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明茶座||背光的一面

背光的一面

文||周忠應

AUTUMN TOURISM

那日黃昏，我坐在窗前看書，一片銀杏葉打著旋兒落下來，正巧夾在書頁間。我拈起這片葉子，對著斜陽細看，葉脈清晰如掌紋，一面光滑，一面粗糙；一面承接了整個春夏的陽光雨露，一面藏匿了無數個夜晚的露水與塵埃。

忽然間，我明白了些什么。

這片葉子，不正像我們每個人么？向著光的那一面光鮮亮麗，背著光的那一面卻有著不為人知的溝壑與傷痕。而我們看人，往往只看到了人家向著我們的那一面，便自以為認識了全部。

樓下傳來一陣說笑聲。我探出頭去，看見鄰居李四提著幾袋蔬菜往回走，邊走邊和路過的年輕人打招呼。這個四茹，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誰家有困難她都要搭把手。可很少有人知道，不久前她曾因公司裁員丟了工作，五十多歲的人，一直在找工作。

記得那時我常聽見她家傳來摔東西的聲音，還有壓抑的哭聲。

后來有一天，我在巷子里遇見她，她竟主動對我笑了笑，說：“周記者，又寫了什么大作啦”我愣住了。一個剛剛失業、滿腹委屈的中年人，怎么還有心思關心別人的前程？

后來我才知道，這背后有一個人的影子。那個負責裁掉她的HR。

說起這個HR，公司里人人都認識他，卻很少有人真正了解他。他姓沈，四十出頭，永遠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說話時聲音不高不低，像秋天的溪水，不急不緩。

按理說，做裁員這種“劊子手”的活計，他應該是全公司最招人恨的角色。可偏偏，每一個被他裁掉的員工，走的時候都是紅著眼眶握著他的手，嘴里說著“謝謝沈哥”“沈總保重”之類的話。

我曾經不解。裁員就是裁員，斷人飯碗如殺人父母，怎么還能讓人感恩戴德？

直到李四跟我講了她的故事。

那天下午，李四被叫進沈經理的辦公室。她心里明白，這一去，怕是兇多吉少。公司效益不好，裁員名單已經傳了好幾輪了。

“李師傅，請坐。”沈經理起身給她倒了杯水，不是那種一次性紙杯，而是他平時自己用的那個白瓷杯，溫溫熱熱的。

李四后來跟我說，就是這個杯子，讓她一下子就沒了火氣。

“你知道么，那個杯子是他自己用的，給我用，說明他沒把我當外人。”

沈經理沒有直接說裁員的事，而是先問了問李四家里的情況：孩子多大了？老人的身體還好嗎？最近腿疼有沒有去醫院看看？

像一個老朋友在聊天，溫和、自然，不帶一絲公事公辦的冷硬。

然后，他才緩緩說出那個壞消息。說的時候，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李四，目光里沒有躲閃，沒有居高臨下的憐憫，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歉意，仿佛被裁掉的是他自己。

“李師傅，公司對不起你。”他說，“但請你相信，這不是你的問題。你的技術、你的人品，我都看在眼里。”

李四說她當時就紅了眼眶，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在這個冰冷的公司里，終于有一個人看見了她。

但這還不是最讓她感動的。

接下來的一個月里，沈經理幾乎每周都給李四打電話。不是催她辦離職手續，而是問她找工作的情況。他幫李四修改簡歷，把那些干巴巴的工作經歷改成了生動的能力描述；他幫李四聯系以前的老同事、老客戶，打聽哪里有招人的機會；他甚至利用自己的休息時間，陪李四去參加了兩場面試。

“你知道嗎，他幫我找的那個新工作，比原來工資還高了兩千塊。”李四說這話時，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裝了兩顆星星。

我忽然想起一個詞：接住。

沈經理接住了李四的恐懼、憤怒、委屈，接住了一個中年女人在失去飯碗時所有的負面情緒。他沒有用道理去碾壓這些情緒，沒有說“這是公司的決定我也沒有辦法”，而是像一張柔軟的大網，穩穩地把一個正在下墜的人接住了。

這讓我想起心理學上說的“共情”。但我覺得，“共情”這個詞太冷了，像手術刀，精準卻缺少溫度。沈經理做的，更像是把自己變成了一塊海綿，把別人情緒里的水分都吸了過來，然后輕輕擰干，還給對方一個清爽的自己。

有人說過：“一個人有情緒時，任何的說教都是無用功，只有你真正去接納、理解、認同，才能有效地溝通。”

看見對方的情緒，是換位思考的第一重境界。

第二重境界，藏在另一個故事里。

我有個中學同學叫小林，是個典型的理工男，做事一板一眼，說話直來直去。他有個大學室友叫阿杰，學的是藝術設計，生活隨性，屋里總是亂糟糟的，畫稿、顏料、零食袋子散落一地。

聽說大學四年，小林沒少因為這個跟阿杰吵架。他總覺得阿杰不尊重公共空間，阿杰覺得他小題大做、吹毛求疵。兩個人誰也不讓誰，關系一度降到冰點。有一次我們聚會，聊起當年的矛盾，小林忽然笑了。

“你們知道嗎，我現在特別感謝阿杰。”他說。

我們都愣住了。

“工作以后我才發現，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人，你不能要求每個人都按照你的方式來生活。”小林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說，“阿杰那種隨性，其實是一種創造力。他畫畫的時候，需要那種‘亂’的環境，那對他來說不是亂，是靈感。我當時不懂，非要用我的尺子去量他，是我狹隘了。”

我問他后來跟阿杰怎么樣了。

“很好啊，上個月還視頻聊天來著。他現在是個小有名氣的插畫師了，還給我畫了一幅肖像，掛在客廳里，朋友們都說好。”

小林告訴我，他們和解的契機，是有一次他生病發燒，阿杰二話不說翹了課，騎車去給他買藥、熬粥。那天阿杰破天荒地收拾了客廳，把畫稿都堆到了自己那邊，還在地上鋪了條毯子，怕他下床著涼。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他不是不關心人，只是表達關心的方式跟我不一樣。”小林說。

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有人喜歡熱鬧，有人偏愛清靜；有人追求名利，有人向往自由。這些差異本身不是問題，問題是我們總習慣用自己的標準去衡量別人，看誰都覺得“不對勁”。

就像電影《綠皮書》里的那個黑人鋼琴家唐和白人司機托尼。他們膚色不同，成長環境不同，生活習慣迥異，一開始互相看不順眼。可當他們一起經歷了許多事情之后，唐開始嘗試像托尼一樣大口吃炸雞，托尼也慢慢理解了唐因為膚色被歧視的痛苦。

接納差異，尊重不同，允許別人做別人，允許自己做自己。這是換位思考的第二重境界。真正懂得換位思考的人，不僅僅能看見別人的情緒，接納別人的不同，還能像春風一樣，溫柔地撫平別人心上的創傷。

民國才女張愛玲有個密友叫鄺文美，她們的友誼持續了四十年，直到張愛玲去世。張愛玲甚至在遺囑里把遺產受益人寫上了鄺文美的名字。

這份情誼，與鄺文美的溫柔體貼密不可分。

她們雖然很熟，但鄺文美每次想找張愛玲聊天，都會先確認張愛玲有空才去。她知道張愛玲情路坎坷，所以兩人交談時，她很少提及自己甜蜜的婚姻生活，總是找張愛玲喜歡的話題聊天。看著張愛玲神采飛揚地表達觀點，她會由衷地感到快樂。

張愛玲后來寫信給她說：“我絕對沒有那樣的妄想，以為還會結交到像你這樣的朋友，無論走到天涯海角也再沒有這樣的人。不過有了你這樣的朋友之后，也的確是寵壞了我，令我對其他朋友都看不上眼。”

能被人這樣溫柔地對待，該是一種怎樣的幸福啊。

這世間沒有不帶傷的人。那些懂得換位思考的人，總能看見別人的傷疤，然后輕輕地、小心地，不去觸碰那些疼痛的地方。他們像一塊溫潤的玉，觸手升溫，讓人不自覺地想要靠近。

這是換位思考的第三重境界。

我曾聽一個朋友說起他在職場上的經歷。他剛入職時，覺得自己的領導脾氣暴躁、要求苛刻，動不動就訓人，心里積了一肚子怨氣。

后來有一次，公司遇到大麻煩，客戶投訴、業績下滑、總部問責，所有壓力都壓在領導身上。那天加班到凌晨，朋友去領導辦公室送文件，推門進去，看見領導一個人坐在黑暗里，手里攥著一張照片，眼眶通紅。

朋友后來才知道，那張照片是領導兒子的，已經三個月沒見到爸爸了。

“那一刻我突然就理解了。”朋友說，“他不是脾氣壞，他是壓力太大了。他不是針對我，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排解。”

從那以后，朋友不再抱怨，而是主動幫領導分擔工作。領導交代的任務，他盡力做到最好；領導發脾氣時，他靜靜聽著，不辯解也不頂撞。慢慢地，領導對他的態度變了，開始信任他、重用他，兩個人成了亦師亦友的關系。

很多時候，矛盾無關對錯，只是因為立場不同、視角不同。

你是顧客，覺得商家暴力；你是商家，覺得顧客挑剔。你是老板，希望員工勤懇；你是員工，希望老板寬松。你是教師，想讓學生乖巧；你是學生，想讓教師和藹。

我們來自同一個世界，看到的卻是不同的世界。

當你覺得某個人不可理喻時，不妨試著跳出自己的視角，站到他的位置去看一看：那個對你嚴厲的上司，或許正扛著難以完成的KPI；那個嘮嘮叨叨的母親，或許只是太久沒有見到你了；那個冷漠疏離的朋友，或許正在經歷人生的低谷……

當你看到他們的難處、他們的期待、他們的關心，你就不再是一個“受害者”，而是可以和他們并肩作戰的伙伴。

這是換位思考的第四重境界。

而第五重境界，也是最高的一重，是知行合一。是把換位思考變成一種本能，一種刻在骨子里的修養，不僅在心里理解別人，更在行動上成全別人。

文學大家胡適先生，是出了名的好人緣。很多人以和他做朋友為榮，經常把“我的朋友胡適之”掛在嘴邊。

胡適的好人緣，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在于他懂得換位，并且能落到實處。他住在研究院期間，妻子經常違規在宿舍打麻將。胡適覺得不妥，多次勸阻，但都沒有成功。為了不影響他人，胡適便主動和妻子從研究院搬了出去。

朋友覺得他太“小題大做”，說：“院長是您的學生，打麻將也不是什么大事，您又何必搬出去呢？”

胡適卻說：“正因為是這樣，才更要注意分寸，不能麻煩別人。”

說漂亮話誰都會，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言行一致。真正的換位思考，不是心里想一想就算了，而是要付諸行動：不去打擾別人，不去為難別人，在自己方便的同時，也讓別人舒服。這種修養，這種刻在骨子里的分寸感，是一個人最好的社交名片。

那天晚上，我在小巷里散步，又遇見了李四。她正和沈經理在樓下的小花園里下棋，兩人有說有笑，像多年的老友。

沈經理還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他落子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但落下去的時候，穩穩的，沒有一絲猶豫。李四的棋路很野，橫沖直撞，時不時還要悔兩步。沈經理也不惱，只是笑著搖搖頭，讓著他。

月光灑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忽然覺得，這世間最難得的，不是錦上添花的熱鬧，而是雪中送炭的溫暖；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設身處地的懂得。

懂得一個人，比愛一個人更難。因為愛有時是盲目的，是沖動的，是自私的；而懂得，是需要放下自己，走進另一個人的世界，去感受他的喜怒哀樂，去理解他的選擇與無奈。

沈經理做到了。他接住了李四的情緒，接納了李四的差異，撫慰了李四的傷痛，站在李四的立場去體諒，最后又把這一切化成了實實在在的幫助。

這就是換位思考的五重境界。

心有他人天地寬。當我們學會換位思考，學會看見別人、接納別人、撫慰別人、體諒別人、成全別人，我們就擁有了走進他人心里的能力。生命是一種回聲。你付出真心，才能收獲真情；你懂得換位，才能被世界溫柔以待。

那晚回到家，我又拿起那片銀杏葉，翻來覆去地看。它那背光的一面，原本藏在陰影里，此刻卻被燈光溫柔地翻轉過來。清晰的葉脈在燈下泛著淡紅而又透明的光，像是一張被歲月沖洗過的底片，顯影出那些從不示人的心事。

我把葉子夾回書里，合上書本，心里忽然安靜下來。窗外，秋風起了，涼涼的，帶著桂花的香氣。那香氣拂在臉上，竟像是月光被搗碎了，摻了蜜，又沾了露，涼絲絲、甜津津地滑過皮膚，一直淌進心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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