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是“全能工具”，還是“無限中等生”？

作者：Adam Mastroianni 2026年4月1日

AI變得越好，我就越不焦慮。

幾年前，當電腦剛開始說話時，人們理所當然地認為我們很快就會面對全知全能的機器。對于像我這樣以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碼字為生的人來說，似乎過不了多久我就得往口袋里裝滿石頭，走進大海（自沉）了。

但當我們近距離觀察這個“電子之神”時，發(fā)現(xiàn)它并不像我擔心的那樣。我不覺得我擁有了一個隨叫隨到的全能神。相反，我在和一個“無限的中等生”交談：隨時待命、博學多才，但“聰明”嗎？呃，算是吧，但在某些微妙的地方又很不聰明。

盡管它學會了數(shù)出“strawberry”里有幾個“r”，盡管它不再教人往披薩上抹膠水，它的能力中心依然有一個巨大的空洞，和2022年時一樣大，而且毫無縮小的跡象。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那個洞就是我居住的地方。

G因素的迷思

有些問題有明確的邊界和可驗證的答案，比如“38,126 的立方根是多少？”。這些問題需要客觀智力。另一些問題則是模糊且粘稠的，甚至不清楚你是否解決了它們，或者它們是否存在，比如“如何過上美好的生活？”。這些問題需要主觀智力。客觀智力可以被訓練、強化和驗證，但主觀智力不行。

不幸的是，人們用同一個詞（智力）來指代這兩種能力，而事實上它們毫無關(guān)系。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本身就是客觀智力掩蓋主觀智力的一個例子：這些技能直覺上明顯不同，但一個世紀的心理學研究“證明”了只有一種智力存在——所謂的g因素。

問題在于，任何智力測試都只是對客觀智力的測試。“如何過上美好生活？”不是一道多選題。一次又一次地“發(fā)現(xiàn)”g因素，就像每次都在同一盞路燈下尋找丟在陰影里的錢包，然后驚訝于錢包總是在燈光下一樣。

AI是純粹的客觀智力。這就是為什么每款新模型發(fā)布時帶的是成績單，而不是出生證明。

AI極大化主義者的承諾基于這樣一個觀點：客觀智力是唯一的智力。或者，即使存在多種智力，它們也是可以互換的。信奉AI巔峰論，就是相信我們生活在《卡坦島》的規(guī)則下：如果你擁有足夠多的某種資源，就可以兌換任何其他資源。如果你有無限的客觀智力，你就擁有了無限的一切。

那么，我們需要問：這種神奇的思維方式目前效果如何？

空空如也的衣櫥

評判一臺機器的主觀智力很難。當你遇到一個能在腦子里算二次方程卻保不住工作或維系不了關(guān)系的人，你知道他腦子里缺了點什么。但機器沒有可以搞砸的生活，我們只能看它們說的話。一旦它們連成幾句話，你就能發(fā)現(xiàn)不對勁。

寫作是一項同時需要客觀和主觀智力的任務(wù)。大語言模型在客觀部分拿了滿分：語法、語義、句法無懈可擊。但優(yōu)秀的寫作需要一點額外的“靈氣”，讓文字產(chǎn)生呼吸和生命，那是一種無法被量化或勾選的內(nèi)在光芒。雖然AI現(xiàn)在能寫出A+水平的“五段式作文”，但那盞燈從未亮起過。

令人驚訝的是，在那些在乎文字的人當中，對此有著高度共識。不管是科技記者Jasmine Sun、神經(jīng)科學家Erik Hoel還是毒舌作家Sam Kriss，他們最近都得出了一致結(jié)論：大語言模型是拙劣的作家。

我同意。AI能折疊蛋白質(zhì)、建網(wǎng)站、校對論文，這很酷，但它寫不出任何讓我感興趣的東西。問題不在于它會產(chǎn)生幻覺或犯錯，而在于它寫的每一件東西都隱約散發(fā)著平庸的臭氣。我掃過那些文字，毫無感覺。讀機器認為“深刻”的思想，會讓我尷尬得縮脖子。

很難描述機器到底缺了什么。你有沒有愛過一個曾經(jīng)也愛你、后來卻不愛了的人？你注意到他們的眼神變暗了嗎？你捕捉到那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微笑還是應(yīng)酬的假笑了嗎？當你意識到自己不再被“關(guān)懷”而只是被“應(yīng)付”時，魔力就消失了——前一天你還覺得是在爬進納尼亞的魔幻衣櫥，后一天你打開衣櫥，發(fā)現(xiàn)里面只有衣架。和AI聊天就有這種感覺。

當然，這個類比在字面上是胡說八道。客觀知識能讓你的句子正確，但不能讓它們活過來。沒有主觀知識，你很快就會撞墻。與AI之前克服的所有墻壁不同，這道墻無法通過“規(guī)模化”來跨越，因為它是一道你無法描述寬度、也看不見高度的墻。

墻后的幸存者

這道墻是我還能待在這里的唯一理由。

我寧死也不讓電腦代我寫稿，但我確實想知道它能不能寫。所以我時不時會測試一下。結(jié)果聽起來像是一個后腦勺遭受過鈍器重傷的人，在醫(yī)院康復多年，而那里的Wi-Fi只能上領(lǐng)英（LinkedIn）。我不轉(zhuǎn)貼那些文字，因為它們甚至爛得不夠有趣：比喻總是凝固不住，辭藻聽起來深刻但經(jīng)不起推敲，每一句話都在屏息凝神地假裝自己是啟示錄。

如果一個學生交給我這樣的作業(yè)，我甚至不知道該從哪兒開始改。我想我會告訴他：停止寫作一段時間，去讀點舊小說，或者找份爛工作，或者去地球另一端徒步。

我 vs 機器本該是一場毫無懸念的碾壓。我沒讀過整個互聯(lián)網(wǎng)。沒人往我身上投資2.5萬億美元。我本該輸給Claude 4.6這種約翰·亨利式的對決。然而，我還能寫我的小文章，是因為在那些數(shù)據(jù)中心里，找不到我這塊肉疙瘩腦袋里產(chǎn)生的特定想法。

裝滿“穩(wěn)定天才”的數(shù)據(jù)中心

只靠客觀智力能走多遠？

我們其實已經(jīng)有答案了，因為我們見過那些客觀智力極高、主觀智力極低的人。我們以前管這些人叫“書呆子”（Nerds）。

如果你認為智力是一塊原始的、通用的問題解決能力，那么像 Scott Adams（《呆伯特》作者）這樣的人在除了畫漫畫以外的所有事情上都慘遭失敗，就顯得很奇怪。但如果你承認至少存在兩種智力，這就不難理解了。這就是“在某種方式上極聰明，在另一種方式上極愚蠢”的樣子。

這不僅是因為客觀智力無法轉(zhuǎn)化為社交智慧。目前看來，將客觀智力轉(zhuǎn)化為任何其他認知能力都極其困難。就像我大學同學，腦子極好，但永遠無法準時交作業(yè)。生活不是一個你可以把“智力點數(shù)”任意分配給“自律”或“魅力”的RPG游戲。

宇宙不按《卡坦島》的規(guī)則運行。

瓶頸盲區(qū)

我猜我們很快就會發(fā)現(xiàn)，我們的許多問題并不受限于缺乏客觀智力。

比如，有些人希望AI能重啟停滯的科學。但我對此持懷疑態(tài)度。從我導師讀博士那個時代到現(xiàn)在，我們有了各種自動化統(tǒng)計軟件、搜索工具，效率提高了1000倍，但心理學的進步依然乏善可陳。我們不缺論文，我們?nèi)钡氖?strong>新范式。

當你加速時，你會更快撞到墻。我們都患有“瓶頸盲區(qū)”：我們認為當前的瓶頸是唯一的瓶頸。當你沒錢時，你覺得所有問題都是錢的問題。等你有錢了，你發(fā)現(xiàn)你缺的是時間；有了時間，你發(fā)現(xiàn)你缺的是動力；有了動力，你發(fā)現(xiàn)你缺的是點子。

一旦客觀智力廉價到像自來水一樣，我們就會撞上那些昂貴的、稀有的瓶頸。現(xiàn)實無法通過“機械降神”來終結(jié)痛苦。

統(tǒng)計夫人與百科全書先生

每個學術(shù)系都有兩個角色：統(tǒng)計夫人（精通算數(shù)）和百科全書先生（讀過所有論文）。現(xiàn)在的AI就像是這兩個人的無限加強版。

但你會發(fā)現(xiàn)，他們帶不了你走太遠。他們能告訴你實驗是否有人做過，數(shù)據(jù)是否算對，但他們無法給你最重要的一點反饋：他們無法告訴你，你的點子是否“無聊”。

實際上，當文獻綜述和回歸分析的邊際成本降為零時，“審美低下”就成了死刑。因為現(xiàn)在你可以浪費所有時間，用極其科學的方法去做一些愚蠢透頂?shù)捻椖俊?/p>

在讀博期間我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如何正確地感到無聊。新手覺得一切都好玩，或者一切都無聊。只有大師能對正確的東西感到無聊。這種判斷沒有客觀標準，你不能量化導師眼神渙散的程度。你只能不斷去煩一個老家伙，直到他把你轟出辦公室。久而久之，你就培養(yǎng)出了某種“品味”。

終曲：走向大海

我并不是AI過敏者。如果電腦能說出迷人的話，如果它能治愈癌癥，我支持它。

有可能某天GPT-10突然寫出了比我更好的博客，那時候我就得去跳海了。但如果那真的發(fā)生了，那不會是現(xiàn)有趨勢的自然延續(xù)。那是因為我們找到了一種方法，把那些“粘稠”的問題給硬化處理了。

在那之前，粘稠的問題依然需要粘稠的人類。正如蒙田在1580年所說：“雖然我們可以靠別人的學識變得博學，但一個人永遠只能靠自己的智慧變得智慧。”

一個擁有全世界所有學識，卻毫無自身智慧的東西看起來像什么？噢，“作為一個大語言模型……”

本文編譯自substack，原文作者Adam Mastroianni（哈佛大學心理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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