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大疆的創始人,汪滔極少出現在公眾場合,十年前的一次參訪,他說:世界蠢的不可思議!
也因為這句話,汪滔被貼上“傲慢”“偏執”“不可一世”等標簽
消失十年后,他最新參加了一期專訪節目。
46歲的汪滔補上了那句被反復引用的狂言的后半句:我也是!
三個字,橫跨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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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或許是他對二十年創業歷程最凝練的總結:問題不只在世界,也在自己。
他說,創業二十年,對自己最滿意的,不是做出一家世界級公司,而是學會了反思。
軟殼蟹的蛻變
對于那句引發無數討論的“狂言”,汪滔現在的解釋是:那是年輕時的夸張表達,也被斷章取義了。
如果讓他重新表達,他會說:世界可以好很多,我也還能好很多。
他用一個生動的比喻來描述自己的狀態:像軟殼蟹,還沒脫殼完成。
這十年之所以極少公開露面,就是因為一直在“蛻變”,最近才不知不覺“脫殼”了,開始長起來。
這種蛻變的核心,是他對兩件事的重新認識:
第一,天才的局限。
創業初期,汪滔篤信“我創造、我產生”的內在驅動力就是一切。
但隨著實踐深入,他逐漸意識到:那個”我“字,其實是毒藥。
他曾耗費大量時間試圖摸索大疆獨有的管理方法,最終卻發現,外界早已存在大量成熟、系統、可借鑒的管理范式;
那些曾被他視為“獨特”的創意,閉門推演時覺得驚艷非凡,一旦走出公司、放眼行業,才真正體會到:這世界上沒什么新鮮事,更多是吸收、搬運與重組。
第二,產品能力與管理能力的巨大鴻溝。
汪滔坦言:做產品對我來說難度是1分,而管理大概是10分。
產品能力是他二十多歲便自然習得的天賦,近乎出道即巔峰;
但管理能力,卻是團隊用“半條命”換來的補課歷程。
我以為,汪滔最令人敬佩之處,并非將大疆做到今天的規模,而是在企業已然壯大的今天,依然敢于把自己拆開、重審、歸零,以謙卑之心,直面認知盲區與成長斷層。
“禮崩樂壞”的至暗時刻
這場蛻變的起點,是汪滔口中的“禮崩樂壞”。
2017至2018年,大疆經歷了一場深刻的危機。
供應鏈腐敗浮出水面,公司損失超過10億元,最終處理員工45人,其中16人被移交司法。
而當汪滔順著線索查到研發部門時,他發現公司已經到處都是山頭,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藩屬國”里。
更讓他震驚的是,很多問題其實早有端倪,但全公司的人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
汪滔后來反思:很多人說懷念大疆的”田園時代“。
之前市場部門有個老外說,那時候We can do anything。
花過900萬去南非拍廣告,成片很一般,但大家很開心:ROI不用算、目標不用定、錢隨便花。
那個所謂的‘田園時代’,我是再也不想回去了。
他把問題歸因于自己的失職:沉迷于做產品,忽視了如果一個組織沒有必要的監督、規則和好的文化引導,任何天才團隊都會在禮崩樂壞里散架。
幸運的是,那幾年友商偃旗息鼓,給了大疆一個窗口期解決內部矛盾。
汪滔后來說:如果有很強的對手,我們肯定垮掉了。
八年管理補課:從孫悟空到唐僧
2017年之后,汪滔開始了一場長達八年的“管理補課”。
他創立了一套獨特的管理哲學。
在他看來,公司是一個持續“熵增”的系統,組織每天都在制造混亂。而管理者的職責,就是不斷“熵減”。
薛定諤理解的生命的意義本質是一樣的!
他提出了一個核心概念:管理的第一宇宙速度。
當組織能力達到70分時,才能進入自我驅動的軌道,真正擺脫對創始人個人的過度依賴。
過去八年,大疆的組織能力從30分提升到了65分。
還有5分的差距,可能意味著好幾年的持續打磨。
他還發明了一個詞:單腦攪拌。
很多人以為大疆是汪滔一個人的“一言堂”,但他說恰恰相反:以前更單腦、更集權;現在公司大了,想一言堂也一言堂不過來。
單腦攪拌指的是一個綜合能力很強的人,收集各方信息后在大腦中消化,做出最好的平衡。
在對優秀人才的激勵上,汪滔的觀點直白得驚人:錢肯定要到位,脫離錢談激勵都是PUA。
然后創造一個讓他們可以求真的環境:少politics、別外行管內行、管理者別自嗨。
他還把自己這些年的轉變概括為一句話:從孫悟空到唐僧。
孫悟空看見妖怪就想一棒子打死,試圖用強對抗來追求一個理想的干凈狀態;
但后來他意識到,孫悟空其實是一個更大的‘妖怪。
現在他愿意被一個有德行、有智慧的唐僧戴上緊箍咒,只要對方真心為了公司的長期利益著想。
從不要對手賺到錢到比賽歸比賽
在這場蛻變中,汪滔的競爭觀也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十年前,他曾留下另一句廣為人知的話:不要讓對手賺到錢。
十年后,他對此評價道:那是十年前的我,為了贏,有時會暫時放下自己的原則;如今再看,甚至覺得那時的自己沒眼看。
如今,他這樣看待競爭:競爭不是你死我活,而是你追我趕。就像跑步比賽,運動員應該專注提升自己的速度與技巧,總想著干擾對手也跑不快。真正的競爭,應該是在規則框架內,通過自我超越與互相促進,推動整個行業向更高標準邁進。
面對影石Insta360等競爭對手挖走大疆人才的現象,汪滔的態度也出人意料地豁達:人才流動是科技行業的常態,大疆無法靠封鎖人才來建護城河……人才是社會的。
但他并非沒有鋒芒……
當被問及Insta360、拓竹等公司是否比現在的大疆更像大疆時,汪滔的回答是:像我們以前?那我就祝他們good luck了。
競爭之外,大疆的業務邊界也在不斷拓展。
曾經專注無人機的公司,如今在影像領域取得了驚人的成績,Pocket 3不到兩年賣出超過一千萬臺,在便攜相機品類,大疆的市場占比超過了索尼、佳能、理光、富士的總和。
今年一、二月,同比增長高達七八十個點。
當被問及大疆是否會成為全影像公司甚至超越索尼時,汪滔的回答干脆利落:我們是能做到的,不用十年。
汪滔的頓悟時刻
采訪中最動人的部分,是汪滔講述他的頓悟時刻。
很長一段時間里,他感到Something is wrong。公司增長很好,他卻覺得不真實;
業務上極端結果導向,卻又渴望和少數同頻的人深度聯結;
相信真理在少數人手里,又不甘心只做邊緣小眾。
這些拉扯,讓他覺得自己像一座城堡,被地震埋住了第四個角,始終不完整。
直到有一天,他和父親去朋友家,朋友的侄子給他們泡茶。
父親覺得對方氣質不一般,問他最近看了什么書。
對方拿出一本《論語的故事》,汪滔也客氣地說買一本。
翻開后,子貢和孔子的那段對話擊中了他!
子貢說自己能做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
孔子說不錯,但更高境界是根本不會起這種念頭,不用貧富的框架去評判別人。
那一刻,汪滔意識到,這也許就是我的missing part——人與人的關系。
創業讓他明白,人與人的最高綱領是“互利共贏”的交易模式。
它結出的果子可能又大又紅,但不一定甜。
當走到金字塔頂端,發現塔頂沒有更高的意義,只有更復雜的平衡和分配,就會感到迷茫和虛無。
那能不能有一種關系,可以超越“貧富”“利益交換”這些評價框架?
汪滔找到的答案是:大家一起去找真理。
他說,那一刻就像上天把很多零件先塞給你,每個都能用,但它們彼此拼不起來,一直不自洽。
直到最后那個零件來了,“咔”一下卡住,之前所有分裂、拉扯的地方,在那個瞬間突然統一了。
那一瞬間,他是真的在心里喊了句哇塞,興奮了很久。
求真理,得自由
找到答案之后,汪滔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
這種自由是什么?
就是不被錯誤的期待給束縛。
比如我接受人性的弱點和脆弱,接受管理的灰色,接受有人離開、有人犯錯、有人跟你志不同道不合。
錯誤的期待是最大的不自由。
他也更加坦然地面對大疆被稱為“黃埔軍校”這件事。
從大疆走出的創業者創立了拓竹、正浩等一批優秀公司,Insta360的無人機團隊也有很多大疆系的人才。
汪滔曾經不愿意當這個“校長”,因為黃埔軍校自己很多都黃了。
但現在他想明白了:人和組織本就不可能永遠匹配。有人走、有人來,組織才會新陳代謝。
關鍵是公司有沒有能力把這種流動維持在一個健康的平衡。
關于大疆的未來,汪滔的設想充滿詩意:人是自由的,組織是有靈魂的。然后無人機群就像小行星一樣,繞著我們的天空之城飛。
被問及現在還有什么讓他恐懼時,他說:可能就是出師未捷身先老吧。一個人最有創造力的年紀還是60歲之前。如果60歲之前沒把底子種好,這輩子可能就沒機會了。我現在還有14年,但14年也不長。
2026年,大疆已經走過整整20年。
從深圳蓮花村的一處民居起步,到年銷售額超過800億元、利潤超過200億元的全球科技巨頭,大疆的故事早已超越了一家公司的商業成功。
它是一家中國公司在原創產品領域引領全球的范本,也是一個創始人從年少輕狂走向成熟、從追求“贏”走向追求“真”的縮影。
汪滔說,自己正在demo一條新路:把產品做到極致的同時,把管理、組織和人的心性也一起補齊。
這條路,他走了八年,從30分走到65分,還有5分要走。
但那句“哇塞”之后,他終于不再孤單了。
因為他知道,有一群同路人,正在和他一起翻越那座高峰。
不是為了抵達塔頂,而是為了靠近那座金字塔頂端的、無我的真理。
求真理,得自由,活成故事。
這便是汪滔給自己和大疆寫下的,新的最高綱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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