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毒者許垚：隨風而逝的煙塵

文 | 李德林

許垚被執行死刑了！

這是A股一個充滿悲傷的故事。許垚畢業于美國密西根大學法學院，在杜威路博律所做過律師，在復星集團做過法律總顧問。2017年進入游族信息擔任首席風控官，三年后的2020年12月，許垚被上海警方鎖定為投毒嫌疑犯。2026年5月21日，許垚被執行死刑。

許垚在A股開了一個先河，那就是下屬通過投毒的方式，將上市公司的老板給殺了。身為法學院的高材生，做過多年國際律師，在大型財團做法律總顧問，法律的紅線他應該是最熟悉的，他是A股第一個法律出身的高管被執行死刑的。《三體》有一句話：每個文明都是帶槍的獵人，暴露即消滅。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獸性，失去一切。許垚則死于《三體》。

許垚毒殺了他的老板林奇。林奇是一個白手起家的80后企業家，他創辦游族網絡，2014年借殼梅花傘登陸A股。2020年12月23日，媒體曝光身為游族網絡董事長兼總經理的林奇遭遇公司內斗被投毒住院。25日，上市公司公告，林奇不幸辭世。林奇去世前一個月，他以68億財富位列2020年80后白手起家富豪榜第31位。林奇的悲劇是遇到了許垚。

2023年1月15日，30集科幻電視劇《三體》上線，片頭極其少有地在總制片人名字上加了一個黑框，通常影視作品加黑框，意味著這個人已經去世了，而黑框里的名字叫林奇。電視劇的片尾還有一行字：謹以此片獻給林奇先生。那個時候距離林奇去世已經三年了。而故事最早發軔于2014年，林奇拿到科幻小說《三體》影視版權，2015年，《三體》獲雨果獎。

林奇是個《三體》迷，之前成功推出過《一代宗師》、《四大名捕》等武俠游戲。他拿到《三體》影視開發權后，在員工群里說：“你們要想一想你們是何德何能，參與到《三體》偉大的事業中來。”林奇夢想通過《三體》IP，讓游族成為中國的漫威或者迪士尼。那個時候的《三體》熱的發燙，讓林奇覺得這個夢想并不遙遠。林奇決定斥資2億元拍攝《三體》第一部。

擁有《三體》影視版權的游族立即遭遇超過100家電影集團、互聯網公司、傳統影視公司的追捧，只要游族一開價，錢就到賬。2015年，林奇和游族影業進入事業上升期，這一年3月，電影開拍。當年除了《三體》拿到雨果獎，北京還組織了科普創作者座談會，《三體》甚至被教育部列入中小學生閱讀指導目錄，上海希望把《三體》電影從北京轉到上海。

《三體》的影視版權猶如一個魔咒。小說還沒有完結的2009年，影視改編權已經被電影導演張番番給買走了，作者劉慈欣要求5年內對小說進行開發，否則將收回版權。2014年，林奇成立游族影業，這一年也正好是《三體》第一輪影視版權授權期最后一年，張番番在北京盤古七星酒店召開一場見面會，邀請國內影視公司參與，林奇出席了那場見面會。

張番番在見面會上提出兩個合作要求，導演必須是張番番，單部電影投資不少于2億元。那個時候，《三體》還沒有獲雨果獎，很多影視公司望而卻步，林奇答應了這兩個要求，雖然張番番之前沒有涉足過大制作，林奇認為只要導演拍的別太差，后期肯定能拯救。游族影業招攬了20多個編劇，其中CEO孔二狗自己就出了兩個版本的稿子，項目就這樣倉促上馬。

到了2016年，這是林奇約定的《三體》上線日子，可是從編劇到拍攝，張番番第一版本的粗剪電影兩個半小時，內部的評價是，“有點邪門，不管怎樣好像都難救活”。這句話最后在林奇身上一語成讖。游族影業的高管們開始離職，游族影業的CEO每年換一位。

2016年的林奇陷入到焦慮之中，除了《三體》電影的不斷跳票，游族網絡的市值也從2015年最高峰的400多億跌到200多億。林奇一度有嚴重的挫敗感。2017年，許垚加入游族網絡，組建法務團隊，厘清《三體》版權，處理電影跳票遺留的各種糾紛。許垚信心十足，說：“我們法律人，就是要來救火，要來破局，要有勇氣成為那個變革者。”他同樣喜歡《三體》。

《三體》的魔咒從盤古七星酒店那一次見面開始就在林奇身上如影隨形。陷入《三體》之中的林奇開始變得脾氣暴躁，甚至會抓起桌子上的東西就扔，以至于秘書將桌子上的煙灰缸都撤掉，放幾本書，扔了也無所謂。游族影業的業績令林奇很不滿意，他問其中兩人，待在這兒干什么？去財務結賬走人。

2018年，在許垚團隊的努力下，游族影業花1.2億買下張番番夫婦的公司，游族影業完全擁有《三體》系列小說在全球的影視劇改編權。許垚順利坐上游族影業CEO的位置。當年底，許垚還擔任新成立的三體宇宙公司CEO，《三體》相關業務全部轉移到三體宇宙。2019年，許垚去長江商學院文創班學習，還去中東等國家考察，帶員工團建，給員工爭取13薪等。

林奇希望做影視跟做游戲一樣，賺快錢，可是他沒注意到，游戲里的數據、規則都可以自己掌握，影視IP不確定性太多。當許垚去找林奇談13薪的時候，林奇很是惱火，說：“你們不賺錢，還有臉來要錢？”許垚開始在手機備忘錄里記錄對林奇的不滿。到了2019年5月和6月，許垚兩次找到林奇，商談自己的股權承諾問題，林奇沒有同意，雙方矛盾加劇。

林奇對三體宇宙的財務很不滿意，斃掉了許垚不少方案，還給許垚降薪。到了2020年5月，林奇成立游族集團，將下屬子公司財權、人事權、法務全部收歸集團管理，許垚不愿意公章被收回集團，最后失敗。更大的矛盾是，三體宇宙的另一位高管可以不跟許垚匯報，直接找林奇匯報對外簽署合同事宜。幾天后，許垚找到人事想辭職，隨后休假兩周后，繼續上班。

再次上班的許垚開始在網上搜索毒素相關內容。2020年8月開始，林奇不斷物色取代許垚位置的人。9月，三體宇宙與美國奈飛簽署協議，監制一欄沒有許垚的名字。10月，林奇找到趙宇堯替代許垚，他在三體宇宙公司會議上宣布，公司所有事宜向趙宇堯匯報，許垚這個CEO徹底被邊緣化，那個時候趙宇堯還沒有入職。12月，許垚決定向林奇他們投毒。

許垚2017年入職游族，經常到19樓小餐廳吃飯，到了2020年，經常出入小餐廳的換人了。許垚選擇這個小餐廳內的冰箱，放下帶毒的膠囊。12月15日，林奇中毒前一天，在19樓頂層的辦公室，林奇跟三體宇宙的趙宇堯等人說，許垚不愿放棄CEO職位，“要的太多”，決定解雇許垚。第二天，林奇服用了兩粒毒膠囊。9天后，林奇搶救無效逝世。

警方迅速鎖定了許垚。司法材料顯示，許垚花費數十萬元購買河豚毒素、氫化甲基汞等毒素，在迷你倉庫和自己所在游族大廈辦公室內，多次藏毒、調毒，并多次潛入19樓林奇專用小餐廳踩點、拍照，還去了另外兩位受害人的辦公室踩點拍照、投毒。2024年3月一審、2025年11月二審，上海市兩級人民法院審判，許垚故意殺人、投放危險物質案，以故意殺人罪被判死刑。

2026年5月21日，許垚被執行死刑。

林奇去世五年后，許垚也成為一縷煙塵，煙消云散。而游族網絡在2022年以10.20億元價格簽署轉讓控股權協議，2023年交易完成，林奇的遺孀和三個孩子從此遠離了游戲江湖。

現在的游族網絡有第一大股東，卻沒有實際控制人。10年前，林奇因為市值只有200多億而焦慮，現在，市值只有110多億了。《三體》的魔咒里，都成了煙塵，真是人心的“方寸之間，深不見底啊”。面對游族投毒案，也許，老百姓會說，這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