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歷史長河中，女性的身影如星辰般寥落。
以此為題的畫壇名手不在少數(shù)，如金哥介紹過的國畫大師、線條名家。
“花鈿委地?zé)o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
《長恨歌》連環(huán)畫圖
盧延光 《長生殿》
的四大美人經(jīng)蘇繡大師姚惠芬“再創(chuàng)作”，入藏了大英博物館。
項維仁《四大美人》
然而，這些作品的創(chuàng)作者卻多為男性。
那，倘若以女性的視角來解讀女性，畫卷之下，又會流露出怎樣不同的心緒與溫度呢？
鄒莉《中國一百后妃圖》白描本
上個月，“女兒情——鄒莉歷史女性系列作品巡展”在佛山開幕。
上圖源自小紅書：@是只梨
鄒莉老師曾邀請我參加開幕式，不巧那天與我的“筑夢者說——我們的動漫星河紀(jì)”展覽導(dǎo)賞安排撞期，只好遙祝展覽成功舉辦。
沒想到卻也因此有了交流的機會，和她就這些年的創(chuàng)作與思路進行了簡單卻深入的對話。
鄒莉《中國一百后妃圖》彩繪本
文成公主（上）
梁元帝妃 徐昭佩（下）
01
她把100為深宮“女頂流”，
畫成了國家級寶藏。
鄒莉，對很多人來說，可能是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陌生在于，她從藝六十余載，多隱身于聚光燈外；
熟悉在于，一旦說到她的《中國一百后妃圖》，大概很多人都有所耳聞。
《中國一百后妃圖》
魏文帝皇后 甄洛
《中國一百后妃圖》
晉武帝皇后 楊艷
上世紀(jì)90年代，已經(jīng)到了不惑之年的鄒莉辭去畫院的穩(wěn)定工作，潛心創(chuàng)作。
“要畫出一批，以中國歷代皇朝著名后宮妃嬪為主角的系列作品。”
完成之后，這部作品得以在中國美術(shù)館展出。30張四尺宣紙對開的留言本和簽名冊，被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后不僅獲得了第九屆全國美展銅獎，部分原作還被納入館藏。
被中國美術(shù)館收藏的作品
遼景宗皇后 蕭燕燕（左）
慈禧（右）
能在高手林立的畫壇中脫穎而出，僅憑“題材新穎”是遠遠不夠的。
簡單說來，鄒莉的后妃圖勝在兩大層面。
一是極具現(xiàn)代感和美感的藝術(shù)風(fēng)格，一是深厚的歷史底蘊和文化價值。
商紂王妃 妲己
吳王夫差妃 西施
楊玉環(huán)
鄒莉的線條極具設(shè)計感。
畫人物的面部、手部時，精簡柔潤；畫服飾時，則常常交錯重疊、隨性灑脫。
這種疏可走馬、密不透風(fēng)的對比，讓畫面飽含韻律和裝飾張力。
隋?帝宣華夫? 陳貴人
唐太宗皇后 長孫氏
武成帝皇后 胡皇后
譬如《趙飛燕》一圖，以大量密集的平行長線勾勒衣袂，突出她凌空起舞的輕盈，極具飛天般的飄逸感。
她同樣善于運用幾何塊面與不規(guī)則的黑白灰來分割畫面空間。
《虞姬》一圖中，寶劍、飄帶形成尖銳的對角線，傳遞出生死訣別時的剛烈與決絕。
《昭君》圖則用巨大的弧形和黑白對比刻畫大漠蒼穹、蒼涼雁陣。人物在遼闊天地中顯得渺小卻堅毅。
鄒莉運用了類似電影“疊印”手法，大特寫之下交織著與其命運相關(guān)的背景畫面。跌宕起伏的蒙太奇中，每一幅都讓人耳目一新。
周幽王后 褒姒
夏禹妃 女嬌
宣武帝皇后 楊麗華（左上）順帝皇后 梁妠（右上）
梁元帝妃 徐昭佩（左下）夏桀妃 妹喜（右下）
白描本之后，鄒莉又出版了《中國一百后妃圖》工筆彩繪本。色彩溫潤華麗，將后宮中的雍容與奢靡演繹得更加入木三分。
Question
金城：創(chuàng)作《中國一百后妃圖》的動機是什么？
鄒莉：“如果我很在乎物質(zhì)生活的話，當(dāng)然不會創(chuàng)作像《百妃圖》這樣的畫了。因為《百妃圖》的經(jīng)濟收益其實不是很大，最重要的還是文化收益。
繪畫是我畢生的追求，我想為女性發(fā)聲，讓這些被歷史銘記或遺忘的女性，重新閃耀在當(dāng)代。通過《百妃圖》為我們中國歷史女性的形象比較系統(tǒng)的填補一點點空白。我覺得這個才是價值所在。”
02
比《百妃圖》更狠的，
是用20年死磕一個女人。
《中國一百后妃圖》是鄒莉藝術(shù)生涯中不可繞過的代表作，也是她在社媒上被提及最多的系列。
而近幾年，有一部同樣頗負(fù)盛名，甚至引發(fā)更廣泛觀展熱潮的作品。那便是耗時二十載完工的《仰望無字碑——武則天》百米長卷。
《仰望無字碑——武則天》（部分章節(jié)）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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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一百后妃圖》在中國美術(shù)館展出后，有專家建議鄒莉選取一位深入挖掘。她便把目光放到了女皇武則天身上。
中國壁畫的表現(xiàn)形式、工筆畫的表現(xiàn)手法、輔以書法文字串聯(lián)畫面，最終繪成了一幅長150米、總面積132平方米的長篇巨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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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卷分為《天命啟示》《鳳呈樣》《傾國絕色》《十載歷練》《愛之果》《恃寵角力》《國色天香》《切膚之感》《無盡代價》《政令銳進》《武瞾立周》《豐績偉業(yè)》《母儀天下》《採補抵暮》《無擋之勢》《淚舍洛陽》《天命涅槃》《終極重生》18個章節(jié)。
共5865個人物，軍艦、水兵、僧佛、人群、仕女、士農(nóng)工商、一帶一路......無一不活靈活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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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歷史上唯一的女皇，武則天本身就充滿了爭議與謎團。
千百年來，文人史家對她或褒或貶。一是心狠手辣、權(quán)欲熏心的“牝雞司晨”者；一是雄才大略、開疆拓土的“女中堯舜”。
而鄒莉筆下的武則天，既有身著龍袍、俯視天下的帝王威儀，也有作為母親、情人、女人的細(xì)膩情感。
《仰望無字碑——武則天》（部分章節(jié)）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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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望無字碑——武則天》（部分章節(jié)）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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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望無字碑——武則天》（部分章節(jié)）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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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畫的長卷，如《清明上河圖》《韓熙載夜宴圖》，天生就帶有敘事性和時間感。
相比《中國一百后妃圖》“一人一故事”的碎片化呈現(xiàn)，長卷可以讓觀者在“展卷”的過程中“經(jīng)歷”人物的一生，更具縱深感和敘事張力。
但創(chuàng)作起來也要更加艱難。
《仰望無字碑——武則天》（部分章節(jié)）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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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望無字碑——武則天》（部分章節(jié)）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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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難畫了，武則天的東西真是太難了。”
在了解鄒莉的過程中，這句話給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Question
金城：歷時二十年創(chuàng)作這樣一幅長卷，時至今日回想，覺得最難之處在哪？
鄒莉：“我是1997年開始構(gòu)想畫武則天的，先后到西安、洛陽等地進行了考察，那時候不像現(xiàn)在互聯(lián)網(wǎng)這么方便，任何一點資料都要從文獻中去尋找。
我在各個歷史博物館參觀學(xué)習(xí)，搜集器皿、服飾、圖紋......翻遍正史野史試圖找到自己能充分表現(xiàn)、想表現(xiàn)的那個武則天。
前前后后光研究就花了6年，文字做了2年。動筆之后，我本以為8年就能完工，但光是一張草稿就經(jīng)常反復(fù)，廢稿落成了一摞摞，越畫心里越?jīng)]底。
《仰望無字碑——武則天》畫稿
鄒莉：“而且我的作品多是傳統(tǒng)線描，且有一定的文學(xué)性和歷史性。那就要表現(xiàn)出厚重的體質(zhì)和空間，但它又是沒有光影的，很薄很薄的一張透明的絹，要想有質(zhì)感，就講究“三礬九染”，一遍一遍地打磨。
一滴墨開十滴水，一根頭發(fā)畫二十幾遍，那個時間你要沉得下來。就像我畫武則天，天天十幾個小時在家里磨，整整用了20年。”
Question
金城：在這么艱難的創(chuàng)作過程中，讓你一直堅持下去的動力是什么？
鄒莉：“畫畫已經(jīng)很難了，推廣更難。收入很少，展出的機會也少有。但就是想為中國女性做一點事。
從傳統(tǒng)女性的歷史故事里面能夠找到很多人生正確的觀念。所以我這么多年，也一直在做女性的展覽。
希望通過我的作品，能夠啟迪一些現(xiàn)代女性。”
《仰望無字碑——武則天》（部分章節(jié)）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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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長卷，早已不是單純的畫作，而是一位女性藝術(shù)家用生命中最精華的二十年，與另一位偉大女性進行的漫長而深沉的對話。
03
“我們的創(chuàng)作一定會高于AI。”
從藝數(shù)十年，鄒莉從沒受過完整的學(xué)院教育，算得上是一個“野路子”。
十二歲那年，她機緣巧合下跟隨嶺南大家葉綠野先生學(xué)習(xí)繪畫，后一路師從過單柏欣、徐堅白等畫家。
不惑之年后又進入廣州美院進修班研修，一路邊學(xué)邊畫，逐漸有了自己的風(fēng)格。
格格們
品書
早年她年畫、連環(huán)畫、插圖......什么都搞一點，倒也什么都有點成就。
人物畫《庭院深深心如許》
連環(huán)畫《聶隱娘》《洗冤記》《十日談》入選了第七屆全國美展，多部作品參加“連環(huán)畫原作精英展”赴港澳臺、海外展出。
連環(huán)畫《聶隱娘》
再后來她辭去畫院工作，專攻工筆國畫，潛心探索女性題材。
《寵物圖》系列
《詩情畫意》系列
如今，鄒莉早已步入古稀之年，卻并未停在故紙堆里。她不僅開通了自己的小紅書賬號（@畫家鄒莉），還積極參與到關(guān)于“AI繪畫”的討論中。
鄒莉：“如果是講創(chuàng)作，我現(xiàn)在看到的AI大多重復(fù)，比較依賴在他人的作品上進行改動。
我覺得，它代表不了我作為畫家本身的創(chuàng)作思想。像我的畫，我想你就算輸入什么文案給AI，它都畫不出來。因為我有我自己的體驗和文化認(rèn)知、厚度在里面。
這就是我理解的，我們的創(chuàng)作一定會高于AI。”
這份清醒與篤定，大概源于她數(shù)十年來一筆一劃、一染一暈所沉淀下來的，屬于人的溫度與深度。
《書香圖》
在《仰望無字碑——武則天》的《鳳呈樣》章節(jié)開頭，有這樣一句話：“有的人降臨人間，注定是為擔(dān)當(dāng)使命而來。”
對鄒莉來說，作為女畫家，為女性發(fā)聲就是她與生俱來的使命和責(zé)任。
“我能理解，我感同情，我要歌頌，我要批判，我想表現(xiàn)，我可刻畫。”
《蔡文姬》
“若沒有女人，這世界至少要失去十分之五的‘真’、十分之六的‘善’、十分之七的‘美’ 。”
（冰心）
畫家用數(shù)十載光陰將這份真、善、美，一一挽留。
那些“最是人間留不住”的朱顏與嘆息，或?qū)⒃谶@里，永遠停駐。
-THE END-
“長生殿”系列·藝術(shù)明信片(左)版畫(右)
盛唐華夢，東方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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