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對天山月

獨對天山月

月亮是忽然升起來的。先是一脈冷冷的、銀灰色的邊，鋒利地切開了鐵灰色的山脊線。然后，那光便不可遏止地流瀉下來了，無聲，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金屬般的重量。我立在這深夜的寒露里，看著那圓滿得近乎冷漠的光輪，一寸一寸，從天山之巔的缺口里掙脫出來，終于，君臨了整片墨藍的、一絲云絮也無的夜空。四下里靜得怕人，連風聲都似乎被這無邊的月色凍凝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不知名夜鳥的啼叫，短促，凄清，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一圈漣漪，隨即又被更廣大的寂靜吞沒。

月光是清冽的。它不像日光那般慷慨，帶著暖意與生長；它是純粹的照耀，是冷靜的審視。它落在遠處嶙峋的雪峰上，雪峰便成了一座座沉默的、泛著幽藍光澤的水晶碑；它落在近處我腳下的碎石灘上，每一塊石頭都拖著一道清晰而瘦硬的影子，仿佛一個個被遺忘的、縮小的冢。而我，就站在這光與影的交界處，像一件多余的擺設。衣裳早已被夜露浸得微潮，緊貼著皮膚，那股涼意便絲絲縷縷，透骨地沁進來。可我并不覺得冷，或者說，那體外的涼，此刻恰好呼應了體內的另一種空曠——一種人去樓空后，心房里回蕩著的、無著無落的回響。

我并非在懷念什么具體的、溫軟的舊事。那樣帶著人間煙火氣的懷念，是有形狀、有顏色的，或許是一杯殘茶的暖，或許是一句未曾說完的話。不，我此刻心里漲滿的，不是那種可供咀嚼的余味。它是一種更為浩大，也更為抽象的東西。是“逝者如斯夫”的流動本身，是“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的時空的荒蕪。那些具體的面容與聲音，在這月光的漂洗下，都褪了色，失了真，化作了背景里一片模糊的、窸窣的底噪。我孑然一身，浸在這月色里，仿佛天地初開時便立于此地的一截枯木，內里已被時光蛀空，只剩下一個維持著站立姿態的、薄脆的殼。這清冷，并非來自外界的溫度，而是源于自身存在的一種確認——你在這里，獨自，面對亙古。

這大約，便是她曾說的“惋惜”與“不舍”罷。在她看來，這背影，這沉默，這浸在冷月里的姿態，總該有些未竟的柔情，有些欲說還休的牽念。她總是那樣，用一顆溫熱的心，去揣度世間一切涼薄背后的苦衷，總相信冰層之下，必有暗流涌動。她是好的，像春夜里一陣裹著花香的風。可這風，吹不進鐵鑄的峽谷。我字里行間或許確曾有過一絲顫抖，但那不是對岸上燈火的流連，而是溺水者掙出水面，吸入第一口冰冷空氣時，氣管本能的痙攣。是決絕，是斬斷纜繩后，看著岸線在視野里終于消失時，那種混合著劇痛與無比清醒的虛脫。

這話題，本不該在你我之間存在。如同你不能問一塊投入深淵的石頭是否疼痛，不能問一株在絕壁上倒懸的松樹是否向往沃土。我的選擇，無關乎任何人，尤其無關乎你，小小。走出來，從那些溫存的泥淖、那些看似安全的窠臼里走出來，只是給自己一個遲來的交代。像一只蠶，到了時辰，便得咬破那自己吐出的、纏繞了一生的繭。那“出來”的動作本身，便是全部的意義。不是為了飛向哪片更好的花田，僅僅是為了完成“出來”這件事。這交代，是給自己這副尚未完全麻木的魂魄，一個最后的、體面的收梢。這里沒有賭氣的成分，沒有索要回應的試探，更沒有絲毫——請你相信——要向你施加任何重量的意圖。你本該是輕盈的，走在平坦的、有光照拂的路上，不應被我這墜落的影子絆住分毫。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人間一場，搭建起一個可以容身、可以被稱作“生活”的體系，是多么艱辛。一磚一瓦，都浸透著妥協與汗水，是無數次吞咽下喉嚨口的塊壘，才換來的方寸安穩。我亦在這體系里，學著“忍辱偷生”四個字真正的寫法。那并非轟轟烈烈的苦難，而是日復一日的磨損，是棱角被磨圓時細碎的呻吟，是理想在現實泥地上拖行時，留下的那一道不堪的、潮濕的痕跡。我都忍下了，并且，大概還會繼續忍下去。因為往后的余生，說長，長得足以將這份清醒的苦楚再咀嚼千萬遍；說短，短得也許等不到下一個天山頂上月圓。

而正因如此，正因我比劃得更清楚這余生的大致輪廓，也正因我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自己此刻身在何處——腳下非是坦途，亦非緩坡，而是萬丈的、不見底的淵谷。風聲在耳邊呼嘯，我只感到一種奇異的、下墜中的平靜。深淵自有其引力，有其不容分說的法則。在此地，任何一點額外的牽掛，一絲向外的索取，都是可恥的，是自私的。我如何能，又怎敢，用我這下墜的冰冷，去觸碰你手中那捧也許同樣微弱、但終究是向上生長的暖意？那便是連累了。是真正的、不可饒恕的罪過了。

不拖累，不連累，不留遺憾。這便是最后，也是全部的溫柔了。遺憾或許是有的，但那是我與自己之間尚未清算干凈的舊賬，與你無關。剩余的，便只是我自己的功課了。是在這不斷下墜的黑暗里，是繼續閉眼沉淪，還是睜大眼睛，看清每一寸掠過的、嶙峋的真相？是任由自己散作齏粉，還是試圖在粉身碎骨前，抓住一點什么，哪怕只是一道虛幻的、月光般的意念？這努力，或掙扎，是我一人之事。成，或敗，也只與我自己相干，再托付給一點老天的，或是命運的，那點極其渺茫的、近乎殘忍的“偏愛”。

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光變得愈發皎潔，也愈發寒冷。它公平地照耀著雪峰，也照耀著我；照耀著可能存在的、溫暖的燈火，也照耀著這確信無疑的、冰冷的谷底。我緊了緊衣衫，那動作在月光下顯得緩慢而笨拙。影子在碎石灘上被拉得很長，很淡，像一抹隨時會化去的、墨色的煙。

轉身離開的時候，我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那山，那月。路還在腳下，很黑，但輪廓分明。我知道我要走下去，獨自一人，走進那更深、也更清醒的夜色里去。這大概，便是“交代清楚”之后，唯一可走，也該走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