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考上清北后，我媽在升學(xué)宴上高談教育理念：
殺雞儆猴懂不懂？
我女兒養(yǎng)的那只小黃狗就是“雞”。
為了她的狗，她從來不敢跟我犟。
她拿著湯匙，攪了攪飄著肉沫的湯，笑著繼續(xù)：
不過吶孩子都成年了，再為了條狗哭哭啼啼的哪里像樣。
她說著，舀了好幾塊肉在我的湯碗里，遞過來：
是不是呀小涵。
這口湯咽下去了，以后人生什么苦都能咽了。
快喝吧，大黃的肉挺嫩的。
桌上白瓷碗里翻著肉。
湯色清亮，飄著一層薄薄的油花。
我低頭看著那碗湯，聞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腥氣。
這狗是小涵六歲時抱回來的，它最大的用處啊，就是當(dāng)我的教具。
沒有它，還真沒有今天的清北高材生呢。
大黃是怎么來的呢。
那是幼兒園的我發(fā)燒燒得頭痛。
哭著說走不動不想上學(xué)。
直到我在路口看見只沒睜眼的小狗，哭嚎聲停下來了。
我媽敏銳地覺察到，笑瞇瞇開口：
這樣，你乖乖去上學(xué)，媽媽把小狗帶回家好不好？
那天我笑得很開心。
媽媽摸著我的頭，說大黃是我救的，我要負(fù)責(zé)。
于是大黃成了殺雞儆猴里的那只雞。
小學(xué)時，班主任隨口提了一句“孩子有點內(nèi)向，不太愛表現(xiàn)自己”。
我媽的臉色當(dāng)場就變了。
她把我關(guān)在陽臺，沒和我說話，反而叫了大黃的名字。
大黃那會兒不到一歲，聽話，乖巧，搖著尾巴在我媽旁邊轉(zhuǎn)。
然后我媽一腳踢在它肚子上。
大黃扯著嗓子叫。
我像被當(dāng)頭一棒，打得大腦嗡嗡作響。
眼睜睜看著它在客廳里四處亂竄，想躲到沙發(fā)底下，又被我媽揪出來。
老師說你不喜歡回答問題？
我媽的腳踩在大黃的尾巴上，踩得牢牢的。
它在地上扭動，四條腿亂蹬。
發(fā)出的聲音像嬰兒的啼哭。
我看傻了，嘴唇動了兩下，發(fā)不出聲音。
我媽面無表情，抄起掃把狠狠打下去。
不——我喜歡，我喜歡回答問題，以后我每節(jié)課都舉手——
大概是求生欲吧。
我?guī)缀跛缓鸪雎暎浪琅拇蛑柵_玻璃。
大黃偏過頭看我，漆黑的眼睛里滿是恐懼和不解，然后嗚嗚叫著，它在像我求救。
媽我錯了，我以后一定好好表現(xiàn)。
我撲通跪地，眼淚糊了滿臉。
我媽終于抬起了腳。
大黃逃回墻角，渾身發(fā)抖，尾巴緊緊夾著，嘴角有一絲血跡。
我媽嘆了口氣：
早這樣多好，你看看，把大黃嚇成什么樣子。
都說了大黃是你領(lǐng)回來的，你要對它負(fù)責(zé)。
我媽確實從來沒打過我。
可大黃的身上，卻全是傷口。
每次我媽沉著臉在客廳走一圈，問一句“大黃呢”。
我就熟練地跪在她面前，抱住她的腿求饒：
媽我錯了，你別打大黃。
我不該不聽你的話，不該考差……
我媽摸著我的頭，語氣總是陰冷的：
總要有點你能看得見的懲罰吧，不然你不長記性。
于是大黃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條腿。
在本該還活蹦亂跳的年紀(jì)，就夾著尾巴佝僂著身子。
它的毛發(fā)不再像小時候那樣金黃。
肉眼可見粗糙起來，像人一樣冒出白色的絨毛。
我不敢再出錯了。
我不敢拿大黃的命做賭注。
就像個繩子。
現(xiàn)在的我媽勾了勾唇，笑著分享著心得：
那畜牲就是根繩，拽著孩子不走偏。
她要掙扎，你就掐緊繩子就行。
她朝我笑，不過現(xiàn)在你長大了，媽也得放你自由是吧。
大孩子了，不會還要被條狗牽著鼻子走吧。
你不是總說媽拿大黃當(dāng)你把柄嗎？
媽知道了媽反思，我們小涵成年了，是不能為這種畜牲束手束腳的。
她架著手機(jī)，把鏡頭對準(zhǔn)我的臉。
都要去北京這種大城市了，笑得開心點啊。
喝呀，媽燉了一上午呢。
我低頭，潔白的湯印出我面無表情的臉。
昨天高考出分，我考了全省前兩百。
終于能短暫地放下大學(xué)的課本。
我跪在我媽旁邊求她，拼命不讓眼淚落下來：
媽，能不能讓我看眼大黃，它怎樣了？
因為我高考完說了一句“題目有點難”。
我媽臉上的笑扭曲了。
她拎起大黃的后脖頸，扔垃圾一樣丟進(jìn)儲物間。
大黃摔在地上滑出去半米，發(fā)出尖銳刺耳的叫聲。
你考得好了，大黃才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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