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去年的深秋中風的。
我接到母親電話的時候,正在公司開一個重要的項目會。母親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只說了一句:"你爸不行了,倒在廁所里。"我手里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請了半個月假,從北京趕回老家那座小城。父親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右半邊身子動不了,嘴歪著,說話也含糊不清。醫(yī)生說是腦梗,搶救得算及時,命保住了,但是后半輩子怕是要在床上度過了。
母親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她今年才六十二,本來還能跳廣場舞,能去菜市場跟人砍價砍得面紅耳赤,能在小區(qū)里跟一群老姐妹聊到天黑。父親倒下之后,她整個人就蔫了,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層灰。
我是家里獨女,三十四歲,在北京一家外企做項目經(jīng)理,丈夫在另一家公司,孩子四歲,正是離不開人的時候。父親出院之后,照顧的問題就成了一道死結(jié)。我把父母接到北京來住過一個月,可父親不適應(yīng),他在床上躺著,看著窗外灰撲撲的樓房,眼淚一直流。他用能動的左手拍床,含糊地喊著要回去。
我想著他既然想回去就回去吧,最起碼每天能過的舒心一點,但是回去后另一個問題又出來了,母親一個人照顧不來。父親一米七八,一百六十斤,翻身、擦洗、換尿布,她一個瘦小的老太太根本搞不定。請保姆是唯一的辦法。
我托了老家的幾個朋友打聽,最后通過一個家政公司找到了一個叫劉秀蘭的女人。四十八歲,本地郊縣的,做過五六年護工,專門伺候過臥床老人,口碑還不錯。我特意請了三天假回老家面試她。
第一眼見到劉秀蘭,我心里其實是踏實的。她個子不高,但壯實,手粗糙,皮膚黝黑,眼神實誠。她說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但回答得很在理。她說她家里有個公公也是中風過的,伺候了三年才走,所以照顧這種病人她有經(jīng)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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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資我們談到六千一個月,包吃包住,每周休一天。在我們這個小城,這個價格不算低了。我跟她簽了合同,又特意叮囑母親,要把她當家里人對待,不要苛刻。
劉秀蘭來了之后,家里確實輕松了很多。她每天五點半就起床,給父親翻身,擦臉,喂早飯,然后開始打掃衛(wèi)生。父親的褥子她每天都要拿出去曬,屋子里沒有一點異味。母親跟我打電話的時候,語氣都輕松了不少。
我心里那塊大石頭算是落了一半。
為了放心,我在父母家里裝了三個監(jiān)控攝像頭。一個在客廳,一個在父親的臥室,一個在廚房。這事我跟劉秀蘭提前說了,她也沒意見,不怕人看。
剛開始那兩個月,一切都正常。我每天晚上下班回家,吃完飯,哄睡了孩子,就打開手機看一看監(jiān)控。劉秀蘭確實盡職,給父親喂飯、按摩、翻身,動作熟練,態(tài)度也耐心。我有時候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醒來心里美滋滋的,覺得這錢花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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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zhuǎn)折是在今年三月。
那天是個周二,我在公司加班,加到晚上九點多才回家。丈夫已經(jīng)睡了,孩子也睡了,我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fā)上,吃著外賣的涼皮,習慣性地打開了手機監(jiān)控。
客廳是空的,母親應(yīng)該在自己屋里。我切換到父親的臥室。
畫面里沒有人。
父親的床是空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個時間點,父親應(yīng)該已經(jīng)躺在床上準備睡覺了才對。我又看了看時間——晚上九點四十分。
我趕緊切換到其他攝像頭,發(fā)現(xiàn)衛(wèi)生間的燈亮著。我們家衛(wèi)生間沒裝監(jiān)控,看不到里面的情況。
我打電話給母親。母親接得很快,聲音壓得很低:"秀蘭在給你爸洗澡呢。"
"這個點洗澡?"我有點疑惑,"以前不都是下午洗嗎?"
"今天下午她有事出去了一趟,回來晚了,就拖到現(xiàn)在洗。"母親說,"你別擔心,秀蘭挺細心的。"
我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可是我心里那種不安并沒有消失。我一邊吃涼皮,一邊時不時看一眼監(jiān)控。父親的臥室一直空著。
十點了。
十點十五分。
十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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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越來越慌。給父親洗澡,劉秀蘭平時最多四十分鐘就搞定。今天怎么這么久?
我又打電話給母親。母親這次沒接。我打了第二遍,她才接,聲音聽起來怪怪的:"閨女,沒事,你早點睡吧,明天還上班呢。"
"媽,怎么洗這么久?"
"啊……秀蘭說你爸今天身上臟,多洗洗。"
母親掛了電話。
我盯著監(jiān)控,手心開始出汗。
十一點。
父親還沒有回到床上。
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上周我跟母親視頻的時候,母親眼神有點躲閃,我問她最近怎么樣,她說挺好的。可是掛電話之前,她欲言又止,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
我當時沒在意,以為是她想我了,不好意思說。
現(xiàn)在想起來,那個表情不對。
我抓起手機,又撥母親的電話。這次響了很久才接通。
"媽!你跟我說實話,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我聽到母親壓抑的、幾乎像是哽咽的聲音:"閨女……"
"媽,你說!"
"秀蘭她……她跟你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