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皇的崛起——日本倒幕運動（中）

接上部：天皇的崛起——日本倒幕運動（上）

基本上，一個政權的瓦解與崩潰，往往是內憂外患共同作用的結果，日本幕府也不例外。黑船來襲的同時，幕府內部也爆發了嚴重危機。

按理說碰上這種日本歷史上從沒有過的千年大變局，需要幕府將軍有出類拔萃的能力來決斷，但新上任的第十三代將軍德川家定按日本人客氣的說法是性格古怪，實話實說就是智力殘疾。年近三十的他，仍終日在庭院里抓蟲子取樂，不僅患有嚴重癲癇，對男女之事更是毫無興趣，自然也沒有子嗣。

這種情況下，幕府家臣們普遍認為，新將軍命不久矣且無繼承人，于是圍繞下一任將軍人選，家臣們陷入內斗，逐漸形成兩大對立派別——一橋派與南紀派。

一橋派的核心成員多為非幕府核心階層的親藩大名與外樣大名，，領導人就是上篇說的那個相當不靠譜的元老水戶藩主德川齊昭。他主張由他的親生兒子德川慶喜繼任。因為德川慶喜已經過繼給了幕府 “御三卿”之一的一橋家，所以被稱之為一橋派。他的主張得到了尾張藩、越前藩、薩摩藩的支持。

南紀派則以當時主導幕政的譜代大名、彥根藩主井伊直弼為首，他們擁戴紀州藩主德川家茂為繼承人——紀州德川家與現任將軍血緣最近（實為堂弟）。政治上，南紀派主張維護幕府權威與決策核心，得到了上田藩、會津藩、高松藩及將軍眷屬的支持。

另一方面，因不處于幕府核心，一橋派為爭奪權力，提出“公武合體”“尊皇攘夷”的主張，試圖壓制“幕府獨裁”。加之德川齊昭的妻子是皇族有棲宮織仁親王的女兒，該派自然獲得了天皇與京都朝廷的好感和支持。

不過兩派的分歧主要體現在將繼承人方面，在開國與改革問題上存在模糊和混亂，支持一橋派的有贊同開國的，支持南紀派的人同樣也有支持鎖國的。例如水戶藩的勝海舟就力主改革開放，后來成為日本近代海軍的重要基人。但水戶藩主德川齊昭卻是極端的攘夷派，當時的孝明天皇也屬于攘夷的公家代表。

1857年8月，幕府話事人阿部正宏英年病逝，南紀派的下總佐倉藩第五代藩主堀田正睦接管幕政。他一上臺，便下令將一橋派的德川齊昭逐出江戶城。

同年11月，美國駐日外交官哈里斯拜會幕府將軍與堀田正睦，提出全面開國通商、美國享有治外法權、日本給予美國最惠國待遇等要求。幕府不愿承擔決策責任，便將相關條款下發各藩征求意見，多數諸侯表示，只要天皇批準，他們無異議。各諸侯既不想得罪幕府，也不愿擔責，最終一致將“皮球”踢給了天皇。

堀田只得親自前往京都游說朝廷，為了得到天皇的同意，還特意帶著六萬金幣前去 “慰問”。按以前的慣例，即便天皇有不同看法，都只是私人意見，最終關白（朝廷的最高官職）是可以從 “大局” 角度來確認或否定。

但德川齊昭知道后，為了報被逐之仇，也帶著錢財前往京都找前任關白，也是他的姐夫鷹司政通幫忙打點。

雖然在任關白九條尚忠支持批準條約，但在齊昭的攪和下，許多公家的大臣強烈反對，發生了 “八十八卿上表抗議” 事件。天皇則暗示應該讓齊昭的兒子慶喜當將軍繼承人，否則無法同意。

未能獲得天皇簽約許可的堀田正睦，于1858年6月心力交瘁地返回江戶，直言自身能力不足，需有獨斷權的“大老”執掌幕政，隨后直接撂挑子辭職。于是，南紀派首領井伊直弼親自出山，一上任便雷厲風行地宣布：立紀州藩德川家茂為將軍繼承人，并與美國簽訂《日美修好通商條約》。

消息傳到京都，朝廷上下大為震驚，一橋派更是怒不可遏。一橋派權貴輪番質問井伊直弼：“如此大事，未經朝廷許可、未與各藩主達成共識，怎能擅自做主？”但井伊直弼回應，幕府既然擁有治世之權，以往施政從未征求過各藩主意見，也無需天皇批準。隨后，他借機罷免了一橋派所有幕臣。不久后，將軍德川家定突然病逝，年僅12歲的紀州藩德川家茂正式繼位，成為第十四代將軍。

德川家茂

一橋派與攘夷論者群情激憤，坊間開始流傳一種說法：孝明天皇給水戶藩下發了“戊午密敕”，要求眾人努力改革幕政、實現“公武合體”、團結攘夷，并不點名批評了私自簽約的幕府與井伊直弼。

這份類似“衣帶詔”的密敕是否真實存在，至今尚無定論，成為歷史懸案。但它所代表的“天皇干政”，引發了幕府的恐慌。井伊直弼震怒之下，下令大規模調查、逮捕相關人員，上至朝廷貴族、各藩大名，下至武士、浪人，共計約130人牽連其中，分別受到免職、退隱、幽閉、監禁、流放、切腹、斬首等不同程度的懲罰。因當時日本年號為安政，這一事件被稱為“安政大獄”。井伊直弼試圖通過此舉，向一橋派與天皇證明幕府仍擁有絕對權威。

在幕府的強力鎮壓下，17名水戶藩武士與1名薩摩藩武士，為不連累領主，先脫藩成為浪人，隨后組成暗殺團，決心鏟除“忤逆朝廷、諂媚夷狄、陷害忠良藩主”的國賊井伊直弼。

1860年3月24日清晨，暗殺團埋伏在井伊直弼上班必經的江戶櫻田門附近。當井伊的轎子行至櫻田門時，暗殺團一人假裝攔轎喊冤，吸引衛隊注意力，其余幾人從側面開槍射擊轎子。槍響后，埋伏在周邊的浪人持刀一擁而上，中槍的井伊直弼被從轎中拖出斬首。此次暗殺中，暗殺團3人戰死，1人身負重傷后自盡，其余成員被幕府逮捕后全部處決，史稱“櫻田門事件”。

櫻田門事件是幕府末年的重要歷史拐點：一方面，地位僅次于將軍的幕府大老被當街斬首，這在幕府建立以來尚屬首次，極大震動了幕府其他閣臣，此后幕臣們再不敢像以往那樣強硬獨斷；另一方面，政壇尊皇人士興起“天誅”暗殺之風，任何不支持尊皇攘夷的人，都可能成為暗殺目標。幕府無奈之下，只得試圖借助天皇權威壓制激進的下層武士，于是促成將軍德川家茂迎娶天皇妹妹。而天皇提出條件：需赦免安政大獄的獲罪者、推動公武合體、全面攘夷，才同意這樁婚事，幕府被迫應允，并與天皇訂立密約。此后，幕府逐漸被朝廷牽制，日本的政治中心開始轉移到以京都為核心的西日本。

隨著幕府權威不斷削弱，藩內的尊攘勢力開始得勢，以前被壓制的一橋派進入幕府權力中心，曾被井伊軟禁的德川慶喜則出山擔任專為他新設立的職位 “將軍輔政”（類似于攝政王），幕府實權落到德川慶喜手中。社會觀念也從 “尊皇攘夷” 朝著 “尊皇攘夷倒幕” 的方向演化。而原本地位較低的下層武士則開始積極介入政治，擁有越來越大的影響力。代表人物有薩摩藩的西鄉隆盛、大久保利通、東鄉平八郎；長州藩的高杉晉作、木戶孝允、山縣有朋、伊藤博文、井上馨。

1862年5月天皇故意對群臣公布幕府訂立密約的事，還說如果幕府不履約，他將親率大軍攘夷親征，搞得幕府相當尷尬。到1863元，天皇眼看皇妹嫁過去快一年了，幕府還在磨磨蹭蹭不攘夷，派出兩名特使前去江戶敦促。而年幼的將軍德川家茂將兩位特使安排在上席，自己恭敬坐于下席，跟對方說話時低聲下氣，這是江戶幕府創建以來從未有過之事。特使傳旨說，朝廷希望幕府盡快確定攘夷策略和時間，昭告天下。家茂回信說：“敕書已拜讀，謹遵旨意”，落款為 “臣家茂”。以前給天皇的信函，落款是 “征夷大將軍” 等名號，信中向天皇稱臣，也是開幕以來第一次。至此當年德川家康制訂的《武家諸法度》《禁中并公家諸法度》變成了廢紙，幕府已經威信掃地。

在天皇的鼓動下，薩摩藩和長州藩接連出現了殺死英國商人和火燒英國公使館的事件，并被稱之為“壯士風氣”，各地武士和浪人只要殺掉外國人或主張開國論的日本人就能位于上席，受到大家尊敬。有點像后來中國鬧義和團時的氛圍。當然英國人也不會善罷甘休，集結了九艘軍艦于橫濱灣外，要求日方賠償。

此時將軍德川家茂在慶喜陪同下正前往京都向朝廷回復攘夷事務，天皇表態大意為：“對將軍的職務，一如過去的委任，希望將軍努力團結全國，取得攘夷大業成功?！?家茂的回復是 “遵旨”。

這一事件對后續歷史走向影響深遠——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大政委任”，竟被正式寫入朝廷與幕府的官方函件。此后，天皇直接向幕府、各藩大名下達命令變得名正言順，也確立了“幕府權威源于天皇授權”的認知。而幕府在天皇的逼迫下，正式下令于1863年6月25日開始攘夷。

但具體怎么攘，幕府也不知道，商議后決定避免采取武力措施，通過外交協商方式關閉港口，恢復鎖國政策。于是先在24號向英國支付 26.9 萬兩白銀的賠償，25號又宣布廢除以前簽署關于開放港口的相關條約，算是完成了天皇委托的攘夷任務，只是搞得英國人一頭霧水。英國人提出懲治殺人兇手，幕府回應那是薩摩藩的人殺的，幕府管不了。于是英國人轉頭炮擊了薩摩藩的老巢鹿兒島城，最終薩摩藩認慫又賠了英國人6萬兩白銀了事，但從此恨上了幕府。

這時又傳來轟動消息，長州藩如期武力攘夷，在下關海峽處用大炮轟擊過往的外國船只，造成四名西方水手死亡。

列強自然不會坐視不理，英法美荷四國組成聯合艦隊，駛往下關海峽，停泊在長州岸炮射程外發起攻擊。最終，長州藩海軍全軍覆沒，炮臺被徹底摧毀。長州藩向幕府求援，卻遭到幕府漠視，自此徹底脫離幕府掌控，不再聽從幕府的任何命令。面對列強的攻勢，長州藩無力抵抗，只能派人求和，重新開放下關海峽。對于列強提出的300萬美金戰爭賠款，長州藩辯稱：“本藩是奉幕府攘夷令才炮擊外國船只，賠款應找幕府索要?！蹦桓疅o奈，只得充當冤大頭，承擔了這筆巨額賠款。

但接下來長州藩的暴走讓天皇受不了了。因為長州藩的武士動不動就玩天誅搞暗殺事件，甚至殺死了數名朝廷內的大佬，讓天皇和公卿們都產生了恐懼感。長州藩還謀劃讓天皇東征倒幕，天皇得知消息大為震驚，認為這樣激進必出大亂子，于是秘密下令讓其它藩主勤王，鏟除京都的 “奸人”。

先后有26個藩派兵參與，于9月30日突然行動驅逐了京都的長州藩公卿們，并四處追捕攘夷的浪人和刺客，史稱“8?18 事件”。不過如此混亂動蕩的狀態讓19 歲的將軍德川家茂承受不了直接崩潰了，痛哭流涕鬧著要辭職，直接上書朝廷 “舉薦慶喜為下一任將軍”。此后不久，德川家茂病死在大阪，擔任將軍輔政之職的德川慶喜終于轉正，因其母親和妻子是公家貴族，他本人尊皇思想濃厚，迷信大義名分，甚至達到迂腐的程度，任何決策如果沒有天皇認可，他都幾乎無法施政，自然更不能壓服強藩。

德川慶喜

而最有反骨的兩個強藩薩摩藩和長州藩，在薩摩藩武士西鄉隆盛的協調下，于1866年3月秘密締結了軍事和政治盟約，盟約規定一旦和幕府開戰，兩藩應互相援助，共同出兵，為皇國的利益和恢復皇威而努力。此時英國也看出了幕府統治已經難以為繼，于是派公使巴夏禮訪問薩摩藩，對西鄉隆盛說：“日本之外從來沒有一個國家同時存在皇帝和大君兩個君主這種情況。” 西鄉感嘆：“這真是很丟臉的事兒！”此事標志著西方列強開始公開支持倒幕運動。

西鄉隆盛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