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丁玲小說未獲主席審閱卻獲意見聽后感動慚愧

1936年的11月，陜北的風已經(jīng)徹底冷下來了。

1933年，她被國民黨抓了，關進南京監(jiān)獄，出來之后又遭軟禁，整整三年，人被困住了，筆也被困住了。

1936年9月，黨組織秘密安排她化裝出逃，從南京繞到西安，再換馬匹，翻山越嶺，一路往西北鉆。

11月12日，她終于踏進了保安縣的地界——那時候，這里是中共中央所在地，也是她這趟長途跋涉的終點。

保安不大。說是"黨中央"，其實就是靠著東山挖出來的一排窯洞，半里多長，黨中央、軍委、邊區(qū)政府全擠在里頭。條件說出來嚇人——窮，真的窮。丁玲進城那天，滿眼黃土，滿地塵沙，整個地方透著一股西北邊陲的荒涼勁兒。

但接待規(guī)格，一點都不寒磣。

第一個——這三個字，在那個年代，分量極重。

丁玲后來在錄音里回憶那天的感受，說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最光榮的時刻"。這話聽起來可能有點重，但你想想她走過的路：牢里關過，筆被壓過，千里奔波才到了這里，然后發(fā)現(xiàn)這些人真的在等她，真的把她當一回事——這種落地感，換誰都會動容。

歡迎會開完沒幾天，丁玲閑不住了。

協(xié)會成立后不到兩天，丁玲又跑去跟毛澤東說想上前線——不是去采訪，是去當兵，去看打仗。毛澤東聽了，沒多勸，直接批了。你要去，去吧，還趕得上跟胡宗南打最后一仗。

11月24日，丁玲隨隊出發(fā)，北上前線。

一個剛從監(jiān)獄里出來的女作家，換上軍裝，跟著紅軍走了。這件事本身，就已經(jīng)足夠轟動。

丁玲在前線做什么？沒有上級給她安排具體職務，她就自己找事干：跟戰(zhàn)士談心，跟老鄉(xiāng)聊天，找將領問過去的戰(zhàn)斗故事，然后夜里一個字一個字寫下來。她寫了《速寫彭德懷》，不足八百字，把彭德懷那個嚴肅、剛直、甚至有點不好接近的人寫得活靈活現(xiàn)。

就在這段時間，保安那頭有個人在想她。

1936年12月，毛澤東寫了一首詞：《臨江仙·給丁玲同志》。

這首詞，后來被研究者反復分析、反復引用。但有一個事實，比詞本身更能說明問題：這是毛澤東一生中唯一一首題贈作家的詩詞，也是他唯一一首用電報拍發(fā)到前線的詩詞。

兩個"唯一"，疊在一起。

電報到了前線，經(jīng)由聶榮臻轉(zhuǎn)發(fā)，但那時丁玲一直在行軍，沒能及時看到。直到1937年春，她陪著美國記者史沫特萊從前線返回延安，才第一次讀到這首詞。

她當場親自去找毛澤東，請他手抄了一份。毛澤東把詞寫在兩張16開大小的淺黃色毛邊紙上，交給她。

丁玲把這張紙帶在身上，走了很多年。

后來戰(zhàn)亂頻仍，她擔心丟失，把手跡托付給了在重慶的胡風代為保管。胡風把那張紙夾在隨身小皮包的夾層里，躲過日本飛機轟炸，熬過香港淪陷，一字沒損地護著它。1955年胡風案發(fā)，手跡被有關部門帶走。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后，才物歸原主，輾轉(zhuǎn)回到丁玲手里。

一首詞，藏進夾層，躲過戰(zhàn)火，又在政治風波里顛沛多年，最終還是回來了。這張紙本身，就是那個年代的縮影。

1946年，中國大地上又是一番天翻地覆。

《五四指示》一下來，土地改革在解放區(qū)全面鋪開。地主的地要分，窮人翻身要做主，但怎么分、怎么斗、斗完之后人心如何變——這些問題，在那個年代，沒人能坐在書房里想明白。

丁玲主動請纓，要下鄉(xiāng)，要去看真實的土改。

土改完成后，國民黨軍隊從北線逼近張家口，解放區(qū)的黨政機關奉命撤退。丁玲不得不離開溫泉屯，抱著滿腔不舍，坐上一駕毛驢車走了。

撤到阜平紅土山之后，丁玲開始動筆。

從1946年11月，到1948年6月，寫了整整一年半。

1948年6月，《太陽照在桑干河上》完稿。全書58章，每章一個中心人物，一條中心情節(jié)，把華北農(nóng)村的土地改革，從人心到土地，從地主到貧農(nóng)，寫了個底朝天。

1948年9月，正式出版。社會反響良好。

但在出版之前，有一段插曲。

書稿完成后，因為種種原因，出版一度受阻。丁玲心里憋著一股勁，那種寫完了卻發(fā)不出去的焦灼，對一個作家來說，比腰痛更難受。

1948年，她在西柏坡見到了毛澤東，把這些苦悶一一說了出來。

毛澤東聽完，做了一個安排：叫胡喬木、艾思奇、蕭三和陳伯達四個人先看稿子，看完向他匯報意見。

這已經(jīng)是相當高規(guī)格的"審稿陣容"了。胡喬木是黨內(nèi)第一支筆，艾思奇是哲學理論家，蕭三是著名詩人，陳伯達是理論干將——讓這四個人審一部土改小說，分量不輕。

四個人看完，反饋是：寫得很好，個別地方修改一下就能發(fā)表。然后這個評價傳到了毛澤東那里。

此后的某一天，毛澤東坐著吉普車出去散心，正好與胡喬木、蕭三和艾思奇同乘。聊起丁玲的這部小說，三人都說寫得不錯。毛澤東聽了，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了一句話。

他說的不是"寫得好"，也不是"哪段需要改"。

他說的是：丁玲是個好同志，就是缺少一點基層鍛煉，有機會當上幾年縣委書記，那就更好了。

這話傳到丁玲耳朵里，她愣了一下。

毛澤東沒有看過這部書，甚至沒說書里哪里寫得怎樣，卻直接說出了她的"短板"在哪。這種感覺，說是扎心也好，說是醍醐灌頂也好——總之，丁玲當時又感動又慚愧。

感動，是因為毛澤東日理萬機，還記掛著一個作家的成長。慚愧，是因為他說的話，她自己也清楚，沒法反駁。

三次下鄉(xiāng)、四個月駐村、一年半寫作——這已經(jīng)是當時中國作家里少有的深入實踐。

但毛澤東的意思是：這還不夠。采風是采風，體驗是體驗，但真正的基層，是要在那個位置上，擔那個責任，處理那些柴米油鹽、人情矛盾、政策執(zhí)行——坐在那把椅子上，才知道那把椅子有多重。

丁玲懂這個道理，但毛澤東認為她還沒真正"活"進去。

這才是那句話最深的刺。

丁玲的后半生，并不全是榮光。

1957年，她被劃為"右派"，此后二十年，顛沛流離，沉默度日。《太陽照在桑干河上》的紙型一度被命令銷毀。

1979年秋，丁玲帶著愛人和女兒，重新驅(qū)車來到溫泉屯。三十多年了，她回來看當年的老房東，吃抿抿曲，和新認識的年輕人說話。她對女兒說：多吃些，這是媽媽的家鄉(xiāng)飯。臨走前，她拉著老房東曹永明說：合張影吧。

1986年3月4日，丁玲在北京多福巷家中辭世，享年82歲。

溫泉屯的農(nóng)民代表參加了她的追悼會，村里后來建起了丁玲紀念館。那里的人沒忘記她，就像她沒忘記那片土地一樣。

回頭看這段歷史，有一個細節(jié)值得一提。《臨江仙·給丁玲同志》這首詞，是毛澤東以"臨江仙"為詞牌寫下的唯一一首。他此后多次親手抄寫，像把玩珍藏物一樣，反復書寫。研究者認為，這首詞開篇那兩句"壁上紅旗飄落照，西風漫卷孤城"，是他自己最得意的寫法之一。既蒼涼又有力，既是寫保安的風景，也是寫那個年代的心境。

毛澤東寫過很多詩詞，但他只把一首詞，專門送給了一個作家。

那個作家，用三次下鄉(xiāng)、一年半腰痛、一部五十八章的長篇，回應了這份認可。

至于那句"當幾年縣委書記"——丁玲始終沒有機會去當。

不知道如果當了，她后來寫出來的東西會不會不一樣。但那句話留下來了，像一枚釘子，釘在那段歷史里。一個作家和一個革命者之間，關于"寫作"與"實踐"的那場對話，沒有結束，只是暫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