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丹：全球視角下的中國經濟韌性與外部風險

王丹 歐亞集團中國區總監（宏觀經濟與地緣風險），恒生銀行中國原首席經濟學家

以下觀點整理自王丹在CMF宏觀經濟月度數據分析會（2026年4月）（總第83期）上的發言

本文字數：3214字

閱讀時間：10分鐘

一、國外對中國經濟的普遍誤判

就中國經濟與中國經濟政策應對而言，距離越遠的國家對中國經濟的誤判越嚴重，尤其是歐洲和美洲。針對政策應對方面的誤判，有三個關鍵的指導思想可以用來辨析問題：

一是中國獨有的問題還是全球共性問題。如AI對就業的沖擊，這不是中國獨有的問題，而是全球的問題。

二是局部問題還是整體問題。中國很多國內問題是局部的，不是整體性的。

三是新問題還是舊問題。內需不足不是新問題，而是長期以來的政策選擇，但國外跨國公司每次看到中國消費數據時仍感到驚訝。

事實上，國內消費并沒有數據上顯示的那么弱。在內需不足的大背景下，中國消費者不存在“可支付”（Affordability）問題，而歐美國家的最大問題是“可支付”和“可獲得”。歐美并非大生產區，高度依賴進口，價格高度依賴國際市場。例如，一個水龍頭在中國可以找到四五百個供應商，在美國只有三四個。中國消費者的獲得感和福利水平，實際上高于許多發展中國家和新興市場，在很多維度上也高于歐美。

二、一季度產業結構分析：生產性服務業強勁，消費性服務業疲軟

一季度GDP增長主要由租賃和商業服務、信息軟件業、金融業和制造業拉動。農林牧漁表現穩健，雖低于實際GDP增長率，但不是真正拖累。

中國服務業發展迅猛但兩極分化：面向工業的服務業發展極好，面向消費者的服務業較為疲軟。住宿餐飲、交通倉儲運輸、批發零售與其他服務（大部分為城市面向大眾消費者的服務）是主要拖累。

去年年初交通運輸、倉儲、批發零售和餐飲曾有一波“小陽春”，但今年年初缺乏類似的上行因素。去年的“小陽春”主要受關稅前置效應、DeepSeek等科技突破提振信心以及股市表現推動。今年年初沒有類似因素，這些行業表現不如去年。

三、進出口結構分析：出口韌性強勁，進口受規劃拉動，國內經濟總體穩健

整體中國經濟基本面穩健，出口強勁。3月份出口受中東戰事影響，對中東出口平均下降約1/3，但其他地區未受影響。中美直接貿易持續下降，間接貿易上升，總體上中美貿易并未受到貿易戰的根本性沖擊。

3月份進口大幅增長，主要受“十五五”規劃推動，企業提前補貨半導體、AI算力相關硬件。這既有真實需求，也有對未來美國出口限制的擔憂。美國國會有多項針對中國高科技行業的法案，例如針對AI、機器人的法案，以及專門針對中國云端算力的“遠程訪問安全法案”（Remote Access Security Act）。即便這些法案無法通過，年底的國防預算法案也可能將其重要條款納入。

中國從海外進口高端設備可能面臨更大限制，但國內法律法規和監管環境準備越來越充足。近期客戶關注點集中于供應鏈、產業鏈安全新規，中國可對歐洲、日本等國的長期管控進行反制。總體而言，國內經濟表現穩健，不存在新的真正風險。

四、通脹環境與競爭優勢：從成本優勢到貿易可持續性挑戰

中國的通脹環境由產業基礎和產業政策決定，當前既非惡性通脹，也非惡性通縮。企業掙錢雖難，但這是產業轉型過程中的階段性現象。

中國通脹獨特性的根源在于：越投資新質生產力，生產能力越強，成本控制能力越強。中國絕大部分產業鏈（尤其是面向消費者的產業鏈）上中下游整合極好。不同于國外如紙類、紙尿褲等細分行業產業鏈上中下游割裂、存在效率損失，中國產業可輕易整合出20%-30%甚至70%-80%的成本優勢，生產效率在管理和技術應用上遠超其他國家的競爭者。

正是這一成本優勢，引發了許多國家廠商和政府的擔憂。但中國模式并非對其他國家經濟的直接沖擊，因為各國也需要中國技術來升級本國產業。然而，在中國發展最好的新能源、新材料、生物、低空經濟等領域，均為歐美傳統強項。這些國家只有幾家龍頭企業壟斷，缺乏新公司進入，一旦中國有所進步，只能搶奪其現有份額。日本和西歐北歐等國家面臨真實困境：只有與中國合作才有出路，但其國內政治環境非常困難，無法像中國一樣擁有數量足夠多的創新企業。

中國這些年建立的最好成果，一是現代工業體系，二是可創新的生態系統，這兩點正是日本和歐洲所沒有的。這些國家依賴多年積累，出現了一些可占領極高份額的龍頭企業，但這些企業變化能力非常差。

然而，這也引出了一個貿易可持續的問題。在中國全方位的競爭優勢下，各國與中國的貿易可能減少。中國依賴外需作為經濟增長引擎的動力，事實上難以長期維持如此高的水平。

五、中國在能源沖擊中的表現與全球對比

中國處于全球能源安全格局中的低風險位置。從全球能源安全來看，中國能源在居民消費中占比最低，通脹對全球能源價格也不敏感。這得益于以煤炭為主的能源結構（占50%以上）和新能源的快速發展。

美國和南歐國家的能源風險較高。美國對全球能源價格高度敏感，盡管是全球最大石油生產國，但是全球石油定價的接受者，一旦中東等地區有變動，其國內價格就會迅速調整。南歐國家（意大利、西班牙、希臘）能源在消費中占比高，對能源價格高度敏感，國內缺乏本土資源，尤其是天然氣高度依賴進口。

歐洲國家的能源脆弱性還與其經濟結構有關。許多歐洲國家的經濟結構依賴于服務業和旅游，交通運輸（飛機、火車、汽車）對能源高度依賴。中國國內也是如此，部分高度依賴服務業尤其是旅游業的省市，同樣對能源敏感。

中國的能源韌性源于長期儲備和新能源轉型。中國在全球性沖擊下表現穩定，得益于長期在能源安全方面的儲備，既有傳統能源（煤炭）儲備，也有新能源儲備。伊朗危機后，各國對電動車態度有所轉變，比亞迪在泰國、澳大利亞銷量上升。中國的“過剩產能”在全球加速能源轉型的背景下，可能轉為不足，盡管歐洲難以短期進行政治轉向，但經濟上已經出現許多希望有中國新能源參與的報價和投資的議題。

六、石油危機帶來的主要外部風險

1、海外資產受損

短期看，PPI上漲大部分被工業部門吸納，未傳導至消費者，甚至普通消費者未注意到汽油上漲。但中國的海外投資戰略受損：中東的淡化海水基建等項目被迫中斷。伊朗戰后，海灣國家戰略上更靠近美國，中國已獲得的數字基建項目可能面臨重新競標，傾向西方供應商。

2、歐洲衰退風險

全球產業鏈對中國的依賴度在上升，盡管全球均存在衰退，但歐洲是主要外部風險。歐洲受內需不足和能源問題雙重夾擊，占中國出口的15%，是中國最重要的市場之一。若歐洲內需不足，將影響未來中國經濟表現，但對上半年影響不大。

3、中東局勢不確定性

中東戰爭的最大風險已經過去，但不代表沒有再度上行或重啟的風險。目前處于停戰狀態，比上一輪略強，但并非完全穩定。

伊朗戰爭反映了一個新現實：大國不能輕易欺負小國。戰爭的起因是美國對伊朗的轟炸，但伊朗憑借強大的無人機生產能力，以長期低成本的無人機反擊美國。因此，戰爭中雙方甚至顯得勢均力敵。

長期來看，中國的中東戰略和中東資產可能受到一定程度的影響。這表明未來的地區格局將處于更加分化、更分散的狀態。中國在“全球南方”和“一帶一路”國家中，需要有更高的權重，并格外重視風險對沖。

文章僅作為學術交流，不代表CMF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