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窗、一道門，他用畫筆勾勒出時間的痕跡｜藝術栗子

空間中的窗、門、被時間打磨的舊物件共同構成張格聞作品中的經典素材，他試圖以此打開心理與哲思的空間。門里窗外，無論是翻涌的云海、無垠的雪，還是室內的舊物件都不是自然的復刻，而是其內在心象的投射。藝術家由此得以完成一場感知空間的實驗，持續而深入地探索“時間、空間、記憶”這一主線。

窗的褶皺與存在的顯影、空間詩學與時間考古并存在張格聞的藝術世界里，這使得“窗”超越了其物理功能，演變為一個充滿哲學張力的核心意象。這不再是建筑中簡單的開口，而是如藝術家所言，是“建筑的眼睛，是空間的褶皺，更是現實與夢境的鉸鏈”。通過窗的隱喻，拆解此處與彼處的二元對立，讓存在的褶皺在畫布上清晰顯影。

張格聞在工作室

窗與空間在張格聞的創作中作為時間的容器，他將日常物象的痕跡視為時間啃噬的齒印，這直接指向了記憶物質性。舊鋼琴、枯葉、舊行李箱……這些被時間打磨的物象，在窗的框定下從日常語境中剝離，被賦予了紀念碑式的永恒感。

他們不再是單純的被描繪對象，而是記憶的載體和情感的錨點，靜靜地言說著缺席者的存在。在日常之物的異常并置中，喚起一種神秘的憂郁與鄉愁。同時，張格聞的創作也極具中國園林美學借景意味，將西方靜物畫的永恒感與東方對時間流逝的敏感融為一體。

張格聞《時間的回聲》

布面油畫 230×180cm 2025

張格聞《云影》

布面油畫 120×150cm 2025

對于空間結構與畫面節奏敏感度的處理，早在張格聞在中央美術學院壁畫系學習期間已經展現。至今他依然記得，導師曹力在點線面構成課上，讓每個人在一張白紙上隨意畫一個圖形，但不能是具體的形象。學生們根據圖中點線面組合進行再創作，可以是抽象也可以是具象的。這種訓練致力于培養發散性思維和提升對畫面結構的處理。

同時，他提及壁畫不僅局限于墻面，更是與建筑、環境對話的藝術。這種觀念讓他在后期創作油畫時，始終將畫面視為一個能承載精神性、可被進入的場域，而非僅僅是一個被觀看的平面。

張格聞個展“時間的回響”

2025.11.1-11.30 hiart space深圳空間

張格聞《無界之窗》

木板油畫 110×100cm 2025

在壁畫系一次下鄉寫生時，張格聞邂逅了“窗”這個令他產生強烈探索欲的母題。當時有幾天下雨無法外出作畫，屋里唯一的一扇木窗引起了他的注意。從下雨到放晴再進入黑夜，同一扇窗在不同時間和天氣的變化中呈現出了不同的景象，他在這些景象中讀取到被凝固的時光切片。

從此之后，張格聞每到一個城市就會去找當地快要拆除的老房子，用相機記錄下那些門和窗的狀態。漸漸地，他發現所記錄的并非客觀的窗景，而是他們在內心激起的感覺復合體。

張格聞《窗系列》

布面油畫 40×50cm×3 2010

拍攝于上海

拍攝于重慶

拍攝于德國海德堡

當張格聞開始構建自己心中的窗口時，他將那些空間元素高度提純，使其剝離了日常敘事的瑣碎，不再是單純的被描繪對象，轉而服務于一種形而上的沉思，承載著被遺忘的日常。

比如，北方冬日里雪地中的一扇舊窗，其本身的光影、質感，連同那種清冷、靜謐和時光凝固的感覺，會一同被他內化。這些感受與記憶中的其他片段融合，最終生成畫面中那個既真實又超現實的場景。

張格聞個展“時間的回響”

2025.11.1-11.30 hiart space深圳空間

張格聞《暖窗》

布面油畫 180×140cm 2025

對于一個受到系統學院派教育的藝術家來說，美術史就像烙印在身體內的痕跡。如果說窗這一載體的選取來自藝術家日常的感悟，那么祭壇畫“神圣空間”的建構方式就像潛意識中的鏈接，共同成為當下藝術語言的基石。

張格聞將畫布視為一個當代的“神圣空間”，但供奉的不是神祇，而是靜默的時間與記憶。在形式上，他對窗框的嚴謹處理，某種程度上也借鑒了祭壇畫多聯屏的框定感，讓窗內窗外的景象如同一個需要被凝神觀照的“神跡”。

藝術家伊薩·根澤肯（Isa Genzken）曾說：“每個人都需要至少一扇窗。”美術史中的窗，多是敘事的窗口或觀看的通道，張格聞試圖打開的是一扇心理與哲思的窗，其精神指向超越日常，引向對存在本身的沉思。

張格聞《時間的邊際》

木板油畫 60×90cm 2024

張格聞《空門》

木板油畫 60×90cm 2023

張格聞的家鄉是東北的鐵嶺，他對《藝術栗子》說那是一座讓人感到特別安逸的城市。兒時的冬天也是刻在他腦中的視覺記憶：漫長的季節、無邊的雪野，在寂靜中仿佛能聽到聲音的列車。這些景象塑造了他最初對于“廣闊”“孤寂”與“遠方”的認知。

北京則提供了另一種“室內”的、密集的、反思性的空間體驗。兩個城市的對比，在他的創作中自然外化為室內凝滯空間與室外曠達景觀的并置。列車，則是在這二者之間穿行的時間載體，象征流逝與向往。

張格聞在列車上

張格聞《穿行》

木板油畫 60×130cm 2025

張格聞《時間行走》

木板油畫 95×105cm 2025

張格聞《列車·隨風》

木板油畫 95×105cm 2025

作為藝術家的首個個展，hiart space深圳空間展出的“時間的回響”中，所有作品都沒有人的痕跡。如《漫長的季節》沒有選擇展示可以展現季節的風景，反而呈現了空無一人的房間。這正是張格聞所希望的通過物的痕跡來表現時間的痕跡，同時反映出人的痕跡。

張格聞個展“時間的回響”

2025.11.1-11.30 hiart space深圳空間

“‘無人’就是‘此在’的缺席式在場，房間作為人類活動的容器，其空置狀態剝離了具體的人際敘事，使空間本身成為時間的載體。觀者被迫將自身的生命體驗、季節記憶投射其中，在‘無人’的留白里，延展出漫長季節中個體與時間關系的哲學思辨，季節不再是花草枯榮的自然現象，而是空間中時間堆積的精神場域。”張格聞對《藝術栗子》說。

畫中空間的遞進處理也恰似時間的綿延，將“漫長”這一抽象概念轉化為可感知的視覺縱深，最終指向那扇透光的窗。這里既是時間盡頭的光亮，也是記憶與未來的隱喻出口。

張格聞《漫長的季節》

木板油畫 60×50cm 2023

張格聞《空房間·獨白No.2》

木板油畫 60×50cm 2023

創作技法上，張格聞采用了層層疊加的薄畫法，色彩層疊覆蓋作品表面形成一種類似包漿的質感，模擬時光長期作用下的褪色。再借助工具將畫面中的細節肌理刻畫出來，就像是歲月在墻面上留下的氧化記憶，使時間的流逝具有可“觸摸”的質感。

相對于畫面中“無人”的場景，偶然出現的貓和狗則是具體的生物指向，這與張格聞的生活經歷相關。他在2007年來北京學畫期間養過一只小白貓，2012年從中央美術學院壁畫系畢業后定居北京，他先是領養了一只小土狗，起名“丸子”，五年前又救助了另一只狗“豆夫”。他們成為他生活和工作的伙伴。

之所以一些畫中會出現貓和狗的形象，除了情感上的連接，藝術家同時將他們視為“靈性的觀察者”。他們不像人類那般帶有強烈的敘事性和社會身份，他們的存在不打擾畫面的靜默，反而能強化這種靜默，牽引觀者以另一種視角進入畫面。雪原中望向遠方的狗、窗前的白貓以及燈塔上遠眺的白貓，這些景象分別出現在作品《守望者No.2》《光·景》《記憶·塔》中。

張格聞《守望者 NO.2》

布面油畫 90×150cm 2025

張格聞《光·景》

木板油畫 60×130cm 2025

張格聞《記憶·塔》

木板油畫 80×120cm 2025

個別創作中還會出現一朵懸浮的云，其形態無常、聚散不定的特點是時間流逝和記憶最直觀的視覺化身。這是張格聞浪漫主義式的對存在、記憶、虛無的描繪。

恰如《軌跡》中那團懸置于畫面中心的云，使得原本穩定的空間帶有一絲不確定性，時間在此刻仿佛被延緩、凝視，形成一種彌散的、充滿不確定性的氛圍。存在與虛無關系的哲學思辨在此展開——我是誰？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

張格聞《軌跡》

木板油畫 120×90cm 2025

張格聞《空房間·遺落的窗》

木板油畫 90×120cm 2025

這些孤寂又靜謐的畫面不禁讓《藝術栗子》想到愛德華·霍珀筆下那種現代性的孤寂場景，但張格聞的窗不是霍珀那種戲劇性的、被城市燈光切割的窗口，他將那些空間元素高度提純，剝離了日常敘事的瑣碎，轉而服務于一種形而上的沉思。在這里，窗更像是通向心靈曠野的出口，將孤獨轉化為清醒的自覺與精神的自由。

這種清醒的自覺是張格聞內心的真實寫照。日復一日獨自在工作室作畫，他享受著這份孤獨所帶來的內心平靜。他也希望自己的畫作能讓人在孤獨的共鳴中，找到屬于自己的平靜力量。

張格聞《夜·獨白》

木板油畫 100×120cm 2025

張格聞《空房間·獨白》

木板油畫 60×50cm 2023

作為一種視覺隱喻的符號，張格聞畫作中的窗具有雙重自我指涉性。不僅指涉了自然界中的窗本身，更是指征畫家的心境——那些窗與門具備了框定與聯通、阻隔與邀請的矛盾特性，這完美契合了他希望表達的一種存在狀態：我們總是身處“此處”，卻又永遠心向“彼處”。

張格聞的創作貫穿始終的，是一種對時間的敬畏和對邊界的思考。他相信時間并非虛無地流逝，而會物質性地銘刻在萬物之上。他也相信我們所認知的此處與彼處、內部與外部并非固化，可以通過一扇窗、一道門被瞬間打通與重構。他的藝術，便是在這可見的痕跡與不可見的邊界之間，溫柔而堅定地探索。

文字｜Cecilia

圖片｜hiart space深圳空間、張格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