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自訴立案的：實操教程與步驟講解

雖然最高人民法院印發的《關于人民法院登記立案若干問題的規定》（法釋〔2015〕8號）第一條明確規定：“人民法院對依法應該受理的一審民事起訴、行政起訴和刑事自訴，實行立案登記制。”刑事自訴也已經實行立案登記制度，但這只是規定法院對于刑事自訴的自訴材料應當收取的制度，并沒有落實為刑事自訴案件的立案登記制。

在司法實踐中，刑事自訴的立案往往比較困難。刑事自訴的順利立案需要具備四個條件：其一，案件屬于刑事自訴的受案范圍；其二，案件屬于受訴法院管轄的受案范圍，符合級別管轄和屬地管轄的要求；其三，需要由適格的被害人提起刑事自訴，被害人死亡或者喪失行為能力等原因無法提起刑事自訴，才能由其法定代理人、近親屬代為提起；其四，有明確的被告人、具體的訴訟請求和證明被告人犯罪事實的證據。這四個條件中，“證明被告人犯罪事實的證據”是最難實現的標準。

推動刑事自訴立案，是代理律師非常重要的工作。代理被害人刑事自訴案件時，代理律師需要判斷案件能否提起刑事自訴、確定刑事自訴的主體、搜集提取刑事自訴的證據材料、確定刑事自訴的管轄法院，做好四個方面準備后，就可以進行刑事自訴立案。

一、確定能否自訴

雖然部分案件能夠提起刑事自訴還存在一些爭議，但刑事自訴的案件類型是相對特定的，被害人想要通過刑事自訴方式維權，代理律師首先需要幫助被害人分析案件是否屬于刑事自訴的案件類型，是否可能進行刑事自訴；或者在多個維權方案中選擇能夠進行刑事自訴的罪名。在分析確定案件屬于刑事自訴的受案范圍后，才能進行刑事自訴。這一步分析錯誤，后續的自訴工作注定是徒勞的。

例如，在某房產開發公司自訴公司的某區域經理郭某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一案中，郭某是該房產開發公司的某區域經理，在項目廣告的招投標工作中，與其中一家廣告供應商劉某勾結，雙方約定按照項目的金額大小確定回扣比例。公司監察部門內部調查發現幾年來郭某及其家屬的銀行賬戶與劉某有比較規律的經濟往來，每次都是在公司與某供應商結算后。在配合調查過程中，郭某也曾表示其確實收取部分回扣。然而，后續處理過程中，郭某、劉某拒不配合。某房產開發公司向公安機關進行刑事控告，公安機關也立案偵查，然而，檢察院認為證據不足不予批準逮捕。公安機關始終將案件停留在偵查階段，前后持續了五年多。某房產開發公司多次向司法機關提出申訴，然而，最終案件還是沒有推進。某房產開發公司認為該案屬于“被害人有證據證明對被告人侵犯自己人身、財產權利的行為應當依法追究刑事責任，且有證據證明曾經提出控告，而公安機關或者人民檢察院不予追究被告人刑事責任的案件”，某房產開發公司作為被害單位有權提起刑事自訴。于是，其向法院提起刑事自訴。

該刑事自訴的罪名是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該罪系《刑法》分則第三章“妨害公司、企業的管理秩序罪”，侵犯的客體是國家對公司、企業以及非國有事業單位、其他組織的工作人員職務活動的管理制度，并不是直接侵害被害人人身、財產權利的犯罪，也沒有證據證明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犯罪行為損害了單位的財產權利，因此，該案顯然不屬于《刑事訴訟法司法解釋》所規定的自訴案件范圍，不能提起刑事自訴。

二、確定自訴主體

刑事自訴是由被害人對加害人提起的刑事維權措施，提起刑事自訴的主體必須是被害人，而不是其他案外人，而刑事自訴的被告人必須是犯罪的行為人，而且是符合《刑法》規定的適格犯罪主體。自訴的雙方主體選擇錯誤，會導致刑事自訴失敗。

例如，進行誣告陷害罪的刑事自訴時，選擇的自訴被告人必須是國家機關工作人員，而不是國家機關。因為《刑法》第二百五十四條規定：“國家機關工作人員濫用職權、假公濟私，對控告人、申訴人、批評人、舉報人實行報復陷害的，處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節嚴重的，處二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誣告陷害罪的犯罪行為主體必須是國家機關工作人員，而不是國家機關。如以國家機關作為誣告陷害罪的刑事控告對象，則刑事自訴失敗，不被受理。

又如，在進行侵占罪的刑事自訴中，要注意刑事自訴的自訴人、被告人和侵占罪的構成要件。其一，刑事自訴的主體不僅只能是將財物交給被告人代為保管的人，或者遺忘物、埋藏物的財物所有人，而且還必須是涉案財物的所有人，將財物交給被告人保管的主體如并非財物所有人，則不是刑事自訴的適格主體。其二，侵占罪的自訴人只能是自然人，“將代為保管的他人財物非法占為己有”“將他人的遺忘物或者埋藏物非法占為己有”中“他人”只能是自然人，而不包括單位，侵占單位的財物涉及的則是職務侵占罪、盜竊罪等犯罪行為，而不是侵占罪。其三，侵占只能是因將財物交給他人代為保管，或者遺忘物、埋藏物非法據為己有而發生的占有糾紛，如果雙方通過其他行為發生財物的占有糾紛，則不符合侵占罪的構成要件。其四，刑事自訴被告人也只能是自然人，侵占罪并沒有單位犯罪，不能向單位提起侵占罪的刑事自訴。

再如，在重婚罪的刑事自訴中，第三者遭受欺騙而與已婚的人以夫妻名義同居生活，第三者發現自己遭受欺騙，被動成為破壞婚姻關系的人，她是否能夠提起刑事自訴，要求追究欺騙者重婚罪的刑事責任？這就涉及刑事自訴的適格主體的問題。

在當前司法實踐中，普遍觀點認為：重婚罪侵犯的客體系我國家庭婚姻制度中的一夫一妻制度，保護的是依法登記的合法婚姻關系，不允許任何人以事實婚姻去破壞依法登記的合法婚姻。因此，重婚犯罪行為侵犯的具體對象是重婚的夫或妻，被害人只能是合法婚姻關系中的夫或者妻。而司法實踐中經常出現第三者在明知他人已婚的情況下，仍然與之以夫妻名義同居生活，后同居關系破裂，想要通過重婚罪刑事自訴追究對方的刑事責任，此時第三者是重婚罪的共同犯罪，而不是被害人，不能提起刑事自訴。即便第三者并不知道對方已婚的情況下與其以夫妻名義同居生活，此時她也只是不構成重婚罪而已，仍然不是重婚犯罪行為的被害人，不是適格的刑事自訴主體，不能提起刑事自訴。

三、搜集自訴證據

刑事犯罪的定罪量刑標準是“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該證據標準并不會因為是自訴而有所降低，并不會考慮自訴人取證能力不足的客觀問題。公訴案件中由偵查機關、檢察院承擔的證明被告人有罪的舉證責任，轉而全部由自訴人承擔。自訴人需要提供證據證明被告人有罪，且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能夠排除合理懷疑。司法實踐中，自訴人維權救濟遭受的首要難題就是犯罪證據的收集問題。

刑事自訴的證據包括：被告人、被害人身份信息的證據；被控告犯罪事實是否存在的證據；被告人是否為犯罪行為實施者的證據材料；犯罪行為實施的時間、地點、手段、后果、起因等證據材料；被害人向公安機關或者人民檢察院刑事控告，而公安機關或者人民檢察院不追究被告人刑事責任的證據材料；證明受訴法院具有管轄權的證據材料；諸如此類與定罪量刑有關的其他事實的證據材料。

在公訴案件中，司法機關利用強大的國家力量保障絕大部分刑事案件能及時提取固定證據，舉證能力較強。刑事自訴案件的取證任務，由自訴人承擔，自訴人與公安機關等國家機關相比，既沒有足夠的人力財力，也沒有國家權力，取證能力完全不在同一個層次上。這是刑事自訴案件搜集證據障礙重重的原因。

而且《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一十一條規定：“人民法院對于自訴案件進行審查后，按照下列情形分別處理：（一）犯罪事實清楚，有足夠證據的案件，應當開庭審判；（二）缺乏罪證的自訴案件，如果自訴人提不出補充證據，應當說服自訴人撤回自訴，或者裁定駁回。”《刑事訴訟法解釋》第三百二十條規定：“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應當說服自訴人撤回起訴；自訴人不撤回起訴的，裁定不予受理：（二）缺乏罪證的。”可見，人民法院在受理自訴案件時的立案標準對證據的證明程度和數量分別提出了必須達到“犯罪事實清楚”和“足夠”的要求，否則不進行開庭審判，裁定不予受理或者駁回起訴，此舉實際上造成自訴人與公訴機關在啟動審判程序權利上的不平等。刑事自訴立案的證據標準比較高，對被害人及代理律師準備刑事自訴證據材料提出了非常高的要求，代理律師有必要向被害人充分釋明，并協助被害人努力搜集、調取盡量齊全的證據材料，盡量提高刑事自訴被受理立案的可能性。

例如，在張某涉嫌重婚罪一案中，其妻子王某執著地想要向法院提起刑事自訴，追究張某重婚罪的刑事責任。根據王某的陳述，王某發現其丈夫張某經常和另外一名女子居住在某高檔小區，兩人出雙入對，還生育了小孩。王某非常憤怒，想要追究其丈夫張某和同居女子的重婚罪刑事責任。本案刑事自訴最基本的證據，就是證明張某與該女子以夫妻名義共同居住的證據材料以及他們共同生育子女的證據材料，例如小區的監控錄像、業主登記卡、醫院的病歷資料、小孩的出生證明資料等。如果沒有這些基本的證據材料，僅憑王某的陳述，刑事自訴立案幾乎不可能成功。但是，作為普通家庭主婦，她搜集、調取其丈夫張某與其他女性以夫妻名義同居的證據，難度非常大。王某始終沒有渠道調取足夠充分的證據，導致法院遲遲不予立案。王某的刑事自訴案件，連啟動刑事訴訟程序都舉步維艱。

四、確定管轄法院

刑事案件的管轄法院需要考慮級別管轄與屬地管轄，屬于受訴法院管轄是刑事自訴的必要條件。在級別管轄方面，絕大部分刑事自訴案件都由基層法院管轄。在屬地管轄方面，刑事案件由犯罪地管轄，包括犯罪行為發生地和犯罪結果發生地。犯罪行為發生地，包括犯罪行為的實施地以及預備地、開始地、途經地、結束地等與犯罪行為有關的地點；犯罪行為有連續、持續或者繼續狀態的，犯罪行為連續、持續或者繼續實施的地方都屬于犯罪行為發生地。犯罪結果發生地，包括犯罪對象被侵害地、犯罪所得的實際取得地、藏匿地、轉移地、使用地、銷售地。如果由被告人居住地的人民法院審判更為適宜的，可以由被告人居住地的人民法院管轄。居住地包括戶籍所在地、經常居住地。經常居住地是指公民離開戶籍所在地最后連續居住一年以上的地方，但住院就醫的除外。單位登記的住所地為其居住地。主要營業地或者主要辦事機構所在地與登記的住所地不一致的，主要營業地或者主要辦事機構所在地為其居住地。

例如，在李某自訴張某重婚罪一案中，張某與李某系夫妻關系，夫妻二人共同生活在某省會甲城市。后來，張某又在乙城市與王某發生婚外戀情，兩人經常出雙入對，張某經常以出差借口為由，到乙城市和王某同居生活。王某并不知道張某已婚的事實。后妻子李某偶然發現了其丈夫張某的重婚犯罪事實，憤怒之下想要提起刑事自訴追究張某和王某重婚罪的刑事責任。此時，除了證據搜集問題，自訴人還需要考慮管轄法院的問題。根據法律規定，甲城市和乙城市，都屬于犯罪行為地，兩地法院均具有管轄權。于是，李某向他們共同居住的甲市某區法院提起刑事自訴，然而，法院審查認為：根據刑事訴訟法規定，刑事案件由犯罪地的法院管轄。如果由被告人的居住地法院管轄更為適宜，則可以由被告人的居住地管轄。犯罪地包括犯罪行為發生地和犯罪結果發生地。但是，本案據李某所陳述，張某重婚的犯罪行為發生在乙城市，犯罪行為和犯罪結果都沒有發生在甲城市某區，也不存在由被告人住所地法院管轄更適宜的情況。所以，法院審查認為，甲市某區沒有管轄權。于是，裁定駁回起訴。

李某不服提出上訴，要求甲市中級人民法院直接受理立案管轄。甲市中級人民法院審查認為，被告人經常居住地是在甲城市，甲城市也是被告人張某和自訴人共同生活的住所地。重婚罪是持續性犯罪，所以，被告人的住所地也是犯罪行為地。因此，甲市某區對該案有管轄權。但重婚罪自訴案一審不屬于中級人民法院直接受理的案件。于是，甲市中級人民法院裁定撤銷原裁定，指令甲市某區法院立案受理。

五、推動自訴立案

在收集齊全證據、準備好刑事自訴材料后，被害人即可向人民法院提起刑事自訴，人民法院應當在十五日以內審查完畢。經審查，符合受理條件的，應當決定立案，并書面通知自訴人或者代為告訴人。但是，所自訴案件存在九種情形時，法院裁定不予受理：（一）不屬于《刑事訴訟法解釋》第一條規定的刑事自訴案件；（二）缺乏罪證；（三）犯罪已過追訴時效期限；（四）被告人死亡；（五）被告人下落不明；（六）除因證據不足而撤訴的以外，自訴人撤訴后，就同一事實又告訴；（七）經人民法院調解結案后，自訴人反悔，就同一事實再行告訴；（八）屬于《刑事訴訟法解釋》第一條第二項規定的案件，公安機關正在立案偵查或者人民檢察院正在審查起訴；（九）不服人民檢察院對未成年犯罪嫌疑人作出的附條件不起訴決定或者附條件不起訴考驗期滿后作出的不起訴決定，向人民法院起訴。

司法實踐中，大部分刑事自訴案件都會由于上述九種情形而再被不予受理，刑事自訴立案無果而終。尤其是缺乏罪證和被告人下落不明這兩種情形更為常見。缺乏罪證主要是自訴人的搜集、取證能力有限，而法院刑事自訴立案的證據標準過高導致的；而被告人下落不明則是被告人積極主動逃避刑事自訴導致的。刑事自訴案件中，自訴人無法對被告人采取任何強制到案措施，法院在裁判之前也不會對被告人采取強制措施。這就導致被告人的配合度非常低、被告人的到案情況不樂觀，刑事自訴難以立案的原因。

被告人下落不明的，則法院應當說服自訴人撤回起訴，自訴人堅持不撤回起訴的，則法院裁定不予受理。該規定非常明確地向被告人傳達了逃匿即可阻止刑事自訴立案、逃避受審、逃避被追究法律責任的信息，而且是逃避刑事自訴最有效、最直接、最具有主動性的辦法。因此，被告人往往據此選擇拒不配合的“失蹤”應對策略，讓自訴人、法院無法找到被告人，刑事自訴自然無法立案。雖然該制度的本意并不是要鼓勵被告人逃匿、抗拒刑事自訴，但確實在實踐中產生了這樣的效果。制度本身讓刑事自訴案件很難推進，對被害人（自訴人）來說，這是不公平的。

例如，在張某訴陳某侵占罪自訴案中，法院認為根據《刑事訴訟法解釋》第二百六十三條：“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應當說服自訴人撤回起訴；自訴人不撤回起訴的，裁定不予受理：…（五）被告人下落不明的…”。本案中，本院根據自訴人提供的聯系方式多次聯系被起訴人未果，被起訴人現下落不明，本院已釋明并建議自訴人撤回自訴，但自訴人堅持起訴。裁定對張某的自訴不予受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