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粟山下康養院故事連載七：同居

上午，天朗氣清，陽光燦爛。雖是晚秋，颯颯秋風已裹著陣陣寒意。
康養院住宿樓下，老人們排排坐著，一邊曬著太陽，一邊閑話家常。

花花開著她那輛白色本田競瑞來了。車剛在樓下停穩，曬太陽的老人們便紛紛伸長脖子張望。
大家都知道，這是花花來接王老頭去美原街道吃羊肉泡了。

花花依舊穿著那件棗紅色波司登大衣，腳蹬高筒黑靴。她提著一大兜水果下了車，徑直朝王老頭走來。
王老頭縮著脖子左右看看，囁嚅著從人群中站起來。在眾人善意的哄笑聲里，他跟著花花進了8號房間。
一進門，花花把水果往桌上一放，便埋怨起來：“看你那呲呲唯唯的樣子，就好像不認識我了，得是老年癡呆了？”
王老頭搓著衣角，喃喃道：“哪里哪里，你看那么多人，叫我咋好意思嘛！”
花花瞪起眼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是你女子，誰不知道？”
王老頭趕忙解釋：“你每星期都來接我吃羊肉泡，可有好幾家眼紅，砸我洋炮呢，還有的家里都鬧出矛盾來了……”
花花憤憤不平：“各人過各人的日子，自家兒女不孝順，怪別人什么事！”
她利索地幫王老頭簡單收拾了房間，把要換洗的衣服打好包，便拉著他要去街上吃羊肉泡。
王老頭卻磨磨蹭蹭不肯走。花花追問幾句，他才吞吞吐吐地說：“我想把你孫姨也帶上……”
花花大吃一驚，跺著腳說：“爸呀，你才住了幾天康養院就有了相好的？這……你咋對得起我死去的媽？叫我咋見人呢！”
王老頭紅著臉壓低聲音：“你小聲點。你孫姨兒子不孝，多少年都不見人；女兒遠嫁浙江，她又不愿跟著去。老伴走得早，她就一個人在康養院住著，身體又不好，孤苦伶仃的，在這也就是等死，確實可憐……”
花花打斷他：“你學雷鋒也不能這么學！我不同意！”
王老頭倔脾氣上來了，一扭頭說：“那你走吧。不帶你孫姨，我就不跟你去了！”

在花花的驚愕中，王老頭端起茶杯，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
花花想了想，一時勸不下父親，也生了氣。她低著頭隨后出來，拉開車門，一腳油門，“忽”的一聲走了。
樓下曬太陽的老人們都愣住了——誰也不知道花花怎么沒接王老頭就走。大家面面相覷，卻也不好意思開口問。
王老頭一臉無辜，低著頭唉聲嘆氣地喝茶，誰也不搭理。
吳主任聽到消息，連忙去向路濘濘院長匯報。
路院長表情嚴肅地問：“咱們辦院的方針是什么？”
吳主任一愣，答道：“咱們的辦院方針是——愛、穩、健、樂。用愛去關懷每一個老人，穩定康養院的和諧秩序，讓每一位老人都健康、快樂、長壽。”
路院長笑呵呵地點點頭：“這不就對咧！方針你倒是記得不錯。快去悄悄了解一下王老頭和孫老婆是怎么回事，回來向我匯報。”
再說花花怒沖沖回到美原街的服裝店，把車鑰匙往柜臺上一扔，抓起手機低頭玩起游戲來。兩個店員嚇得不敢多問，轉身忙著招呼顧客去了。
下午三點多，吳主任走進了花花的服裝店。這時花花氣也消了些，客氣地將吳主任讓到隔間后面，倒了茶水遞過去。

花花訴苦道：“你看我爸那個人，老了老了還談起戀愛來了，真叫我丟人！”
吳主任正色道：“話不能這么說。你爸的情況我剛才也去了解了，沒有你說的那么浪漫。人老了，感情空虛，都希望有個知心知冷知熱的人陪著。他們各自都缺了另一半，能走到一起是正常的，這不丟人。”
花花猶豫著說：“我也想了許久，要不是在康養院，那還好說。我主要是怕別人說閑話，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吳主任說：“這是好事。你爸和你孫姨現在生活還能自理，只要在一塊兒互相照應，也就不一定非得住康養院了。孫姨那邊的工作我去做，這邊你自己考慮。”
花花沉吟道：“這兩個老人不是簡單的搬到一起，還牽扯到領結婚證、辦儀式請客、雙方子女、財產處理……你讓我好好想想。”
吳主任點點頭：“老年人晚年的幸福，就是彼此的依靠和陪伴，是心靈的滿足和安寧。至于你說的那些問題，都不是解決不了的，但確實需要認真考慮。我回去再和路院長商量商量。”
回到康養院，吳主任給孫老婆遠在浙江的女兒打了電話，說明了王老頭和孫老婆的事。
孫老婆的女兒在電話那頭說，她媽的事她不管，她只管每月寄兩千塊生活費，其他事情愛咋地咋地，隨便。
路院長辦公室里，吳主任把跟花花溝通的情況、跟孫老婆女兒溝通的情況一五一十作了匯報，最后嘆氣道：“我頭都大了，這事兒太復雜，太棘手，不好搞！”
路院長聽了，哈哈一笑：“這問題他媽的太好解決了，沒有什么難的！”

吳主任一頭霧水，心想：這個路院長，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路院長不緊不慢地說：“王老頭和孫老婆還是康養院的人，都七十多歲的人了，叫他們搬到一起住就行了。現在年輕人好多都不領結婚證，他們兩個老頭老太婆領什么證？”
吳主任吃了一驚：“這是哪里的劇本？抄作業也沒處抄啊！”
路院長呷了幾口茶，繼續說：“現在同居也不違法。他們在康養院可以住一間房，也可以履行請假手續出去住，想回康養院隨時可以回來，歡迎啊！”
他在辦公室里來回踱了幾步，大手一揮：“這么一整，什么婚禮請客、財產歸屬、子女繼承、違法違紀，統統都是屁事！”
聽路院長這么天馬行空、大大咧咧的一通話，吳主任驚得目瞪口呆，心里暗暗嘆服：姜還是老的辣！
路院長突然轉過身，指著吳主任的鼻子說：“年輕人，社會復雜了，要多長長腦子。你說我這個辦法好不好？”
吳主任連忙點頭哈腰，豎起大拇指：“院長高明！高！實在是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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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星期三，趕在午飯前，花花開著她那輛白色本田競瑞又來了。
吳主任把康養院的老頭老太婆們都集中到了餐廳。

路院長笑瞇瞇地站在餐臺前宣布：“今天大家都吃羊肉泡！咱們康養院的廚師是有資格證的，做的羊肉泡別具風味，一點兒也不比美原街道的差。大家放開肚皮咥！不過要說明一點，今天的羊肉泡是王花花贊助的。為什么呢？給大家說個好消息——王老頭和孫老婆兩位老人好上了，今天是他們同居的大好日子，大家慶祝！鼓掌！”
“嘩——”吳主任、小月娟等工作人員帶頭鼓起掌來。老頭老太婆們也跟著拍手叫好。孫老婆和王老頭穿著新衣服站起來，紅著臉合掌鞠躬，向大家表示感謝。
路院長接著又說：“老年人的感情是無私的，他們看重的是彼此的感受和需要，愿意為對方付出一切，這才走到了一起。今后，你們之間哪個老頭老太婆愿意搭伙過日子，我們也支持。至于領不領證，我不管，那是你們私下商量解決的事！不說了，咥飯！盡飽咥！”
飯后，孫老婆和王老頭拉著手上了車。他們已經和路院長吳主任說好了，請一個月假，外出旅游。

在眾人的羨慕和祝福中，他們的車子緩緩離開了康養院。

2023年12月23日寫于西安 圖片來自網絡 侵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