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局之下，中外合作辦學如何轉型？——訪寧波諾丁漢大學黨委書記沈偉其

在全球化浪潮與教育國際化深度融合的今天，中外合作辦學作為中國高等教育對外開放的重要實踐，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機遇與挑戰。

站在深度轉型的十字路口，中外合作辦學應該如何回應全球格局演變與國家戰略需求的雙重驅動？如何在變局中找準方向、實現可持續發展？圍繞相關問題，本刊采訪了寧波諾丁漢大學黨委書記沈偉其。

成立于2004年的寧波諾丁漢大學，是我國第一所經教育部批準、具有獨立法人資格和獨立校園的中外合作大學。在20余年的辦學實踐中，學校始終以“先行者”的姿態探索中英教育精髓的融合路徑，在中外合作方面積累了寶貴的經驗。我們希望，這所學校的探索和思考，可以回應同類院校關于辦學使命與未來方向的種種疑惑。

新時代的中外合作大學要實現五個轉向

《留學》：當今世界正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全球競爭格局面臨深刻重塑。在這一背景下，您認為中外合作大學應如何調整自身定位，更好地服務國家發展戰略？寧波諾丁漢大學在學科專業布局上如何實現與國家和地方戰略需求的對接？

沈偉其：從2003年《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外合作辦學條例》頒布至今，中外合作大學已經歷20余年的發展歷程，所面臨的情況確實發生了一些變化。最初，中外合作大學的任務是，通過引進優質的國外高等教育資源，提高我國高校的辦學水平，滿足社會對人才及家長對國際化高水平教育的需求。但在新的歷史方位下，我認為中外合作辦學應該承擔起更多的使命。

例如，面對地緣政治局勢的持續緊張，中外合作大學應該積極承擔起促進中外人文交流的使命。正所謂“國之交在于民相親”，如何實現民相親？兩國之間的人文交流無疑能起到橋梁的作用。又如，近年來，伴隨著全球性問題的日益增多，全球治理成為世界各國普遍關注的重要議題。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加強全球治理人才隊伍建設，突破人才瓶頸，做好人才儲備，為我國參與全球治理提供有力人才支撐。” 在此情形下，中外合作大學應發揮自身獨特的優勢，為培養全球治理人才作出積極貢獻。

具體來說，為更好地服務國家發展戰略，我認為中外合作大學應該實現五個轉向：一是從引進優質教育教學資源為主轉向引進優質教育教學資源與優質科創資源相結合，二是從寬口徑的學科專業布局轉向設置國家戰略和區域發展急需的專業，三是從側重本科層次教育轉向構建本碩博一體化的教育體系，四是從以招收中國學生為主轉向招收中外學生并重，五是從單純引進外方的教育教學資源到融合發揮中外的優勢與特色。

就寧波諾丁漢大學來說，一方面，我們正逐漸推動學校從教學型大學向教學科研型大學轉型，即不僅要培養學生，還要進行科研和創新，以為國家和地方經濟的發展提供更堅實的支持。在實踐中，我們積極引進英國諾丁漢大學先進的科創資源和世界級的學科帶頭人，聚焦國家和地方重點發展領域開展科研創新，創建寧波市高校技術轉移中心，促進技術轉移和成果轉化。

另一方面，我們積極響應習近平總書記對科技創新作出的堅持“四個面向”（面向世界科技前沿、面向經濟主戰場、面向國家重大需求、面向人民生命健康）的戰略部署和寧波打造“361”現代化產業體系的發展目標（明確到2027年，培育形成包括生命健康在內的六大戰略性產業集群），擬高標準推進生命健康學院建設，開設與現代生命健康相關的學科，以滿足國家和地方社會經濟發展的需求。

質量是中外合作辦學可持續發展的生命線

《留學》：近些年，一些中外合作辦學項目/機構陸續停辦，但與此同時，也有一些新增項目/機構陸續登場。您如何看待這種項目/機構調整優化的趨勢？中外合作辦學項目/機構怎樣才能實現可持續發展？

沈偉其：中外合作辦學項目/機構的終止主要包括兩種情況：一種是正常的市場退出，即在運行過程中因辦學質量不合格或者不符合社會要求，自然被市場淘汰。這種現象自中外合作辦學啟動以來一直存在。畢竟，任何一個行業的健康發展都需要有序的管理和控制。目前，在中外合作辦學方面我們已經有一套相對成熟的準入和退出辦法。

另一種是受地緣政治、國際關系等外力的影響而停辦。例如，今年以來，有幾個中美合作辦學項目/機構陸續停招。但總體來說，這種情況相對較少，我們不必因為一點風吹草動就驚慌失措。

我認為，中外合作辦學項目/機構要實現可持續發展，最重要的是可以提供優質的教育資源，不斷提高辦學水平和學科建設水平，培養高質量的人才，以滿足社會對優質教育的需求。教育教學質量始終是中外合作辦學的生命線。寧波諾丁漢大學在21年的發展歷程中為什么如此順利？正是因為我們一直堅持辦一所小而美的大學，特色鮮明，且辦學質量非常高。

《留學》：當下，中外合作辦學已進入“規模發展”與“質量提升”并重的新階段。在這一階段，中外合作辦學面臨的最緊迫的挑戰是什么？您認為應該采取哪些措施來提升中外合作辦學的教育質量？寧波諾丁漢大學在發展過程中，建立了哪些質量保障機制？

沈偉其：我認為，我國高等教育目前面臨的最緊迫的挑戰是尚未建立一套完善的、可追溯的質量保障體系，包括內部的質量保障機制和外部的質量監管機制，而中外合作辦學可為高等教育質量提升提供可試驗、可借鑒的窗口。

中外合作辦學要確保質量，首先，要找到好的合作對象，引進優秀的教育資源和師資隊伍。以寧波諾丁漢大學為例，我們的合作院校——英國諾丁漢大學屬于綜合性大學，在英國擁有3萬多名學生，設有許多優勢專業和學科。在資源引進時，我們始終遵循“優勢+急需”的原則，設置的專業和學科一定是英國諾丁漢大學的優勢專業和學科，同時也是寧波、浙江乃至中國經濟社會發展特別需要的學科。其次，要通過合作實現資源整合，將中外雙方的優勢結合在一起，積極促成1+1＞2。

此外，中外合作辦學既要滿足我國教育部的相關要求，也要符合合作單位所在國的教育認證標準，同時還要被市場認可。就寧波諾丁漢大學而言，學校接受我國教育部和英國高等教育質量保障署關于教育質量的監控，同時，積極通過國際行業組織或者機構的認證來保證學生學習的內容和教師教授的內容符合專業和行業對人才能力、素質、態度及技能等方面的要求。

例如，學校的商學院已獲得AACSB（國際商學院協會）、EQUIS（歐洲質量改進體系）和AMBA（英國工商管理碩士協會）三項認證——全球只有不到1%的商學院獲此殊榮。又如，學校理工學院所有可以認證的本科專業均已獲得國際行業協會/學會的認證。因為行業不斷發展、技術不斷進步，行業協會的標準每年都在更新。只有確保學校的教學質量始終“在線”、所培養的學生始終符合行業所需，才能通過相關認證。

《留學》：師資隊伍是中外合作辦學的核心資源。一直以來，中外合作辦學在師資團隊的穩定性、融合性等方面都面臨一定的挑戰。寧波諾丁漢大學在國際化師資的引進、培養與本土化融合方面有何獨特策略？學校如何避免“外方教師流動率高”等行業共性問題？

沈偉其：中國現在對于海外高層次人才具有巨大的吸引力。雖然當下因為地緣政治緊張等因素，我們在引進高層次人才方面確實面臨一些困難，但就寧波諾丁漢大學而言，整個師資隊伍的多元化及穩定性都非常好。我們每年都有全球招聘計劃，與獵頭公司進行專項合作，尋找學校需要的優秀人才。目前，學校外籍及港澳臺教師占全體學術教師的比例達到60%。事實上，我并不擔心教師流動性過高，反而擔心流動性不足。許多教師已在學校工作了十幾年，不想離開。

學校能有現在的局面，一方面，是因為我們為所有教師提供了具有國際競爭力的薪酬和完善的福利體系。學校所有的學術教師，在經濟上享受與英國諾丁漢大學相同的待遇。另一方面，是因為我們為教師提供了全方位的支持服務。學校通過為教師提供豐富的職業培訓和發展機會、幫助他們融入中國的教學科研環境、為他們解決子女教育問題等，確保所有員工都能無后顧之憂、全身心地投入教學和科研工作，并得到尊重、支持和激勵。

舉例而言，我們在發放工資時，會為教職員工提供人民幣和英鎊兩種選擇，以便于外籍教師靈活安排自己的薪資。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了解到，一些外籍員工每月要將工資匯往國外，但因為銀行內部的流程比較長，他們通常要在銀行等待兩個小時。為了幫助他們解決這一問題，我們積極與各方溝通，最終將時間縮短至半個小時。總的來說，我們會關心每位教師生活中的痛點，設法解決他們遇到的問題。

未來中外合作辦學將呈現三種發展趨勢

《留學》：展望未來五年，您認為中外合作辦學將呈現哪些新的發展趨勢？

沈偉其：從目前的發展情況來看，我認為中外合作辦學在未來五年將表現出三種趨勢：

一是辦學規模持續擴大。此前，教育部對2025年下半年申報的中外合作辦學機構和項目進行了評審，批準共計57個本科及以上層次中外合作辦學機構和67個本科及以上層次中外合作辦學項目。基于國家“堅定不移擴大高水平對外開放”的決心，預計中外合作辦學項目/機構在未來將持續增長。

二是在推動高校改革和促進區域高質量發展方面將發揮更加重要的作用。過去40多年的改革開放經驗告訴我們，國內許多改革在遇到困難時都需要外力推動。中外合作辦學作為一個戰略支點，通過為高等教育改革提供動力、推動學科建設，可以對社會經濟發展起到很好的撬動作用。

三是在服務國家外交戰略和中國深度參與全球治理方面，將作出更積極的貢獻。中外合作辦學項目/機構在招收國外留學生方面，具有天然的優勢，可以充分發揮相關作用，培養更多知華、友華、愛華的國際人才。

作者：劉潔，原載于《留學》雜志202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