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永謀 | 常識的消失：從訴諸傳統到訴諸AI

*中國人民大學吳玉章 講席教授劉永謀首發于微信公眾號，保留一切知識產權，侵犯必究。

有數據統計表明：90后00后結婚生育的意愿一路走低，結了婚很快離婚的比例卻呈現相反的趨勢。究其原因，一些人認為，現在年輕人普遍缺乏生活自理能力，家務活不會，三頓飯都搞不到嘴里，更談不上顧家持家理財。

這樣的人結什么婚呢？兩口子中但凡有一個這樣的“中年少女”“中年少男”，日子根本沒法過，而對方不像以往的人可能選擇一味付出，而是很容易一拍兩散?；蛘撸Ｒ姷氖墙Y了婚父母還得繼續照料他們的衣食起居，一輩子坑老啃老。

我關注的不是如何討伐這些“巨嬰”，在《AI性別》中已經專門討論過。這里想到的問題是：之前的年輕人也沒有專門教過，為什么到年紀自然就會了呢？我以為，這些技能可以歸結為常識，以傳統繼承的方式在代際傳播。

下雨了要收衣服，米缸里米不能空，家里要備幾根停電用的蠟燭。一年四季，衣服飲食都有變化，春捂秋凍，冬天進補。這些非正式知識非常龐雜，還具有明顯的地方性。比如，南方春天雨季出太陽趕緊曬被子，夏天出汗太多菜可以略微咸一點。

常識的數量遠遠多于課本上學到的正式知識。但是，它沒有學校這樣的專門教授機構和教授環節，而是在日常生活中一代人一代人耳濡目染地傳承下去的。一是真正參與到生活日常中，打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務，而不是像一個旁觀者一樣爸媽拖地光抬抬腳。二是意識到這些常識是必備生存技能，多看多記，多問多學。

從進化論角度看，常識、知識被發明出來，都是為了維系物種和個體更好地生存下去的。

高等教育大眾化以來，每年畢業的大學生超過千萬，幾乎每個家里的孩子都被父母安排“分數第一”和考上大學的任務，其他的事情都不讓孩子過問、分心。無論城鄉，“窮人孩子早當家”越來越少，都指望著考上大學出人頭地，然后有別人能照顧起居飲食。

這完全是錯覺。沒有這么多人上人的，每年千萬級的大學畢業生不過是普通勞動者。學了那么多書本知識，日常生活技能嚴重缺乏，自己活著都困難，還談什么成家繁衍呢！

這幾年，一種趨勢越來越明顯：凡事都問豆包。一般人沒有多宏圖偉業，問來問去多是家長里短、雞零狗碎。比如，以前我炒個啥菜不會就打電話問老母親，現在問豆包，或者刷短視頻。

以前老人教我們怎么活著，以后AI教我們怎么活著。

然而，豆包不會提問，只會回答問題。你媽到你家廚房一看，會發現你的炒菜鍋沒開過，讓你以后買來新鍋要開鍋才不粘鍋。豆包不會的，你得問TA怎么開鍋，TA才巴拉巴拉給你說一通。

換言之，即使AI儲存全部人類生活知識，TA教出的人仍然是常識不夠、不健全的。在人與人的常識傳遞中，發現問題也在其中。

我們想一想：從訴諸傳統到訴諸AI，幾代人之后日常生活會變成什么樣子？它會不會簡化到滿足活著的基本需求，而丟失掉豐富的細節、溫暖和文化。比如，你媽以前春夏有花的季節都會在桌上插花，幾天一換，你獨自生活如果想不起插花，也就不會問豆包插花技巧。

從根本上說，訴諸傳統是人傳人，即后代模仿前代活著。當然，模仿中會有創新。訴諸傳統是機傳人，即AI回答人提問的生活小妙招。差別非常明顯：AI又不那樣“活著”，沒有什么耳濡目染的傳承。

因此，我擔心“常識的消失”。豆包教你的那些東西，是不是算常識，我是質疑的。常識是人傳人的東西，不僅止于語言世界。

就日常生活而言，常識的用處遠遠大于書本知識。常識傳承，主要在“生活”本身之中。AI可以存儲人類知識，但面對常識經驗AI根本不夠用。一是常識海量龐雜，二是常識很多是意會知識，三是常識一般以非正式的方式傳播。作為動詞的生活，是人之為人的第一樁成就。

歷來知識論貶低常識，喜歡一些大而無用的東西。這種情況在AI時代，值得深思，這是我將在《硅基為伴：AI時代的人心及其安頓》中要討論的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