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一:四十歲后過道里獨舞的勇氣
文||周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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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UMN TOURISM
我在屏幕上看到呂一,是某個冬日深夜的四點。
視頻里的她,正在過道里跳舞。
是個狹窄的過道,燈光也不甚講究,白熾燈的光從頭頂直直地打下來,把她身旁的白墻照得一片慘然。她就著那么一塊逼仄得伸不開手的地方,穿著黑白相配的裙裝,賣力地跳。
是新疆舞罷,移頸,聳肩,旋轉,那樣大方而用力,像是要把多年積攢在身體里的什么東西全部傾倒出來。她左右晃動著,幅度大得有些手忙腳亂了,仿佛一株被風吹拂的蘆葦,明明根還在水里,枝頭卻飄得毫無重心。那種執拗的、近乎倔強的認真勁兒,讓我想起小時候在廟會里看木偶戲。臺上的小傀儡賣力地翻跟斗,臺下的操線人緊張得滿頭是汗。
她替自己在屏幕外,替操線人,也替臺下所有的看客,把一出身不由己的戲碼演得酣暢淋漓。
深夜是容易教人生出許多無謂感慨的。窗外疏星幾點,偶爾有一兩聲犬吠,從遠處的人家傳來,極輕極細,像是從歲月的縫隙里漏出來的嘆息。我關了燈,獨坐在書房里,只見屏幕的光映在墻上,恍恍惚惚的,倒像是在看一場默片。
呂一的舞姿時疾時徐,那旋律仿佛從畫面里滲了出來。不是耳朵聽見的那種,是從鼻尖、從舌尖、從手指的末梢一寸寸滲進去的。我想,這大概就是通感的滋味了罷。好的舞蹈,原不是用耳朵聽的,也不是用眼睛看的,是要用全身的毛孔去品的。
她在過道里跳舞。多么寂寞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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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道,本就不屬于舞臺。它只是從一個房間通往另一個房間的中轉處,是人生的過渡地帶,是幕間的靜場,是聚光燈照不到的角落。沒有人會在過道里喝彩,也沒有人會在過道里獻花。可她就那么跳了,像一朵夜來香,不是在日間和別的花兒爭妍斗艷,偏要選在無人問津的夜半,把自己積攢了一整天的香氣,悄沒聲息地吐露出來。
那些日子,關于她的消息忽然多了起來。
也是這樣的冬天,她在社交平臺上發了一段北京房子的裝修視頻。八十平的小家,住了十幾年,終于動了回大修。原木色的家具擺在那兒,不吵不鬧的;收納的地方也多了,收拾得干凈利落。她說她在外頭拍戲,設計師替她驗收的。視頻里,那些改過的地方一樣樣地展示著。最招人眼的,是衛生間里把雙盆洗手臺換成了單盆,洗漱臺上擺的全是女用的護膚品;廚房的碗筷也只放了一套。這些東西湊在一塊兒,便惹起了外頭無數的猜測。
有人說是婚變,有人說分居已久,有好事者還跑去她的親戚那里打聽,得到的答復是流言蜚語。
我讀到這些消息的時候,正在客廳里煮一壺茶。水沸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氣氤氳著升起來,模糊了我的眼鏡片。我沒有立刻去擦,就那么隔著水霧看窗外的夜。北京冬夜的天是灰撲撲的,黑得不夠徹底,像一塊洗了很多遍的舊絨布,上面的絨毛都磨平了,泛著一層黯淡的光。
她大抵也是這樣看著窗外的罷。一個人,八十平的房子,原木色的家具,還有那改成單盆的洗手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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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歲,或者說四十二歲,都不是很年輕的年紀了。
她是在重慶長大的。山城的姑娘,性子潑辣,骨架里卻偏生了一股子的倔強。小時候學民族舞,個子矮,節奏感又不好,常常練得淚水漣漣。可她沒有撂挑子不干,而是一步步咬著牙,從重慶藝術學校考到了北京舞蹈學院,硬是把舞鞋里那點苦汗熬成了舞臺上的光輝。
她是從舞蹈里來的人。從前跳舞時,老師夸她有童子功;后來當了演員,觀眾說她身上有股獨特的韻味。可舞蹈這東西,殘酷得很。它不像酒,越陳越香;也不像茶,愈泡愈淡。它更像一把刀,磨了就用,擱了就鈍。呂一自己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她在過道里跳完那支舞之后,便回了趟母校。
她去了北京舞蹈學院,見到了當年的老師高度。那是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兒,精神矍鑠,眼睛里有光,像一泓被山風吹皺了的泉水,波紋里頭漾著幾十年積攢下來的練功的汗。呂一穿得很素凈,沒有闊太的派頭,站在老師面前,謙遜得像個剛入學的小師妹。她在課堂上跟小自己二十歲的師弟師妹們一起跳,站在最后一排,動作錯亂了,節拍也跟不上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小時候住在鄉下,外婆家后頭有一方池塘。池塘里有一群鴨子,一年到頭在里頭游。有一年干旱,池塘的水快要干透了,只剩下塘底一洼淺淺的泥水。那群鴨子還是擠在那一洼泥水里,撲騰著翅膀,學著游水的樣子。看著有些滑稽,也有些讓人心里發酸。
呂一在舞蹈學院的那個樣子,不知怎的就讓我想起了那群鴨子。不是說她滑稽,是說那種執著。明明水快干了,明明游不動了,可還是要撲騰。那種不死的、不肯認輸的勁兒,到底是從骨血里長出來的,割不斷,也拔不掉。
老師看著她,找角度夸了一句,“這就是童子功……能跳70%不錯了”。這話說得多好。童子功,那是從八歲起就刻進骨頭里的東西,是壓腿時的撕裂感,是下腰時的天旋地轉,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把身體當作一把琴來調,終于調出了那么一點音色。后來這把琴擱久了,弦會松,音會不準,可琴還是那把琴,只要還有人愿意去調,它總還能發出些聲響來。
我不禁想起二十多年前那個在練功房里昏睡的少女。那時她不過十九歲,在北舞的教室里練過了頭,累極了,就那么就地一躺,睡著了。睡著的時候,命運的手悄悄伸了過來。導演徐克推門而入,看見了地上那個蜷縮著的身影,一眼就挑中了她。
這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仿佛天意早就在那里等著的,只消你熬過了所有的苦,它便會適時地遞上一支橄欖枝。可呂一沒有把那支橄欖枝當成什么了不起的恩賜。她后來拍了《天外飛仙》,演了李賽金,清清純純的,惹人憐愛;又演了《平凡的世界》里的賀秀蓮,土里土氣的黃土高原姑娘,樸實勤勞,堅韌得讓人心疼。她的角色似乎總帶著一絲命苦的味道,善良,堅韌,卻總被命運戲弄。觀眾看了心疼,她自己卻從不賣慘,戲拍完了,人就走開,不炒作,不喧嘩,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激不起多少漣漪,卻在水面下幽幽地泛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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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人生態度,似乎就是這樣的,溫和,從容,不急不躁。像她的舞蹈一樣,不是那種劈叉到地、下腰到地的劇烈,而是一種內斂的、從骨子里往外滲的柔軟。外界問她為什么戲紅人不紅,她也不急。問她為什么拒絕了那些看起來無可挑剔的姻緣,選了別人,她也不多解釋。她就那么靜靜地、篤定地過著自己的日子,像一株長在墻角里的藤蘿,沒人澆灌,沒人修剪,可一到春天,照樣吐出一簇一簇的綠來。
那套房子改好了,廚房的收納多了,客廳開闊了,衛生間的雙盆也變成了單盆。有人說她抹掉了老公的痕跡,獨居快活;有人說她婚姻觸礁,強作歡顏。我看了那些評論,只是淡淡一笑。他人的生活,總是隔著一層紗的,你怎么看得清楚呢?她與丈夫錢泳辰認識十五天就閃婚,這件事當年轟動一時,外人看來簡直是沖動。可婚姻這東西,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旁人只看見時間長短,哪里掂得出人心輕重呢。
我倒是注意到一個細節。她在過道里跳舞,穿的是黑白配的裙裝;她跟老公同框澄清婚變傳言時,穿的也是休閑黑T和牛仔褲。她似乎很喜歡黑與白的搭配,不愛那些花花綠綠的顏色,簡潔,素凈,一如她這個人。
她的面容,到底也有些老了。
近來有網友拍到她近距離的照片,說她的皮膚粗糙了些,額頭上有痘痘,粉底都快蓋不住了;眼紋也深了,眼周的脂肪流失了。可她自己似乎并不在意。她沒有去打針,沒有去動刀子,就那么坦然地、大方地老去了。在這個人人都怕老的圈子里,這實在是一種難得的勇氣。
我望著窗外的夜空,忽然想起小時候讀過的姜夔的詞。“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詞人何遜老了,寫詩的筆力也退化了,當年的春風詞采都已忘卻。可呂一呢?她在過道里跳著那支笨拙的舞,是在忘卻,還是在記起?她回母校重新上課,是在補課,還是在告別?
這世上的事,原不能想得太清楚,想清楚了反而沒意思了。就如同我看她跳舞,看著看著,眼淚竟不知不覺地下來了。不是因為感動,也不是因為悲傷,只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涼涼的情緒,像黃昏時分遠處寺廟里傳來的鐘聲,一聲一聲,在空曠的心谷里回蕩著。
她后來曬了一組照片。是在某處旅行,手里捧著一本瑜伽的書,笑得很舒展,像一朵盛開的白蓮。她的眼神里有一種淡淡的滿足,那種滿足不是來自于外界的認可,也不是來自于物質的豐裕,而是從內心最深處的井里打上來的一瓢清泉,喝一口,便滿口生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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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想,一個演員,一個舞者,到了四十多歲的年紀,該是一種什么樣的心境呢?是急流勇退,還是垂死掙扎?是認命,還是抗爭?呂一給出了一個很別致的答案。她既不認命,也不抗爭,她就那么悠悠地、自在地走著自己的路。有人看便有人看,沒人看便沒人看。她跳舞,不是為了別人看,是為了自己;她演戲,不是為了紅,是為了那份喜歡。
這讓我想起一件很遙遠的事。小時候在鄉下,每到盛夏,田里的荷花開得正盛。有一回我獨自走在田埂上,看到一朵白蓮,開在一片雜亂的野草叢中。那草長得很高,把蓮花遮了大半,可那蓮花還是自顧自地開著,白的瓣,黃的蕊,香氣淡淡地彌散著,不去管旁邊的草,也不去管有沒有人來欣賞。
呂一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的一朵蓮。她不是那池子里最出眾的,也不是開得最張揚的,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從從容容地開著,開在自己的節奏里,開在自己的季節里。
夜深了,屏幕的光也暗了下去。窗外萬籟俱寂,只有暖氣片里偶爾傳出一兩聲低沉的咕嚕聲,像是房子在打鼾。
我關掉手機,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淡淡的,把窗欞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格成一塊一塊的,像是一盤沒有下完的棋。我想起呂一在過道里跳舞的樣子,想起她回母校重上課時的局促,想起她那個單盆的洗手臺,想起她黑白搭配的裙裝。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像一個個散落在地上的珠子,被一根無形的線串了起來,串成了一條溫潤的、不事張揚的項鏈。
她的人生,或許就是這樣的一條項鏈,沒有鉆石的璀璨,沒有黃金的耀眼,只是一顆一顆樸素的小珠子,安安靜靜地串在一起,透著一股子溫潤的光澤。沒有人會大呼小叫地說它多么名貴,可懂的人看了,心里會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歡喜。
我與呂一沒有見過面,她就像我的老朋友住進了我的心里。
窗外的天空,已經隱隱透出一絲灰白的亮光。黎明快要來了。那只在過道里跳舞的夜來香,也該收起她的花瓣,去小睡一會兒了罷。
而我,也該去跑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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