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歐亞：我的臥底香港、澳門游真相

　　本文記錄的，是中國大陸記者第一例“臥底”港澳游：

　　曾經，“零團費游”甚囂塵上。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種遠遠低于成本的游游方式，當然會對游客造成潛在或實際的損害，各媒于之口誅筆伐，對其指責不絕于耳。

　　但是，這種損害到底是怎樣的呈現？

　　正在人們紙上談兵時，我已悄悄報名，隨團開始了臥底香港、澳門游的旅程——

　　（一）

　　這是2007年元旦之后，武漢多家媒體刊載了這樣一則消息，武漢東星旅行社推出“港澳雙飛五日游”，僅需599元。

　　此后不久，又一家旅行社打出588元的“港澳雙飛六日游”的廣告，這家旅行社還承諾擔負報名者140元的港澳通行證辦理費用。更有甚者，另一家旅行社承諾只要299元就可實現同樣的游程。

　　不說299元，就是599，也不夠一張飛往香港或澳門的單程機票，更遑論“雙飛5日游”？

　　于是，這遭遇媒體廣泛的詬病。

　　但是，對其批評或指責，不能單單只建立在想當然的基礎之上。

　　就在各報紙上論戰時，我決定實行一次”臥底“。

　　那年前后，因為與鳳凰衛視的合作，還有其他單位的邀請，我到香港的頻率，比過漢口的次數還要多。這是臥底沖動的來源。

　　那時，我們辦公樓下就有一家東星24小時服務的旅行社，因為和報社是鄰居，但心他們識別出我的記者身份，元月9日，我舍近求遠，專程到中南路的東星旅行社，交納團費報了名。

　　順便說一句，東星旅行社的老板就是赫赫有名的蘭世立。此前，我曾在采訪神農架滑雪場開業時，由神農架旅游局作東，和他吃過一頓飯。那時尚無微信這樣的交流工具，我們雖然互留了電話，但以后并無實際聯系。

　　據說，我的臥底港澳行報道見報后，蘭世立他們曾買了幾百份楚天都市報，在恰好同日召開的全省旅游大會上散發。

　　這是后話。

　　（二）

　　我報名的這個團，是東星推出599元團費后的首發團，共有28名游客，其中約有10人來自武鋼。

　　據行程安排，全程雙飛，由深圳皇崗口岸進關，珠海拱北出關；港澳兩地四晚均住三星或相當于三星級酒店，五天行程中除自由活動一天外，餐費全部由旅行社承擔；有購物安排，但絕不會強迫購物。

　　2007年元月20日早上6時，我們在洪山廣場集合，乘坐東星專車前往天河機場。

　　約10時半，飛機到達深圳機場，地接導游交代事項時反復說：在香港幾日吃飯只管飽不管好。

　　在皇崗口岸辦理進關手續，進入香港已是中午一時。

　　（三）

　　旅游專車過新界、九龍，穿越半島隧道，將我們帶往香港島繁華市區一家專為內地旅行社開設的餐廳。

　　雖然已過中午，內地游客在導游帶領下絡繹不絕，那其實就流水席，你來我往，頗有些熱鬧。

　　七菜一湯，有葷有素，葷菜有紅燒肉，素菜有包菜。果然是吃得飽吃不好，那道湯一片菜葉都沒有，大約就是燒開的水加了幾滴油。

　　大家早就有心理準備，5天行程食宿全包599元，原本就沒指望吃出什么水平，不少游客拿出隨身帶的咸菜下飯。

　　當天的游程是，下午游覽海洋公園，夜晚看所謂的“紅藝”，實際是人妖表演，并游覽港島太平山，登高俯看香港夜景。

　　住宿安排在遠離市區的香港青逸酒店。

　　這有些類似內地的商務酒店，有獨立衛生間，但整個房間面積小的難以想象，只有6平方米，床邊過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大約只是一只鞋的寬度。

　　（四）

　　雖聲稱“絕不會強迫購物”，但實際上，這是根本繞不過的一關。

　　參加零團費或負團費旅游，購物是繞不過去的一關。

　　其實進入香港后，香港方面的導游就不停暗示，某某公司的珠寶如何如何。并不斷強調說，“錢在銀行，人在天堂”，有錢就是要花，否則那人活著還有什么意思？活在世上就是要花費的。你們買了東西可能會后悔，但你們不買會更后悔。

　　導游還反復說，你們交的這點團費，是遠遠低于成本的，不夠部分就是這些商家補貼的，所以你們也要支持我們的工作。

　　次日在參觀一個免費景點后，上午10點，導游將大家帶往所稱的名表坊、黃金店、免稅店。導游動員說，每個團員必須進去，你們可以不買，但必須要保證在里面呆兩個小時。

　　大家依次進入一家珠寶店，出入的大門就被關上了。

　　（五）

　　次日晚游覽維多利亞海灣后，導游又發話了：大家在香港的所有購物活動從現在起已經沒有了，你們盡可以放心。公司為每人準備了一份紀念品，原價180元，為照顧我們團員，只收100元。按你們入關時的人員名單計劃，每人只能有一份，多了沒有。

　　說完將那禮品發放到團員手中。

　　打開一看，是五枚鑰匙鏈。這種“每人只能有一份的”紀念品，在很有些類似漢正街的香港女人街，大約也就一二十元，明擺著是挨宰。

　　但大家算自己的賬，如果自己來趟香港，吃住行沒有兩千三千是斷然下不來的，導游也算辛苦了幾天，明知吃虧，但總體算下來還是合算的，在這樣思想支配下，多數團員給予“配合”。

　　香港幾日，算是相安，但是進入澳門后，大家幾乎被逼強買，并被澳門導游威脅說，大家當晚可能要住馬路了。

　　澳門黑沙灘海水浴場，雙方展開了一場較量。

　　（六）

　　元月23日上午10時，從香港九龍乘船，穿越茫茫大海零丁洋——就是文天祥《正氣歌》詩句中的“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里嘆零丁。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那個“零丁洋”，我們中午12點抵達澳門。

　　當地旅游社直接將我們接往餐廳。七菜一湯質地比香港略好，大家稱贊還是澳門實在一些。

　　用完餐，大家被送到澳門世界遺產大三巴等處參觀后，澳門女導游說，現在帶大家去居民區的商場購物，是澳門人自己消費的地方，你們可以放心，并多次介紹一種200元一條叫“賭城”的澳門產香煙。

　　澳門行程中，那名女導游很少介紹風景，一路上反復動員大家看400元一場的艷舞。

　　因沒有人報名，當天下午在澳門路環島路黑沙灘游覽以后，導游終于發作了：你們不參加活動，我沒有業績，公司說了你們今晚沒有住處，可能要住馬路了。

　　導游以嘲笑的口氣說：花這點錢還不參加活動，有那么便宜的事？

　　團員們據理力爭，大家終于在晚上8時進入了酒店房間。

　　關于大家差點睡馬路這段經歷，后來我在《“記者臥底港澳游”續：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中這樣寫道：

　　在澳門黑沙灘導游威脅當天可能要住馬路時，我突然想到了莫泊桑的《羊脂球》。交涉不下時，大家期待能有人作出犧牲滿足導游的要求以打破僵局。我知道，這個比喻嚴重不恰當，但我想這與常人的心態相似。因為此刻，如果能多幾個人站出來報名觀看那場400元錢的艷舞，其他游客就能如釋重負。事實上也許是如此，假如在香港的指定珠寶商店，本團沒有一個人購物的話，那大家將會面臨什么樣的結果？我至今不肯相信當初導游給我的答案。

　　（七）

　　回到武漢后，我在《記者親歷東星599元零團費港澳游實錄》中的開篇是這樣的：

　　關于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有這樣一段大約是演繹的傳說（這里省略若干字，原文詳見截圖）。我不知道這個傳說的真實性如何，也無從考證發生在哪個國度和時代，但我的確看到并親歷了一場免費的午餐。

　　之所以如此開篇，一是599元“港澳雙飛五日游”，本身就就有些類似“免費的午餐”。

　　二是，“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是美國猶太經濟學家彌爾頓·弗里德曼首提的。他被認為是二十世紀凱恩斯之后最偉大的經濟學家，也是二戰后至今世界上最具影響力的經濟學家。這位諾貝爾獎獲得者2006年11月——也就是“臥底”前一個月，在他度過94個寒暑后剛剛去世。

　　三是，導游的確安排了一頓徹頭徹尾的免費的午餐。

　　這就是澳門希臘神話娛樂城。進入這家這實際上的賭城，如果不參賭，不花錢，也可隨時享受流水性的不間斷免費用餐。

　　正是因為這個特點，據說這家當時新近開設的賭場直接影響到了老牌的萄京大酒店。精明的旅行社便不斷將內地客人引往這里，一是參觀、參賭，另外正好節約了一頓餐費。

　　（八）

　　臥底港澳游5日，我沒有拿出采訪本，沒有寫下一個字，也沒有干預任何糾紛，只是作為一個普通隨團游客，記錄真實、客觀的所見所聞。

　　這也是整個報道的基礎。

　　2007年1月29日，《歐亞視點》欄目刊登了整版報道《記者臥底港澳游》，1月31日又刊發了續篇。

　　“臥底港澳游”首篇刊出當日，恰值全省旅游會議召開。

　　時任湖北省旅游局局長郭玉吉表示，針對前段時間出現的超低價港澳游，將啟動隨團暗訪、與工商部門聯動等制度，保障游客利益。

　　報道沒有回避所臥底的東星公司，且在副標題中直呼其名，并為監管方省旅游局、隨團游客，以及東星公司各方所接受。

　　而且，蘭世立和他的東星公司還購買了當日的楚天都市報，在全省旅游大會上散發。

　　這也為其他后續游客有了參考，同時，對省旅游局啟動隨團暗訪、與工商部門聯動等制度，保障游客利益提供了方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