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杰：多病的賈赦

《紅樓夢》二十三回，寶玉笑道：“我就是個(gè)‘多愁多病身’……”但榮國府里真正“多病”的，除了黛玉，似乎還有大老爺賈赦。

戴敦邦繪賈赦

賈赦在第二回、第三回被冷子興、林如海介紹賈府概況時(shí)簡單提起。第一次真正刻畫其言行也是在第三回，是在初入榮國府的小外甥女林黛玉的眼中，卻一上來就以一個(gè)老病號的形象出現(xiàn)——

一時(shí)進(jìn)入正室，早有許多盛妝麗服之姬妾丫鬟迎著，邢夫人讓黛玉坐了，一面命人到外面書房去請賈赦。一時(shí)人來回話說：“老爺說了：‘連日身上不好，見了姑娘彼此倒傷心，暫且不忍相見。勸姑娘不要傷心想家，跟著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里一樣。姊妹們雖拙，大家一處伴著，亦可以解些煩悶?；蛴形?，只管說得，不要外道才是。’”黛玉忙站起來，一一聽了。

賈赦、賈政的不見黛玉，在多數(shù)紅迷看來，是為了避免描寫的重復(fù)、文氣的呆板。

蓋前后賈母、鳳姐和寶玉見黛玉的文字已妙筆如潮、無以復(fù)加也，不如留白顯得聰明。如清代“桐花鳳閣主人”陳其泰就評曰“賈赦、賈政不見乃文字偷巧處，否則文氣太板實(shí)矣”。蔡義江教授也說“若見面，冷也不是，熱也不是，有何精彩文字可寫？不如不見”。

但我們細(xì)看細(xì)思之下，覺得此處曹雪芹可并不是單就因?yàn)椴缓脤懚拔淖滞登伞?。寫“不見”其?shí)比“見”構(gòu)思還要費(fèi)神、精彩、有深意。

電視劇《紅樓夢》中賈赦劇照

首先，賈赦、賈政不見黛玉的理由各不相同。

賈政是“今日齋戒”（賈政這天齋戒，寶玉就去“廟里還愿”，這爺兒倆同聲同氣感情相通的地方多著哩，斷非我們“管窺蠡測”通常以為的只是一對單純的“父子冤家”）去了，這是偏“今兒”不巧，多少透著有點(diǎn)兒不實(shí)在；賈赦卻是“連日”身上不好，毫無閃躲黛玉的意思。

而甲戌本在“早有許多盛妝麗服之姬妾丫鬟迎著”一句有脂硯齋側(cè)批：“這一句都是寫賈赦，妙在全是指東擊西，打草驚蛇之筆。若看其寫一人即作此一人看，先生便呆了?！?/p>

曹公筆下，賈赦正室里，不過為迎接一個(gè)小客人，卻忽地冒出來“許多盛妝麗服之姬妾丫鬟”、邢夫人又安之若素，便淘氣地告訴了我們大老爺為何經(jīng)常會“連日身上不好”。

寧國府里，也有如十一回“尤氏率同眾姬妾”之寫，同樣不是閑筆?？少Z珍是侄兒，畢竟年輕些，又好“斗雞走狗”“射鵠子”（見七十五回）的，還能扛一氣兒。

戴敦邦繪賈珍

賈赦可真是“上了年紀(jì)”“胡子蒼白”的大叔了。像四十六回里王熙鳳轉(zhuǎn)述老太太的差評，“作什么左一個(gè)小老婆右一個(gè)小老婆放在屋里……放著身子不保養(yǎng)”（二十二回賈環(huán)燈謎“大哥只在床上坐”，謎底是個(gè)枕頭。

整天坐在床上玩兒枕頭的，不就是賈赦這個(gè)大哥、大伯父嗎？弄得元妃哭笑不得，只好說沒法猜。此曹公又一童心趣筆），邢夫人又“稟性愚犟，只知承順賈赦以自?！保粌H不盡一個(gè)正妻的正常義務(wù)來規(guī)勸，還起哄架秧子說什么“大家子三房四妾的也多，偏咱們就使不得”，結(jié)果是一班“放在屋里”的如秋桐之類姬妾丫鬟“皆恨老爺年邁昏聵，貪多嚼不爛”（六十九回）……如此這般，久而久之，鐵打的“世襲一等將軍”，身子骨也釘不住。

戴敦邦繪圖黛玉進(jìn)賈府

另外，從仆人傳出的賈赦不能見黛玉的這幾句話里，還能聽出好幾個(gè)意思。

一個(gè)是作為親大舅，哪有不愿意見孤苦來投的小外甥女兒的道理？實(shí)在是上了年紀(jì)，“連日身上不好”，怕見面彼此傷心，“暫且不忍相見”。說的都是懇切實(shí)情。這便是脂硯齋所批“見有見的親切，不見有不見的親切”。

我每讀到此處，便想到二十五回里鳳姐、寶玉“病?！睍r(shí)，賈赦和賈政的不同反應(yīng)。賈政見救治無效，想的說的便是些順從“天意”、“拔管”算了的消極廢話。但賈赦“不理此話”，“仍是百般忙亂”，“各處去尋僧覓道”——雖屬瞎忙，但透出本能的親情，對比賈政的迂腐無情，竟讓人讀出一絲感動來。這是作者個(gè)性化立體化勾勒人物形象的本事。

還有一個(gè)，賈赦傳給黛玉的話里，末尾處那一句“或有委屈之處”云云，給人留出不小的聯(lián)想空間。老太太、老祖宗的“心肝兒肉”、親不夠的外孫女兒，誰敢給她委屈吃？外甥女兒剛來，大舅舅就說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話，不很得體。

在榮國府，整天覺得自己委屈得不行的，頭一個(gè)，恐怕也真不是黛玉，正是大舅舅賈赦。其“多病”，一半源自跟母親、兄弟較勁的心病。他以嫡長子身份襲著爵位，可在家里不僅不能當(dāng)家，成了在野黨，就連住處也只是在榮國府花園隔出來的一個(gè)小院，他那個(gè)書呆子老弟卻堂而皇之盤踞在皇帝親題匾額的“正經(jīng)正內(nèi)室”榮禧堂——正對賈環(huán)燈謎里說的“二哥愛在房上蹲”。

孫溫繪賈環(huán)求薔薇硝

所以您說賈環(huán)這不是成心給元妃姐姐搗亂嗎——甚至自己的兒子、兒媳婦都跑到老二賈政兩口子的陣營里去了……除了人家有貴妃女兒的加持，更多的是老太太的偏心——至少賈赦兩口子就是這么認(rèn)為的。

色欲、貪婪（強(qiáng)奪石呆子古扇）加氣不忿兒，老是這么幾股子邪火在心頭，日子長了哪能不拱出病來。二十三、二十四回，賈赦又“身上不好”了。鴛鴦傳老太太的話，打發(fā)寶玉去探視，也不過是偶感些風(fēng)寒。

除了照應(yīng)、皴染前面已說過的賈赦“多病”外，我覺得這還是曹雪芹安排的一個(gè)功能性小事件，目的是讓鴛鴦一出場就連帶著賈赦的事，伏下一段“宿孽”。也是作者常用的筆法。

四十六回，“宿孽”發(fā)作，逼娶鴛鴦被老太太阻止，“賈赦無法，又含愧，自此告病，且不敢見賈母”——這個(gè)“病”就是裝的了。因?yàn)槭茄b病，大叔并沒閑著，不耽誤收小老婆，“終究費(fèi)了八百兩銀子買了一個(gè)十七歲的女孩子來，名喚嫣紅，收在屋內(nèi)”。

郵票《鴛鴦抗婚》

這是向他母親“無言的抗?fàn)帯?。給買來的女孩子起名“嫣紅”，也似有意跟老太太叫板。因第三回里，脂硯齋在給丫頭起名字這件事上，曾專給老太太點(diǎn)贊：“妙極！此等名號，方是賈母之文章。最厭近之小說中，不論何處，滿紙皆是紅娘、小玉、嫣紅、香翠等俗字?！贝笫滦」?jié)，老太太討厭的，他偏喜歡。漸漸地，娘兒倆矛盾可就愈發(fā)溢于言表公開化了。

那是七十五回，凸碧山莊中秋賞月，一家人好不容易坐在一起，說點(diǎn)兒什么不好，賈赦偏以酒遮臉講了一個(gè)母親偏心的“笑話”。言者未必?zé)o意，聽者也真入了心，引得賈母不快，不一會兒就連賈赦帶賈政賈珍都打發(fā)走了。

別人不礙事，賈赦剛剛得罪了老母親，心神不定，下山時(shí)竟然崴了腿。賈母聞知，順勢把邢夫人也打發(fā)走了，叫她去看看賈赦傷得要緊不要緊。接著又跟別人自怨自艾“打緊說我偏心，我反這樣（指關(guān)切賈赦的傷勢）”。娘兒倆這一番太極推手，讓我們讀來忍俊不禁。

母子失和至此——也是七十五回，賈赦好心好意給母親送來兩樣菜，經(jīng)手的鴛鴦當(dāng)然不會給他說好話，說“這兩樣看不出是什么東西來，大老爺送來的”。

程乙本《紅樓夢》賈母繡像

賈母當(dāng)真便把那兩樣菜退回，且吩咐以后不必再送——似乎也不能全怨賈赦，賈母是不是真的像賈赦冷笑話里那個(gè)得了病需要針扎肋骨的母親一樣，心長偏了？

反正行將沒落的賈府，人人有病，如探春所說，“倒是一家子親骨肉呢，一個(gè)個(gè)不像烏眼雞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