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渡口常年只泊一條船,撐船的老艄公白發垂須。沒人記得他多大歲數,仿佛打記事起,他就一直守在這兒。
老艄公總愛說一句話:船板是世間最公正的東西,它既不記岸上的恩怨,也不載水中的愁緒,只認此刻踏上船的人。
有年深秋,穿錦緞的公子爺帶著家仆在渡口等船。他手中拿著塊玉佩,頻頻回頭望鎮口,像是在等誰追上來。
老艄公解開纜繩時,公子突然問:“若有人在岸上哭,船會回頭嗎?”
竹篙在水面輕點,船首破開一圈圈漣漪,老艄公答:“船行水上,岸是岸,水是水。”
公子默然,再一次回頭。少頃,緩步踏上船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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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船到下游碼頭,公子爺該下船了。
他從懷里取出玉佩,置于船板上,指尖輕頓,似有留戀。
片刻靜默,終是轉身離去,頭也不回。
老艄公沒問,只將玉佩收進竹筐,與其他物件擺在一處。那里面有繡了一半的鴛鴦帕,有寫著地址的字條,還有半塊啃過的面餅。
開春時,渡口來了位帶枷鎖的犯人。押解的官差說他原是州府通判,因貪墨被抄家。
犯人上船后始終望著水面,忽然笑出聲:“從前總嫌船慢,如今倒盼著它永遠不到岸。”
老艄公神色平常,往爐里添了塊柴,“船到碼頭自然停,就像雪落了總要化。”
船行至中途,犯人要了紙筆,寫了封家書。
抵岸時,他把信交給老艄公:“若有天我家小子來,讓他別記恨我。”
官差嫌他啰唆,推搡著他往前走。犯人卻突然回頭,對著船深深作揖。
后來真有個少年尋到渡口,老艄公把信給他。
少年讀罷,眼眶微紅,低聲問:“我爹在船上,留下過什么話嗎?”
老艄公指著波光粼粼的江面:“風過水面,不留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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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傾盆的夏夜,有個渾身濕透的婦人抱著襁褓上船,“搭我一程。”
她不住地發抖,懷里的嬰兒卻睡得安穩。
婦人說丈夫賭輸了家產,要把孩子賣掉抵債。她趁夜逃出,只求一條生路。
婦人的聲音里帶著哭腔,淚落時,死死咬唇怕驚醒孩子。
船行至江心,風雨漸歇。婦人望著嬰兒熟睡的臉,忽然把手中銀釵扔進水里。
天快亮時,船靠岸,婦人抱著孩子下船。腳剛踏上岸就回頭看,眼神里像是有千言萬語。
晨霧里,老艄公已撐起竹篙,船身緩緩離岸,將她的凝望隔在越來越寬的水面上。
竹筐里的物件越積越多,老艄公卻從未動過再看一眼的念頭。
每當有人問他為何不把東西還給失主,他便會笑著指指渡口的石碑。
石碑靜立不知幾度春秋,任風吹雨打,字跡依舊清晰:“上船輕裝,下船干凈。”
暮春時節,老艄公把船交給年輕的徒弟。
交接時,他打開竹筐,當著徒弟的面將所有物件倒進江里。
玉佩、帕子、字條在水中打著旋,很快被水流帶走。
“師傅,這是為何?”徒弟很是不解。
老艄公望著遠處的水面,神情淡淡:“船是渡人的,不是渡回憶的。你看那江水,昨天的浪永遠到不了今天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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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走的路長了,看的岸多了,徒弟終于明白,那些在船上流下的眼淚、許下的誓言、深藏的牽掛,本就該隨著船板的震顫,沉入身后的流水。就像岸上揮別的手終會放下,船上眺望的目光,也終將轉向前方的碼頭。
多年后,徒兒獨自撐船,忽見竹筐底留著半片褪色的鴛鴦帕。他凝視良久,輕輕取出,放于掌心,任風吹入江心。
原來放下,不是不記得,而是記得,卻不再沉重。
上船不思岸上人,下船不提船上事。人生如渡,不攜過往,方能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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