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初春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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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邊的天空剛泛出一抹魚肚白的時候，李老貴爬上了村后的山坡。不服老不行啊，雖然身體還算硬朗，可畢竟是八十掛零的人了，他覺得有點累，于是便在他幾乎每天都要來這兒坐坐的石頭上坐了下來，抬眼向山下望去。這么多年來，他最喜歡的事就是坐在這塊石頭上，看著這里的一切。

天色漸漸亮了，視線清晰了。遠處的田野，近處的村莊，村子旁邊的小河，河上的那座大石橋，橋頭的那棵老槐樹以及通往村外的大路，這里的一切他都太熟悉了，熟悉的如同他手掌上的紋路一樣。哪片田里的土質(zhì)肥沃，哪片田里的土壤容易漏水不保傷。哪塊地適合種什么莊稼，小河里哪段兒水深，哪段兒水淺，就連橋頭那棵老槐樹有幾根枝杈，他也一清二楚。

他對這片土地太有感情了，太愛這片土地了，他一輩子都沒有離開過這片土地。這里的每一條田埂都有著他踩踏的腳印，村莊里的每一條街道都有他走過的身影，每一條溝渠都流著他的汗水，每一把土壤都浸著他的心血。每一座房舍里住的鄉(xiāng)親都和他有著血濃于水的感情。他愛這里的一切，他的生命屬于這片土地。早在五十多年前，他就已經(jīng)把自己的一切交給了這片土地。

他三十歲時就擔任這個村子的村支書，一干就是三十多年，直到六十多歲才退了下來。他帶領(lǐng)鄉(xiāng)親們修田埂、 挖溝渠、建大壩、修水庫、架橋鋪路。硬生生地把一個吃不飽穿不暖，忍饑受凍，大姑娘往外嫁，小伙子打光棍兒的遠近聞名的落后貧困村，建設(shè)成了省里受表彰，市里領(lǐng)獎牌，縣里的頭號先進富裕村。那時候的他名氣可大得很，省里的人大代表，市里的勞動模范，縣里的先進工作者，獎牌和獎狀可是一摞摞一堆堆，這些可都是他實實在在的功勞呀。每一張獎狀的背后都有一段感人的故事，每一塊獎牌都是用他和鄉(xiāng)親們的血汗鑄成的。

后來他剛過六十歲，就向組織提出了退下來的申請。他說是自己年齡大了，該讓賢了。鄉(xiāng)親們和組織上都推薦他剛從部隊退伍回來的兒子接任村支書，他堅決反對，說是咱共產(chǎn)黨不是世襲制，哪有兒子接老子班的道理。就這樣兒子一氣之下拉起村里的一幫年輕人出去闖天下了。兒子也算有能耐，先是組建了個建筑隊，干些修修補補的活兒，后來就承包一些小的工程，算是個包工頭吧，再后來可就厲害了，成立了建筑公司，啥樣的大工程都敢接。跟著他出去的那一幫人都發(fā)達了?，F(xiàn)在幾乎村里每一家人都有在他公司上班的，算一算每年都能給鄉(xiāng)親們帶來不少的經(jīng)濟收入，也算是給村子做了貢獻吧。

鄉(xiāng)親們是富了，日子比以前好過了，可是村子卻不成樣子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現(xiàn)在的人都往外面跑，沒人愿意再種地了，都到城里去了。你看看現(xiàn)在的村子，有一半的人家房子都是空的，有人住的也都是些老人、婦女、小孩，可以說是老弱病殘，沒幾個年輕人。再看看村外的莊稼地，都是由這些老人婦女在經(jīng)營著，根本沒有年輕人愿意到地里去。唉，照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人都會走光的，這要是沒人了，咱這祖祖輩輩生活的村子不就完了嗎？

想到這兒，李老貴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孫子，你說這小子真是太另類了，農(nóng)村的年輕人都往城里跑，可這小子大學研究生畢業(yè)后放著大城市年薪二三十萬的工作不干，偏要回老家來當村官， 這是要替他爹圓村官兒夢，接他爺爺?shù)陌鄡簡幔空媸遣幻靼啄贻p人是怎么想的。自己今天這么早爬到山坡上，不就是這件事鬧心嗎？其實自己倒不是擔心孫子的未來，有他爹為他置的那一份家業(yè)，他一輩子也吃喝不愁。自己是擔心村子的發(fā)展，是擔心鄉(xiāng)親們未來的生活。你說一個從來沒有種過一天地的學生娃要來當村官，他知道什么時候該澆水嗎？什么時候該施肥嗎？嗨，這不是瞎胡鬧嗎？

初春的清晨氣溫還是很冷的，李老貴緊了緊身上的衣服。

村里的鄉(xiāng)親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還有那一幫在城里的年輕人更是起哄，就連現(xiàn)任的村兩委班子也跟著瞎胡鬧，竟然先把孫子推選成候選人，接著又在正式選舉中投了他的票，竟然真的當選了。這事給鬧的，自己就是想阻攔那也是無濟于事。更讓李老貴想不通的還有他的兒子。他不但不攔著孫子，而且還專程跑回家做自己的思想工作，替孫子說話。說是讓自己不要操心啦，大膽放手，讓年輕人去干吧，要相信年輕人。

不想了，想又能怎么樣？事情已經(jīng)成這樣子了。兒子說的也對，自己這一把老骨頭還能活幾天，以后的一切不是都要交給這些年輕人嗎？

不過你也別說，孫子的腦袋瓜子里倒是有些好點子的。就說前幾年吧，他爹的公司為鄉(xiāng)親們修那條通往外面的路，當時計劃是把那座有些年頭的大石橋拆掉，老槐樹也挖掉，原地重建一座大型水泥橋。正放假在家的孫子卻是極力阻攔，他說是那座大石橋都快成文物了，老槐樹也很有年頭了，毀掉太可惜了，不如利用一下，讓他爹的公司再花點錢把距離大石橋不遠的河灣處那個池塘也收拾一下，池塘周圍修個小路，種點花草，在池塘里種上荷花養(yǎng)上魚，配合著古石橋和老槐樹，肯定能把城里面的人吸引過來。后來他爹還真聽了他的話，按他的意思辦了。你還別說，現(xiàn)在每到星期天節(jié)假日的，來這里玩兒的城里人還真是絡(luò)繹不絕，村里的鄉(xiāng)親們在石橋邊做點小生意，倒也掙了一些錢。

還有那天在選舉大會上，那小子對鄉(xiāng)親們大講他的發(fā)展計劃，說什么土地要搞規(guī)模經(jīng)營，發(fā)展科技農(nóng)業(yè)，要依托后山的水庫和山里的自然風光開發(fā)旅游業(yè)。說是到時候在外面打工的年輕人便可以回村里辦民宿，開飯店開旅館，不出門就能掙到錢。說的那叫一個天花亂墜，好得很呢。李老貴想到這禁不住笑了笑。

爺爺，該回去吃飯了，孫子不知什么時候來到了他的身后。李老貴轉(zhuǎn)過頭，用深情的目光看著英俊帥氣的孫子，感覺很有些他年輕時候的模樣。

他在孫子的攙扶下站起身來，迎著朝陽朝山下走去。太陽已經(jīng)升起來了。初春的陽光灑向大地，也灑在爺孫倆的身上。近處的村莊，遠處的田野，蜿蜒的小河，還有那池塘，石橋，老槐樹以及村后那雄偉的大山。這一切在陽光的照射下，披上了一層亮麗的金色，經(jīng)過了一個漫長冬季的休眠，又重新煥發(fā)了無限的生機和活力。

作者介紹：聽雨，原名王樹國，河南省鶴壁市淇縣人，愛好詩歌，散文，古詩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