,卻堆滿了東西。

      書柜塞爆了,地上摞著圖紙筒,餐桌一半用來吃飯,另一半攤開著幾張泛黃的地圖。

      空氣里有舊紙張和樟腦丸混合的氣味。

      馬仁德示意他坐沙發,自己拉過一把舊藤椅。

      為了濱湖那塊地吧?”老人直接問。

      馮秉毅點頭,把茶葉放在茶幾上:“又來打擾您了。主要是河道歷史改道的問題,想請您幫忙掌掌眼。”

      馬仁德沒看茶葉,起身走到餐桌邊,在那堆地圖里翻找。手指劃過紙面的聲音沙沙作響。

      他抽出一張對開大小的藍圖,紙邊已經脆了,小心地攤開。

      “這塊地,我熟。”他手指點在地圖上的某處,那里用虛線畫著一道彎曲的線,“1985年以前,這兒是紅星公社的灌區。從北邊的老河汊引水,修了條土渠,大概……三公里長。”

      馮秉毅湊近看。圖紙比例尺很大,許多標注已經模糊。

      “這渠后來廢了?”

      “1988年發大水,沖垮了一段。本來就修得糙,公社也沒錢重修,慢慢就荒了。”馬仁德從襯衣口袋掏出老花鏡戴上,“到1992年,縣水利局——那會兒還沒改市——正式發文廢止,說要搞新的灌溉系統。不過……”

      他停住了,手指在圖紙上某個位置來回移動。

      “不過什么?”

      馬仁德抬起頭,老花鏡滑到鼻尖:“那份廢止批文,當年是我經手起草的。我記得很清楚,正文后面附了三個附件。”

      馮秉毅心里一動:“哪三個?”

      “附件一是渠線實測圖,附件二是權屬證明材料,附件三……”馬仁德皺了皺眉,“附件三是個補充說明,大概兩頁紙,主要講這條渠歷史上跟附近幾個村子的用水糾紛,還有兩次小的決口記錄。”

      “這附件重要嗎?”

      “說重要也不重要。”老人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就是些歷史情況記錄,跟廢止決定本身關系不大。但按照當年的歸檔要求,這種補充材料必須附上。”

      馮秉毅從包里拿出筆記本:“您還記得附件三的具體內容嗎?或者檔案里有沒有副本?”

      馬仁德搖頭:“正本應該歸檔了。副本……這么多年,難說。”他重新看向地圖,沉默了好一會兒,“小馮,你們現在做項目,這些陳年舊賬也要翻?”

      “規資局要求把所有歷史依據理清。”

      理不清的。”馬仁德笑了,笑容里有點苦澀,“那個年代,好多事情都是糊里糊涂辦的。檔案不全、記錄矛盾、甚至干脆沒有記錄,太正常了。

      他手指敲了敲地圖:“就說這條渠,當年丈量的時候,用的是皮尺,誤差起碼有五六米。圖紙上畫得挺像回事,真要按圖索驥,對不上。”

      馮秉毅沒說話。

      他看著地圖上那道虛線的渠線,它穿過現在規劃中的地塊中央,像一道淡淡的疤痕。

      “馬工,”他慢慢問,“如果……我是說如果,現在報批的材料里,關于這條渠的歷史情況寫得比較簡單,只說‘已廢止,權屬清晰’,會有什么問題嗎?”

      馬仁德重新戴上眼鏡,看著他。

      老人的眼神透過鏡片,有種時間沉淀后的通透。

      “那要看是誰來看。”他說,“一般人,甚至大多數審批的人,不會深究。一條三十年前就廢了的土渠,有什么好查的?”

      他頓了頓。

      “但如果有人非要較真,拿著檔案目錄一條條對,發現附件缺失,尤其是缺失的附件里可能涉及歷史糾紛……”馬仁德搖搖頭,“那就成了‘依據不全’。現在講究程序合規,缺一份材料,整個鏈條都可能被質疑。”

      窗外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屋里靜下來,能聽見舊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嗡嗡聲。

      馮秉毅合上筆記本:“馬工,當年那份廢止批文的檔案卷宗,您還記得編號嗎?”

      “1992永水字第047號。”馬仁德脫口而出,說完自己愣了一下,“咦,我居然還記得。”

      “附件三的頁碼呢?”

      “那記不清了。大概在卷宗靠后的位置,裝訂線可能有點松。”老人想了想,“你可以去檔案館調原件。不過……”

      “檔案館這些年搬過兩次,有些老卷宗的附件散失了,也不稀奇。”馬仁德看著馮秉毅,聲音低下來,“小馮,你是在擔心什么?”

      馮秉毅站起身,走到窗前。

      樓下有個老太太在曬被子,用力拍打著棉絮,灰塵在陽光里飛舞。

      “我只是想把事情做扎實點。”他說,背對著老人,“謝謝馬工,我先回去了。”

      “等等。”馬仁德叫住他,走到書柜前,踮腳從頂層抽出一本硬殼筆記本。本子很舊了,塑料封皮已經脆裂。

      他翻到某一頁,撕下半張紙,用圓珠筆寫下幾個字,遞給馮秉毅。

      “這是我一個學生的電話。他在檔案館工作,現在是個小頭頭。你要查什么,可以找他,就說是我讓你找的。”

      馮秉毅接過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名字“趙海”,和一串手機號。

      字跡微微顫抖,但很工整。

      “馬工,這……”

      “拿著吧。”老人擺擺手,坐回藤椅里,顯得有點疲憊,“我能幫的就這些了。剩下的,你們年輕人自己把握。”

      他閉上眼睛,像是要休息了。

      馮秉毅輕輕帶上門。

      下樓時,感應燈又壞了。他在昏暗的樓梯間站了幾秒,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那張紙條。

      他把號碼存進通訊錄,在姓名欄輸入“趙海”,停頓片刻,在后面加了括號:(檔案館,馬工學生)。

      然后他把紙條撕碎,碎片扔進了樓道角落的垃圾桶。

      走出單元門時,陽光刺眼。

      他瞇起眼睛,看見自己的車停在路邊,前擋風玻璃上已經落了一層灰。

      上車前,他給丁光霽發了條信息:“明天上午,跟我去一趟市檔案館。”

      04

      協調會的會議室里,空調開得很足。

      長條桌邊坐了七八個人,煙霧繚繞。

      盧廣財坐在主位,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轉著一支萬寶龍鋼筆。

      陳玉瓊坐在他左手邊,面前攤著筆記本電腦和厚厚的文件夾。

      馮秉毅匯報完技術方案的最終調整,坐下時,后背的襯衫已經貼在了椅背上。

      冷氣從風口直吹過來,激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很好。”盧廣財把鋼筆往桌上一放,發出“嗒”的一聲,“秉毅這個團隊,這次確實下了功夫。方案做得很扎實,該考慮的都考慮到了。”

      他環視一圈,笑容滿面:“尤其是歷史遺留問題這塊,處理得滴水不漏。這就對了嘛,現在大環境要求規范,我們就要做規范的標桿。”

      幾個部門經理附和著點頭。

      “不過……”盧廣財話鋒一轉,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成本控制這塊,壓力還是不小。”

      他看向陳玉瓊:“玉瓊,你把那個費用清單給大家看看。”

      陳玉瓊推了推金絲眼鏡,從文件夾里抽出一疊A4紙,分發下去。

      紙是普通的復印紙,上面的表格手寫后掃描的,字跡有些潦草。

      馮秉毅拿到自己那份,低頭看。

      表格列了十幾項,名目都是“前期協調”、“專家咨詢”、“信息溝通”之類,金額從幾千到幾萬不等,總計數額不小。

      每項后面都有簡短的說明,但很模糊,比如“李處”、“王科”這樣的代稱。

      多數項目后面,簽著一個“馮”字。

      他盯著那個簽名。

      筆跡乍看像他的,連筆習慣和收尾的弧度都模仿得很像。但“馮”字最后那一豎,他習慣微微向右勾起,這份簽名卻是直的。

      “這是前段時間,為了推進地塊前期工作,產生的一些必要費用。”盧廣財的聲音在會議室里回蕩,很平穩,“秉毅這邊經手了一部分,玉瓊那邊也處理了一部分。都是為公司辦事,大家心知肚明。”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些費用,按規矩要納入項目總成本。今天開會,就是跟大家通個氣,也請各部門配合,后續走賬的時候流程上順一點。”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只有空調出風口持續的嗡嗡聲。

      “盧總,”馮秉毅開口,聲音不高,“這份清單,我好像沒見過原件。”

      盧廣財笑了:“秉毅啊,你貴人多忘事。上個月底,不是讓你簽過幾張單子嗎?就是這些。”

      “我簽的都是正規的報銷單,附發票和明細的。”

      “那些是正規部分。”陳玉瓊接話,語氣公事公辦,“還有些不好走明賬的,當時口頭跟你確認過,你說先記著,以后統一處理。”

      她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馮副總監,你該不會忘了吧?”

      馮秉毅看著她。

      陳玉瓊面無表情,手指在筆記本電腦的觸摸板上滑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可能我確實忙忘了。”馮秉毅收回目光,把那份清單對折,再對折,放進自己面前的文件夾里,“既然公司需要納入成本,我沒意見。”

      這就對了嘛!”盧廣財拍了下桌子,聲音響亮,“都是為了項目。等項目落地,大家都有好處。

      他站起來,走到馮秉毅身后,雙手按在他肩膀上。

      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讓馮秉毅感覺到壓力。

      “秉毅啊,”盧廣財彎下腰,聲音就在他耳邊,“你是技術核心,這些瑣事本來不該讓你煩心。但有時候,做事需要一點靈活性。太僵了,反而推進不下去。”

      他拍了拍馮秉毅的肩膀,直起身。

      “這份清單,玉瓊會處理好。你只管專心把技術關把好,批文盡快拿下來。其他的,有我。”

      會議散了。

      人陸續離開,會議室里只剩下馮秉毅和丁光霽。丁光霽收拾著投影儀,動作很慢,時不時抬眼看看馮秉毅。

      “師父,”他終于忍不住,壓低聲音,“那份清單……”

      “回去再說。”馮秉毅打斷他,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文件夾、筆記本、鋼筆。他把那疊對折的清單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然后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空白頁,把清單上的項目、金額、還有那些模糊的說明,一項項抄了下來。

      抄得很慢,每個字都寫得很清楚。

      “師父你在干嘛?”丁光霽湊過來。

      “留個底。”馮秉毅沒抬頭,“你也抄一份。用你自己的本子,別用公司發的。”

      丁光霽愣了一下,但還是照做了。他從背包里掏出個皺巴巴的練習本,翻到最后一頁,開始抄寫。

      兩人抄完,會議室里已經空無一人。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遠處寫字樓的燈光一格一格亮起。

      馮秉毅把原件仔細折好,放回公司文件夾。自己抄的那份對折后,塞進皮夾的內層。丁光霽則把練習本塞回背包最底下。

      “走吧。”馮秉毅拎起公文包。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

      長條桌上,盧廣財剛才坐過的位置,煙灰缸里堆了四五個煙頭。其中一個還沒完全熄滅,一縷極細的青煙,正緩緩升起。

      在空中扭了扭,散了。



      05

      檔案閱覽室在檔案館三樓最東頭。

      房間很大,但窗戶很小,光線昏暗。

      一排排深棕色的木質閱覽桌厚重老舊,桌面被磨得發亮,露出木頭的本色。

      空氣里有股陳年紙張和防蟲藥混合的、類似老圖書館的味道。

      馮秉毅和丁光霽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攤著幾本厚重的卷宗,硬殼封面,脊背上貼著白色標簽,墨字已經褪色。他們調閱了“1992永水字第047號”的全部內容。

      卷宗比想象中厚。

      廢止批文的正本只有三頁,但后面附了大量的佐證材料:申請報告、現場勘察記錄、公社和村里的意見函、甚至還有幾張模糊的黑白照片,拍的是已經淤塞的渠道。

      紙張泛黃變脆,翻頁時必須非常小心。

      馮秉毅一頁一頁地看。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紙面,在每份文件的標題和落款處稍作停留。丁光霽在旁邊幫忙記錄,在筆記本上列出文件清單。

      兩個小時后,他們翻到了卷宗末尾。

      馮秉毅停住了。

      他往回翻了幾頁,又往前翻,眉頭慢慢皺起來。

      “不對。”他低聲說。

      丁光霽湊過來:“怎么了師父?”

      目錄上寫著,附件有三份。”馮秉毅指著卷宗首頁手寫的目錄,“附件一,渠線圖;附件二,權屬證明;附件三,歷史情況補充說明。

      他翻到卷宗最后:“但這里,附件三的位置是空的。”

      丁光霽仔細看了看。確實,在附件二后面,有幾頁明顯的空白——不是缺頁,而是裝訂線那里有撕痕,很整齊,像是被人刻意抽走的。

      “會不會本來就沒放進去?”丁光霽問。

      “目錄寫了,就應該有。”馮秉毅盯著那處撕痕,“而且馬工明確說過,附件三有兩頁紙。你看這裝訂孔,上下各五個,和前面文件的對得上。但中間這截線是后來重新穿過的,顏色更新。”

      他站起身,走到閱覽室的服務臺。

      值班的是個中年女人,正在織毛衣,針腳細密。

      “老師您好,”馮秉毅客氣地問,“請問這份卷宗,最近還有人調閱過嗎?”

      女人放下毛衣,接過馮秉毅遞過來的調閱單,看了看編號。

      “047號……我查一下。”她打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有。上周三下午調過一次。”

      “能知道是誰調的嗎?”

      “按規定不行。”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電腦,遲疑了一下,“不過……調閱單位寫的是‘盛景地產’。”

      馮秉毅心里一沉。

      “同一個人調閱的?”

      “不是。上次來的是個女的,姓陳。今天是你們兩位。”女人重新拿起毛衣針,“怎么,有問題?”

      “沒有,謝謝。”馮秉毅回到座位。

      丁光霽臉色已經變了:“師父,是陳總監?”

      馮秉毅沒回答。他重新坐下來,盯著那處撕痕看了很久。然后從公文包里掏出手機,調出相機,對著撕痕和周圍的裝訂線拍了四五張照片。

      特寫、全景、不同角度。

      閃光燈沒開,昏暗的光線下,照片有些模糊,但足夠看清細節。

      拍完照,他把卷宗合上,雙手按在硬殼封面上。

      掌心能感覺到皮革的紋理,和紙張經年累月后特有的、微微的涼意。

      “光霽,”他開口,聲音很平靜,“我們那份上報給規資局的材料里,關于這條舊渠的歷史情況,是怎么寫的?”

      丁光霽趕緊翻開自己的筆記本:“就一句話:‘經查,該灌溉引水渠已于1992年正式廢止,相關權屬清晰,無遺留問題。’”

      注明附件了嗎?

      “注了。寫的是‘詳見1992永水字第047號卷宗’。”

      “沒具體列附件?”

      “沒……盧總說,寫太細顯得累贅,反正卷宗號給了,審批部門自己會查。”

      馮秉毅點了點頭。

      他重新打開卷宗,翻到目錄頁,用手機又拍了一張。然后他拿出自己的筆記本,把目錄上的內容完整抄了下來。

      包括那個“附件三:歷史情況補充說明(共2頁)”。

      抄完,他看了眼手機。

      下午三點二十。

      “走吧。”他說,開始收拾東西。

      丁光霽幫忙把卷宗送回服務臺。值班的女人檢查了一遍,在調閱單上簽了字。

      走出檔案館,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馮秉毅站在臺階上,瞇著眼睛看遠處的車流。丁光霽站在他旁邊,欲言又止。

      “師父,”他終于問出來,“附件三被撕了,會不會是陳總監她……”

      不知道。”馮秉毅打斷他,“也許本來就缺失了,也許是別人撕的,也許是她。

      他走下臺階,腳步很穩。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我們現在報上去的材料,引用的是一份不完整的檔案。”

      丁光霽跟上他:“那怎么辦?要補說明嗎?”

      “補什么?”馮秉毅拉開車門,“說我們引用的檔案缺頁?那等于承認自己審查不嚴。”

      他坐進駕駛座,關車門的聲音有點重。

      丁光霽從另一邊上車,系安全帶時手有點抖。

      車子發動,空調出風口吹出帶著灰塵味的風。

      馮秉毅打了把方向,車子匯入主路。他開了好一段,才又開口:“光霽,你幫我做件事。”

      您說。

      “回公司后,去一趟行政部,就說要核對項目備用金的使用情況,把最近三個月所有經我手——或者簽了我名字——的報銷單和付款申請,全部復印一份。包括作廢的、退回的。”

      丁光霽轉頭看他:“全部?”

      “全部。”馮秉毅盯著前方,“尤其是上個月底的。悄悄做,別讓人知道。”

      “那陳總監那邊……”

      “她要是問,就說我讓你整理項目臺賬,準備后期審計。”馮秉毅頓了頓,“另外,你手機……開個錄音。”

      丁光霽愣住了。

      不是讓你錄誰,”馮秉毅的聲音依然平靜,“就是以防萬一。如果再有類似協調會那種場合,有人讓你簽字或者確認什么事,你錄下來,回頭我們核對。

      他側過臉,看了丁光霽一眼:“敢嗎?”

      丁光霽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后他重重點頭:“敢。”

      紅燈。

      車停下來。旁邊車道是輛公交車,車窗里擠滿疲憊的臉。

      馮秉毅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

      一下,兩下,三下。

      很有節奏。

      “師父,”丁光霽小聲問,“你是不是……在準備什么?”

      馮秉毅看著紅燈倒計時。

      數字從30開始跳,29,28……

      “我只是不想哪天出了問題,”他慢慢說,“連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綠燈亮了。

      他一腳油門,車子沖過路口。

      后視鏡里,檔案館那棟灰撲撲的老樓,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樓群后面。

      06

      簽約定在周二上午十點,地點在對方公司新落成的總部大樓。

      周一晚上,盧廣財在公司附近的酒樓擺了四桌,算是慶功宴。包間里燈火通明,水晶吊燈反射著餐具的亮光,有些刺眼。

      馮秉毅到得晚了些。

      他推門進去時,里面已經坐滿了人。

      市場部、財務部、工程部……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都堆著笑。

      盧廣財坐在主桌主位,正端著酒杯跟旁邊的人說什么,笑得眼睛瞇成縫。

      “秉毅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轉過來。馮秉毅點點頭,在丁光霽旁邊留的空位坐下。

      桌上已經上了冷盤。鹽水鴨、糖醋小排、涼拌海蜇。油光發亮。

      就等你了。”盧廣財隔著桌子朝他舉杯,“來,先一起走一個,預祝明天簽約順利!

      眾人站起來,酒杯碰撞,叮當作響。

      馮秉毅喝了口啤酒。冰的,泡沫刺舌頭。

      宴席過半,菜上了七八道,氣氛越來越熱絡。有人開始講段子,有人互相敬酒,包間里煙霧彌漫,笑聲一陣高過一陣。

      盧廣財臉頰泛紅,解開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他端著酒杯走到馮秉毅這桌,拍了拍馮秉毅的肩膀。

      “各位,”他提高聲音,包間里安靜下來,“借著今天這個機會,我得說幾句。”

      他環視一圈,手還搭在馮秉毅肩上。

      “濱湖這個項目,能走到今天,不容易。競爭對手多,審批門檻高,中間多少次,我都覺得要黃了。”

      他頓了頓,聲音帶點感慨:“但為什么最后成了?因為我們盛景有這個實力!因為我盧廣財在這個行業干了二十年,積累的人脈、資源、信譽,關鍵時刻頂得上!”

      有人鼓掌。

      盧廣財壓壓手,繼續說:“當然了,具體工作要靠團隊。秉毅他們部門,確實辛苦,加班加點,方案改了十幾稿。這個功勞,公司記著。”

      他又拍拍馮秉毅的肩,力道很實。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話鋒一轉,笑容更深了些,“公司是什么?公司是平臺。沒有公司這個平臺,沒有我這些年打下的基礎,個人再有能力,也施展不開。大家說是不是?”

      稀稀拉拉的附和聲。

      馮秉毅看著面前的酒杯。

      啤酒的泡沫已經全散了,液體澄黃,能看見杯底的花紋。

      “所以啊,”盧廣財拿起酒瓶,給自己杯子里添滿,也給馮秉毅添了點,“這次項目成功,是公司的勝利,是團隊的勝利。至于個人……”他拖長音調,掃視眾人,“公司不會虧待大家。該有的,都會有。”

      他舉起杯:“來,再干一個!”

      眾人又站起來。馮秉毅也站起來,酒杯碰了一下,沒喝。

      盧廣財一飲而盡,亮出杯底。然后他湊近馮秉毅,壓低聲音:“秉毅,你留一下,有點事跟你說。”

      他走回主桌,跟幾個人又喝了幾杯,才朝馮秉毅使了個眼色,先出了包間。

      馮秉毅跟出去。

      走廊鋪著厚地毯,腳步聲被吸走了。盡頭的窗戶開著,夜風吹進來,帶著樓下馬路的喧囂。

      盧廣財在窗前等他,背對著門。

      馮秉毅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燈串成流動的光河。

      “秉毅啊,”盧廣財沒回頭,聲音比剛才清醒了些,“明天就簽約了。有些話,得提前跟你說清楚。”

      他轉過來,臉上還帶著笑,但眼神里那點醉意已經沒了。

      “這次項目,你功勞最大,我心里有數。但公司不是只有你一個人,還有那么多老兄弟,跟著我干了十幾年。他們看著你一個年輕人,拿這么大項目,心里難免有想法。”

      他從西裝內袋掏出個信封,遞過來。

      “這是?”馮秉毅沒接。

      “打開看看。”

      馮秉毅接過信封,抽出一張紙。

      是打印的,標題是《關于自愿放棄濱湖新城項目專項獎金的聲明》。

      下面有幾條條款,措辭很官方,大意是本人自愿放棄該項目所有獎金,一切以公司整體利益為重。

      最下面是簽名處,空著。

      “這是……”馮秉毅抬起眼。

      “就是個形式。”盧廣財語氣輕松,“主要是安撫一下其他高管的情緒。你放心,獎金不從這里出。等這陣子過去,我會從別的渠道補償你,比如……股份。”

      他看著馮秉毅,眼神誠懇:“你也知道,公司正在籌劃上市。到時候核心骨干都會有股權激勵。你簽了這個,我操作起來也名正言順。”

      他看著那張聲明。紙張很白,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白得有點刺眼。

      “盧總,”他慢慢開口,“如果我不簽呢?”

      盧廣財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秉毅,咱們都是明白人。”他往前挪了小半步,離馮秉毅更近些,聲音壓得更低,“這個項目能成,除了技術過硬,也靠了一些……靈活處理的手段。比如那些前期費用,比如檔案引用上的一些簡化。”

      他頓了頓,觀察著馮秉毅的表情。

      “這些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真要是較起真來,對你、對我、對公司,都沒好處。”

      他伸手,拍了拍馮秉毅手里的那張紙。

      “簽了它,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以后你還是公司的技術核心,該你的,一分不會少。不簽……”盧廣財嘆了口氣,像是很惋惜,“那就難辦了。董事會那邊,我也不好交代。”

      他看著馮秉毅,眼神里有種溫和的壓迫感。

      秉毅,你是聰明人。該怎么做,你清楚。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是服務員端著果盤往包間走。

      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包間的門開了又關,泄出一陣笑聲,很快又被門隔斷。

      馮秉毅低頭,看著那張聲明。

      簽名處的空白,像一個等待填寫的答案。

      他忽然笑了。

      嘴角彎起來,眼睛里卻沒什么溫度。

      “好,”他說,聲音很平穩,“聽盧總的。”

      他把聲明對折,塞回信封,再塞進自己的西裝內袋。

      “我明天簽好了給您。”

      盧廣財明顯松了口氣。

      他重新露出那種爽朗的笑容,重重拍了拍馮秉毅的背:“這就對了嘛!我就知道,你是顧全大局的人。放心,跟著我干,虧待不了你!

      他摟著馮秉毅的肩膀往回走:“走,回去再喝兩杯。今天高興!”

      包間的門推開,熱浪和喧囂撲面而來。

      馮秉毅跟著走進去,臉上還帶著那點笑。

      他坐回座位,丁光霽湊過來小聲問:“師父,盧總找你什么事?”

      “沒事。”馮秉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已經溫了,有點苦。

      他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涼掉的糖醋小排。

      慢慢嚼著,骨頭都沒吐。

      宴席快散時,馮秉毅去了趟洗手間。

      他站在洗手池前,打開水龍頭。冷水嘩嘩流出來,他掬起一捧,潑在臉上。

      水很涼,激得他一顫。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臉色有點白,眼圈下有淡淡的陰影。水珠順著額發往下滴,滑過眼角,像一滴沒流出來的眼淚。

      他看了幾秒,然后從內袋里掏出那個信封。

      沒打開,直接撕了。

      對折,再撕,撕成碎片,扔進垃圾桶。

      碎紙片落在用過的紙巾和煙蒂上,很快被浸濕,字跡模糊成一團污漬。

      他抽出擦手紙,仔細擦干手和臉。

      然后拿出手機,點開通訊錄,找到“梁宏博”的名字。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大概三秒鐘。

      按下去。

      電話響了四聲,接通了。

      “老師,”馮秉毅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洗手間里有點回音,“是我,秉毅。”

      電話那頭很安靜,能聽見輕微的呼吸聲。

      “您之前提醒我,注意歷史依據的完整性。”馮秉毅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語速不快,“我們引用的那份1992年廢止批文,卷宗號047號,附件三缺失了。”

      “缺失的附件,是關于歷史糾紛和安全隱患的補充說明。但我們上報的材料里,沒有提及這個缺失,反而寫的是‘依據齊全’。”

      電話那頭還是沉默。

      只有呼吸聲,稍微重了一點。

      “老師,”馮秉毅繼續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這種情況,如果現在被發現,會怎么樣?”

      幾秒后,梁宏博的聲音傳來,很沉:“項目會暫停。所有依據要重新核查。如果確認存在瞞報,批文可能作廢。”

      “知道了。”馮秉毅說,“謝謝老師。”

      他準備掛電話。

      “秉毅。”梁宏博叫住他。

      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馮秉毅以為信號斷了。

      檔案的事,”梁宏博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極其平常的事,“按程序,如果有人實名反映問題,規資局必須受理,并在三個工作日內啟動核查。

      他說完這句,就掛了。

      嘟嘟的忙音在洗手間里回響。

      馮秉毅放下手機。

      他關掉水龍頭,洗手間里頓時安靜下來。只有換氣扇低沉的嗡嗡聲,和遠處包間隱約傳來的、已經散場的喧嘩。

      他整理了一下領帶,拉平西裝的衣襟。

      然后推開洗手間的門,走回那片燈火通明里。



      07

      簽約儀式安排在對方公司總部大樓的二十八層。

      觀景會議室,一整面落地窗,能俯瞰大半個城市。

      早晨的陽光斜射進來,在拋光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長條會議桌鋪著墨綠色絨布,每把椅子前都擺放了礦泉水、便簽紙和一支黑色簽字筆。

      馮秉毅到得早。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樓下螞蟻般的車流。丁光霽坐在他旁邊,膝蓋上攤著最終版的合同文本,手指無意識地翻著頁,紙張發出細碎的聲響。

      “緊張?”馮秉毅問。

      “有點。”丁光霽老實承認,壓低聲音,“師父,昨晚盧總找你……到底什么事?”

      馮秉毅沒回答,目光落在窗外。

      遠處,市自然資源局那棟灰白色的辦公樓,在晨光里輪廓清晰。

      他知道,此刻那棟樓的某間辦公室里,應該已經收到了那份“關于濱湖新城項目歷史依據可能存在問題的反映材料”。

      材料是他凌晨三點發出去的。

      匿名,但附上了檔案館那份047號卷宗缺失附件三的照片,以及他們上報材料中“依據齊全”說法的截圖。

      發件郵箱是臨時注冊的。

      IP地址是公司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時咖啡館的公共網絡。

      會議室的門開了。

      對方公司的人陸續進來,五六個人,西裝革履。

      為首的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笑容標準。

      盧廣財跟在后面進來,穿著藏青色西裝,白襯衫領口挺括,臉色紅潤,精神煥發。

      陳玉瓊也在,拎著黑色公文包,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

      雙方寒暄,握手,落座。

      礦泉水瓶被擰開,發出輕微的“咔噠”聲。投影儀打開,幕布緩緩降下,屏幕上顯示出“濱湖新城7號地塊合作開發簽約儀式”的字樣。

      字體是優雅的宋體,背景是地塊的效果圖,藍天白云,綠樹成蔭。

      按照流程,先由盧廣財致辭。

      他站起來,整了整西裝下擺,笑容滿面地環視全場。

      “尊敬的各位合作伙伴,各位同仁,”他聲音洪亮,帶著慣有的感染力,“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經過長達八個月的努力,我們雙方終于坐在這里,共同見證這個重要時刻……”

      馮秉毅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一下,兩下。

      像在倒數。

      盧廣財講了五分鐘,從行業大勢講到合作前景,最后說:“我相信,這次合作只是一個開始。未來,我們將攜手并進,共創輝煌!”

      掌聲。

      恰到好處,不熱烈也不冷淡。

      接下來是對方公司代表發言。

      內容大同小異,強調優勢互補,展望未來。

      馮秉毅的目光越過發言人的肩膀,落在會議室角落的一盆綠植上。是棵發財樹,葉片肥厚油亮,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養護得真好。

      發言結束。

      工作人員端上來兩個托盤,上面鋪著紅絨布,各放著一支鍍金鋼筆。

      合同文本已經翻到最后一頁,簽名處空著。

      盧廣財和對方代表同時起身,走到長桌中間,握手,讓攝影師拍照。閃光燈亮了幾次,咔嚓聲清脆。

      然后他們回到座位,拿起筆。

      盧廣財擰開筆帽,筆尖懸在紙上,深吸一口氣——

      他手機響了。

      鈴聲很突兀,是那種默認的鋼琴曲,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刺耳。

      盧廣財皺了皺眉,沒理,筆尖往下落。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振動,擱在絨布上的手機嗡嗡地轉了個圈。

      對方代表停下筆,看著他。

      “抱歉。”盧廣財擠出笑容,放下筆,拿起手機。

      屏幕上顯示的名字,讓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按下接聽鍵,把手機湊到耳邊:“喂,李主任——”

      話沒說完,他臉色就變了。

      從紅潤到蒼白,只用了兩三秒。

      “什么?”他聲音拔高,又立刻壓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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