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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樸實的機器人公司成長史。
定焦One(dingjiaoone)原創
作者 | 王璐 賀樹龍
編輯 | 魏佳
2026年春晚后臺,演員沈騰走進拍攝現場的那一刻,銀河通用的機器人就必須立刻開始工作。
沒有彩排,沒有走臺,沒有NG的機會。一個多小時的拍攝窗口,一次性完成。
比春晚更早的一次考驗,發生在一場面向投資人的閉門演示中。機器人在執行取放高腳杯的指令時,因抓夾微松、杯腿纖細,杯子意外滑落摔碎。然而,機器人并未停滯或報錯,而是自主清理起地上的玻璃碎片。
這一舉動完全超出預設,讓在場所有人意外。“這不是腳本,是模型自身的閉環判斷力。”銀河通用首席戰略官趙于莉回憶道。這個意外后來被寫進了春晚節目,也成為銀河通用對外講述技術實力時最常提起的故事之一。
成立不到三年,估值突破210億元,銀河通用如今已經是國內估值最高的具身智能公司之一。但與行業里那些會連續后空翻、跳街舞的明星機器人相比,銀河通用的產品看起來有些“樸素”,輪式底盤,沒有酷炫的雙足行走,甚至連春晚總導演第一次看到它時都覺得它“太務實了”。
趙于莉不回避這個評價。在她看來,銀河通用要做的,是一個“能干活”的機器人。近日,「定焦One」與趙于莉進行對話,探討了這家公司的技術邏輯與商業選擇。
01.從“流量戰場”到“數據無人區”
趙于莉的職業履歷橫跨互聯網行業近二十年。
從清華碩士畢業后,她先進入麥肯錫,建立起戰略分析的全局視野;隨后加入奇虎360,參與了從戰略規劃到業務落地的整個過程;之后在游族網絡,帶領團隊完成了從產品研發到市場發行的全鏈條實踐。從PC互聯網到移動時代,從流量經營到內容深耕,她都深度參與。
但熟悉感帶來了另一種困境。“原有經驗成了雙刃劍,業務探索的興奮感在遞減。”她對「定焦One」表示。當互聯網業務模式逐漸定型,她開始尋找一條能持續學習、并能參與塑造的新賽道。
當時,具身智能正在經歷一輪快速發展。2024年,美國明星機器人公司Figure AI與OpenAI宣布合作,主要目的在于將大語言模型能力注入人形機器人,這一聯盟吸引了包括微軟、英偉達、亞馬遜在內的巨頭公司,Figure更是在最新一輪融資中估值接近400億美元。
國內更是動作頻頻。七部門聯合發布《關于推動未來產業創新發展的實施意見》,明確將人形機器人列為創新標志性產品。近兩年,全球人形機器人行業融資事件密集,這條賽道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升溫。
但她沒有沖動入場。在正式加入銀河通用這家2023年才成立的新公司之前,她花了大量時間做行業調研。
趙于莉說,銀河通用最終打動她的是三個判斷:技術在全球領先、商業理念務實、團隊兼具學術深度和產業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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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特質,在兩位核心創始人身上得到了集中體現。趙于莉與銀河通用機器人創始人兼首席技術官王鶴師出同門,都畢業于清華大學。這位年輕的學弟、如今的北大研究員,在斯坦福攻讀博士期間便早早鎖定了具身智能方向,2016年開始在此領域深耕,屬于國內極少數的“原生”研究者。
聯合創始人姚騰洲及其帶領的硬件團隊,則補全了拼圖的另一半。他擁有多年的機器人創業與產品化經驗,其上一代機器人產品累計出貨產值達數億元級別,深刻了解從實驗室原型到穩定可靠產品之間該如何跨越。
趙于莉回憶當時的感受,“這家公司不是一個純學院派的構想,也不是一個僅憑工程經驗在既有路徑上迭代的團隊。他們真的在嘗試解決一些本質問題,而不僅僅是做一個演示。”
2025年中關村論壇上,近100家機器人公司帶著產品到場,熱鬧非凡,趙于莉在現場逐一觀察,發現許多炫酷的演示背后,依然離不開人工的暗中輔助或頻繁重置。而銀河通用的展臺是少數例外,其機器人在無人干預的情況下,連續五天承擔了引導與商品售賣的工作,這種穩定感和實用性,在展會中頗為突出。
“在這家公司,我常常感到知識焦慮。”趙于莉說,“公司團隊里博士比例很高,討論技術細節時,我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但這恰恰是魅力所在,你不是在重復過去,而是在和一群最聰明的人,共同開墾一片名為物理智能的處女地。”
具身智能行業的核心瓶頸,是數據。趙于莉用一個對比來解釋:ChatGPT之所以能橫空出世,是因為互聯網上有海量的文本數據可供訓練。但機器人需要的是物理世界的操作數據——怎么抓取一瓶水、怎么搬運一個箱子、怎么在貨架上精準取出一包方便面,這些數據在互聯網上完全沒有,無法免費獲得。這就是趙于莉所說的“數據無人區”。
行業的主流解法是“人工喂養”,比如特斯拉雇傭數百名操作員,通過遙控機械臂,一遍遍演示“抓取電池”這一動作,生成供機器人模仿的數據。這種方法簡單直接,但代價高昂、效率低下,且難以規模化到成千上萬種任務。
因此,銀河通用選擇了另一條技術路徑:合成仿真數據。在虛擬世界中重建物理規律,生成高質量的仿真數據。
02.一家“樸實”的機器人公司
合成仿真數據,可以簡單理解為,在電腦里搭建虛擬場景,讓機器人無限次訓練,零成本、高效率。關鍵難點在于,虛擬訓練出來的能力能否遷移到真實世界。
“如果仿真數據只是看起來像,那毫無意義。”趙于莉說,“早期的仿真,就像在玩一個畫面精美的電子游戲。你可以在游戲里輕松抓起一個水杯,但這個水杯沒有真實的質量、摩擦力、形變反饋,因此用這一數據訓練出的機器人,在現實里可能連一張紙都抓不穩。”
“合成仿真數據,行業里很多人不認可,覺得沒法用。”趙于莉表示,問題在于大多數團隊還沒突破從仿真到真實物理世界之間的技術橋梁。這座橋梁的核心,是對物理反饋的深度理解。需要深度融合計算機圖形學、物理仿真、物理渲染和自動動作合成管線,包括驗證閉環的一系列全套基建,因此技術壁壘高,研發周期長。
盡管合成數據是訓練的起點和主體,但銀河通用的技術路徑并非完全排斥真實世界,而是“仿真預訓練+真實數據強化優化“,最初以99%合成數據+1%真實數據的極端比例起步,趙于莉透露,隨著正式業務落地數量的增加,其真實數據占比正在逐步上升。
這條技術路徑帶來了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成果。
2025年初,銀河通用發布了全球首個端到端具身抓取基礎大模型(GraspVLA),無需任何真實世界數據標注與訓練,僅憑虛擬世界的學習,機器人就能在現實中抓取各種未見過的、透明的、反光的、柔軟易變形的物體,成功率達到95%。
而最新技術“銀河星腦”(AstraBrain)是全球首個集成“大腦-小腦-神經控制”于一模的全身全手端到端具身大模型,打通從多模態感知到實時反饋控制的全鏈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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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能力的極致體現之一,是旋轉紙皮核桃。為了讓靈巧手掌握這類對力度控制要求極高的精細操作,研發團隊會先在仿真平臺上進行海量預訓練,建立基礎策略,然后再在現實世界中采集少量真實交互數據,對模型進行微調與強化學習,讓機器人學會精準拿捏“緊一點會碎,松一點會滑”的巧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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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具身智能行業,“秀肌肉”是最容易獲得關注的方式。機器人跳舞、翻跟頭、打太極,這些動作天然具有傳播力。趙于莉也承認,去看一場體育比賽肯定比看一場奧數比賽更直觀,這是人之常情。但銀河通用的選擇是:讓機器人下場干活。
這個選擇首先體現在產品形態上。銀河通用為它的首款商用機器人Galbot G1,裝上輪子。
“這不是成本問題,是‘生存’問題。”趙于莉解釋,“雙足動態平衡能耗巨大,站著不動都在‘燒錢’。對于需要24小時不間斷工作的工廠等場景來說,無法接受機器人每兩小時就回充電樁休息。輪式底盤是當前技術下實現可持續生產力的最優解。”銀河通用在2024年聯合美團開設的第一家智慧藥倉,機器人已經7×24小時工作超過一年,中間幾乎沒有維修。
這種“生產力優先”的邏輯,貫穿了其所有商業決策。他們盯上的,是最枯燥、最重復的“臟活累活”。
在商業落地上,銀河通用目前聚焦工業制造和智慧零售兩大場景。
在工業領域,從汽車巨頭寧德時代、博世的產線,到消費電子工廠的質檢工位,Galbot機器人正在完成上下料、分揀、搬運等任務,部署量已達千臺級。2026年初推出的重載型號S1,能自主搬運50公斤的物料,在真實車間里已連續運行數月。
在零售方向,他們打造了銀河太空艙,這是一個以機器人為核心的智能零售終端。它在中關村、頤和園、北京王府井、成都春熙路等核心商圈為游客提供飲料,已在全國20多個城市快速落地超100個點位,并為所在商場帶來了平均30%的客流提升。
“連今年春晚的導演第一次看到我們的機器人,都說太樸實了,能不能讓它看起來更炫一點?”趙于莉笑道,“我們展示的不是花哨,是它能穩穩抓住一個透明杯子的真本事。這就是我們的底色,讓技術在現實世界中產生看得見的效用。”
03、誰是中國具身智能領域的“特斯拉”?
2025年3月,宇樹科技遞交招股書,成為具身智能行業的一面鏡子。
有兩個數據引起了趙于莉的注意,一是宇樹高達60%的毛利率,展現了其在運動控制與硬件成本上的極致能力;二是其約7.7%的研發費用率,這個比例在行業里算偏低,展示出“控制優先”路徑的效率。
她分析,這與宇樹的發展路徑有關。宇樹創始人自己手搓機器人出身,對零部件的成本控制做到了極致;同時,在運動控制這條路上,他們確實做到了世界級。
但她也指出,銀河通用與宇樹的基因和賽道有根本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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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通用更像一家AI公司,我們的研發投入高度聚焦于‘大腦’,也就是具身智能大模型本身。”趙于莉表示,這種差異也延伸至商業化上,宇樹的部分機器人憑借其運動能力,服務于表演、科研等場景;而銀河通用押注的,是工業與零售等“生產性場景”。
工業應用起步很慢,每個工廠、每條產線都需要深度定制。但魅力在于,當處理過的場景足夠豐富、能力邊界不斷拓寬,形成的將是深厚的場景壁壘和可復制的規模效應。趙于莉認為,這種差異或許正是資本市場看中銀河通用的原因,投資人賭的不僅是機器人,更是其通用AI能力在廣闊物理世界中的應用潛力。
談及中美競爭,趙于莉有一個清晰的判斷,在具身智能的工程化與商業閉環層面,中國和美國的差距不大。“我們的銀河太空艙落地四個月后,特斯拉才推出功能相對單一的機器人零售店。至少在解決實際問題和實現商業閉環這條路上,中國公司并沒有落后。”
但她也觀察到了中美公司之間的另一面差距:講故事的能力。
“比亞迪的收入和利潤規模都已經超過特斯拉,但市值沒有特斯拉高。特斯拉講述的是能源革命、移民火星的宏大未來;比亞迪更聚焦于展示銷量數據和具體技術。在機器人領域,美國Figure AI描繪的是家用機器人包攬一切家務的未來圖景;而中國公司,包括我們,更習慣于展示工廠里的故障率、倉庫里的揀選效率、零售點的ROI(投資回報率)數據。”
中國公司更加務實,但在敘事能力上偏樸素了一些。
如今Figure AI的估值倍數遠高于國內同行,她認為在技術相當甚至商業落地更快的當下,中國硬科技公司在資本市場上應該拿到更高的估值。
當被問及“誰會成為具身智能領域中國的特斯拉”時,趙于莉的回答是:“我們覺得自己有責任去爭取這個位置。”她隨即補充道,上市是獲取資源、加速奔向那個未來的方式之一,但絕非終點本身。“真正的考驗始終是,能否將技術持續轉化為用戶認可的價值。”
在她對未來的構想中,終極的機器人產品應該像今天一些優秀的AI應用一樣,成為生活中一種自然、無感的存在。“用戶無需知道背后是哪個模型,只需提出需求,它便能理解并完成。這才是技術應該實現的終點,它不再是一個需要被‘展示’的工具,而是如同水電一樣成為基礎設施。”
在這場對話的前一天,趙于莉還工作至凌晨兩點。銀河通用整個公司約有五百人,其中大部分擁有博士或頂尖高校背景,“有事即應,使命必達”是這群人的常態。他們聚集于此,不是為了重復互聯網的流量游戲,而是為了一個更務實、也更堅實的夢想。
當下,機器人行業站在岔路口,一邊是憑借運動能力吸引全球目光的“明星”,另一邊是走進廠房、倉庫,開始創造價值的“員工”。銀河通用選擇了后者。這條路或許缺少掌聲與光環,但它所指向的是一個更扎實、也更接近真實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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