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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對著鏡子整理頭發,能清晰分辨出鏡中那張熟悉的臉、那具屬于自己的身體;當你走在街頭,熟人遠遠就能認出你,笑著打招呼說“原來是你啊!”——這種對“自我”的辨識,對我們而言習以為常,仿佛是與生俱來的本能。
我們默認“一個身體對應一個自我”,默認“我”的存在是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這種認知深深扎根在我們的生活經驗和社會屬性中。
但如果出現一種罕見的情況:一個身體里,禁錮著兩個獨立的靈魂,我們習以為常的認知方式,就會瞬間陷入無所適從的困境。
這時,我們無法再指著“一個人”來說明這是誰,只能指著其中一張臉,才能準確區分——這就是連體雙胞胎帶給我們的,關于“自我辨識”的第一個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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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網絡上,我們偶爾會看到一些經過修圖的連體人圖片,畫面中的連體人發育勻稱,仿佛只是兩個獨立的人共享了部分身體。
但事實上,連體人作為一種罕見的先天性畸形,由于胚胎發育過程中未能完全分離,其身體結構往往存在諸多異常,很難發育得如此對稱完美。
現實中最具代表性的案例,莫過于連體雙胞胎姐妹布列塔妮和阿比蓋爾。
她們共享同一個軀干、同一個循環系統和消化系統,卻擁有各自獨立的頭顱和大腦,并且各自控制著身體的一側肢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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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列塔妮和阿比蓋爾的日常生活,生動地挑戰著我們對“自我”的傳統認知。她們可以各自獨立思考、交流,擁有不同的性格和喜好,甚至能各自考取駕照、共同完成學業。
當人們與她們交流時,必須明確地對著其中一個人的頭顱說話,才能確保對應的人做出回應——因為她們的大腦是完全獨立的,各自擁有屬于自己的意識和記憶。
從這個案例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發現:對“自我”的辨識,核心并非完整的身體,而是承載著意識和記憶的頭顱,更進一步說,是頭顱中的大腦。
由此我們可以做出一個合理的推演:如果將一個人的頭顱移植到另一個人的身體上,那么“我”的本質并不會發生改變。
移植后的人,雖然擁有了全新的軀殼,但他的記憶、性格、思維方式,依然是原來的那個“我”,只是需要花費一些時間適應新的身體。
這種推演之所以能被大多數人接受,核心原因在于:我們普遍認為,人生中所有的經歷、體驗所形成的記憶,構成了獨特的、唯一的精神自我——這就是“經驗自我”。而腦科學的不斷發展,早已證實了這些記憶、體驗和感覺,都儲存于我們的大腦之中,大腦是精神自我的物質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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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將換頭術進一步升級,不再移植整個頭顱,而僅僅移植大腦內部完整的組織,那么“自我”的歸屬會發生變化嗎?
我們不妨做一個思想實驗:小明和老王接受了大腦組織移植手術,醫生將小明的大腦組織完整地移植到了老王的頭顱中,而老王的大腦組織則被移除。
當手術成功,“老王”的身體醒來時,這個醒來的“人”,究竟是小明還是老王?
從社會關系的角度來看,周圍的人都會指著老王的身體說:“這肯定是老王沒錯,隔壁的事跑不了你~”——因為在大家的認知中,身體的外形是辨識一個人的首要依據。
但從精神自我的角度來看,我們會本能地認為,這個醒來的“人”其實是小明。因為他擁有小明的全部記憶,記得自己的童年、自己的親人、自己的經歷,他會清晰地知道“我是小明”,而不是老王。
小明的思維、記憶和性格,都取決于他大腦的結構,取決于神經元之間那些復雜而獨特的個性化連接——這些連接,是每個人獨一無二的“精神指紋”,也是“自我”得以延續的核心。
隨著科技的不斷進步,我們可以將這個思想實驗推向更極端的層面:假設人類已經掌握了無損掃描和復制大腦連接的技術,不需要通過手術,就能將一個人的大腦連接完全復制到另一個人的大腦中。
現在,有一位植物人患者捐獻了自己包含大腦的身體,科學家們對這具身體進行了徹底的修復,使其能夠正常活動,然后將你的大腦掃描結果完整地復制到了植物人的大腦中——此時,兩個大腦的結構、連接、記憶完全一模一樣。
當“植物人”站起來,用驚異的目光牢牢盯住你的時候,一個令人困惑的問題隨之產生:現在哪一個人才是真正的你?是原來的你,還是這個擁有和你一模一樣大腦的“植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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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兩個“你”同時存在?
面對這個問題,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都是否定——即使這個“植物人”擁有和你完全相同的大腦和記憶,你也會堅定地認為:“我與他,肯定是不同的。最起碼、最直接的,我看他與他看我,這一時刻雙方內心的感受就是完全、徹底不同的!”
這種差異的核心,就在于“主觀體驗的唯一性”——自我感受,只有自己才能真正體驗到,這種無法言喻的主觀性,是“自我”最核心的特征之一。
而關于記憶的存儲,目前腦科學研究尚未能完全破解其奧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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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只知道,記憶與大腦的神經元連接密切相關,但具體是存儲在神經元的突觸結構中,還是與“意識”這個模糊而復雜的客體緊密綁定,仍然是科學家們正在探索的課題。不過,對于“自我”的本質而言,記憶并非不可或缺的要素——這一點,我們可以通過失憶癥患者的案例來驗證。
臨床上常見的失憶癥患者,大多會喪失關于自己的情景記憶——也就是關于個人經歷、事件的記憶,他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不認識自己的親人朋友,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
但值得注意的是,他們依然能夠清晰、真切地感知到“自我”的存在,能夠意識到“我是一個獨立的個體”。
同時,他們的世界知識和習得性技能依然基本完好:他們知道周圍的是人、動物、街道、樓房,會開車、玩游戲,甚至能熟練地使用工具——只是他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何時、何地、如何學會這些技能的,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些技能。
這就引出了一個新的思考:如果一個人不僅喪失了情景記憶,還喪失了所有的語義記憶(關于世界的知識)和內隱記憶(習得的技能),變成了一個對世界一無所知但智力正常的人,那么這種情況會對他的自我認知帶來嚴重的、甚至根本性的影響嗎?
答案或許是否定的。
因為純粹的自我意識,核心是“對自身存在的感知”,而不是對社會屬性、世界知識的記憶。即使一個人對世界一無所知,他依然能通過本體感覺,感知到自己的身體存在,感知到“我”的存在——這種感知,是自我意識最原始、最核心的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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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進一步探索自我意識的產生條件,我們可以設計一個更極端的思想實驗:一個人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關在一個處于失重狀態、沒有任何光亮、沒有任何聲音的寬廣空間中。這個空間里沒有任何參照物,科學家通過紅外設備對他進行定位,每天定時將永遠不變的食物飄到他的身旁。在這種環境中,這個人除了本體感覺(感知自己的身體)和對食物的感知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外界刺激和體驗——沒有視覺、聽覺、觸覺,沒有與人的交流,甚至沒有任何可以觀察的物體。
那么,這個人會在何時產生自我意識呢?還是說,他永遠都不會產生自我意識,只是一部依靠條件反射運作的生化機器?
在這種極端環境中,“餓了就有食物”成為了他唯一的經驗,他的行為似乎只會遵循“饑餓—進食”的條件反射。
但某一刻,他可能會突然產生一個疑惑:如果餓了,會不會沒有食物了?
這個疑惑,或許就是意識開始覺醒的征兆。
當他開始思考“食物會不會消失”,開始對自己的處境產生懷疑,開始試圖探索食物的來源、探索這個未知的空間時,他就已經邁出了產生自我意識的第一步。
即使沒有任何參照物,他依然能通過本體感覺,意識到“我”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意識到“我”與食物、與這個空間是不同的。
坦白來說,我認為這個虛空中的人,最終仍然能夠基于本體感覺,在意識中產生“我”的模糊概念——因為他能真實地感知并體驗到“自己”是存在著的,哪怕這種存在的認知,僅僅局限于“我需要進食才能活下去”這種最基本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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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我們將這個思想實驗再向前推進一步,就會進入一個更接近“缸中之腦”的極端場景:切斷所有感覺和運動功能與大腦之間的輸入和輸出。
也就是說,這個人的大腦與身體、與外界完全隔絕,沒有任何自身或外界的刺激和反饋——沒有視覺、聽覺、觸覺,沒有本體感覺,甚至沒有饑餓、疼痛的感覺。在這種狀態下,大腦沒有任何產生想象的素材基礎,唯一能做的,或許就是在無盡的黑暗中“想象黑暗”。
當然,從腦科學的角度來看,即使沒有外界輸入,大腦的聽覺、視覺等感覺皮質中,也可能會因為神經元的偶發性放電,隨機產生一些微弱的噪聲、閃光等虛假信號。但在沒有任何輸入信號的情況下,大腦能否形成有效的功能處理環路,能否將這些隨機信號轉化為有意義的感知,仍然是一個未知數。
我個人傾向于認為,在這種絕對的混沌之中,類似于我們所熟知的自我意識狀態,永遠沒有產生的可能——無論大腦的神經結構多么復雜,無論所謂的“意識”是否存在,都失去了發揮作用的載體和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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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們也不能完全否定大腦的可塑性和適應性。
大腦是一個極其靈活的器官,在極端困境中,它是否會發展出一種我們目前無法理解的、全新的意識形態?這一點,我們目前還無法給出明確的答案。但對于意識研究而言,弄明白“在何種條件下無法產生自我意識”,同樣具有重要的意義——它能幫助我們排除很多干擾因素,縮小研究范圍,從而更精準地探索“自我意識產生的必要條件”。畢竟,了解“如何不能”,往往能讓我們更容易明白“為什么能”。
需要強調的是,即使是思想實驗,也必須有底線。
我們不能為了探索答案,設計泯滅人性的實驗——那樣即使獲得了答案,也失去了探索的意義。在宇宙的生生滅滅中,人類的存在、自我意識的存在,或許都只是滄海一粟,微不足道。
但正是這種“微不足道”的存在,讓我們擁有了探索世界、探索自我的好奇心和驅動力——有知也好,無知也罷,我們都在這場短暫的生命旅程中,努力尋找著“我是誰”的答案。而自我意識的形成,似乎始終離不開“主觀上的內在感受性”,也就是“我的內在體驗”——至于本體感覺和外界刺激,是否是自我意識產生的必要啟動條件,目前我們還無法確定。
要探索自我意識的本質,就必須深入了解我們的大腦——這個承載著意識、記憶和思維的“精密儀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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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大腦,主要由數百億個神經元相互連接組成,根據最新的腦科學研究,成年人大腦約含860億個神經元,其中大腦皮層約有160億個,小腦約有690億個,其余則分布于其他腦區。大部分神經元都擁有成千上萬個樹突,這些樹突與其他神經元軸突末梢的分枝相互連接,形成突觸結構,從而實現信號的傳遞。
據估算,大腦中僅突觸連接就有數百億甚至數萬億條,這種極度復雜的網絡結構,賦予了大腦強大的信息處理能力,也為意識的產生提供了物質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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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神經系統中,除了神經元之外,還有一類數量更為龐大的細胞——膠質細胞。
膠質細胞的數量是神經元的10倍左右,占到了腦容量的一半以上。它們不像神經元那樣負責信號傳遞,而是主要起到支持、絕緣和構建血腦屏障的作用,為神經元的正常活動提供穩定的環境。如果說神經元是大腦中的“信號傳遞者”,那么膠質細胞就是大腦中的“后勤保障隊”,兩者相互配合,才能確保大腦的正常運轉。
在膠質細胞中,最神奇、最重要的莫過于那些參與構成髓鞘的細胞。
在中樞神經系統內,少突膠質細胞負責構成髓鞘;而在外周神經系統中,這項工作則由許旺氏細胞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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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神經元的生長過程中,這兩種類型的膠質細胞會將它們的細胞膜以同心環的方式,層層纏繞在神經元的軸突上,并將此處的細胞漿擠出,僅留下磷脂雙分子層——這就相當于在軸突周圍形成了一層“電流絕緣體”,能夠減少電信號的損耗,加快信號傳遞的速度。需要注意的是,并非所有軸突都有髓鞘,那些傳遞距離較短的軸突,通常不需要髓鞘包裹。
膠質細胞在軸突上形成的髓鞘并不是連續的,而是一段一段的,每兩段髓鞘之間的空隙,被稱為“郎飛氏結”。
這種分段式的結構,使得電信號能夠沿著軸突進行“跳躍式傳導”——電信號不需要沿著整個軸突慢慢傳遞,而是可以從一個郎飛氏結直接跳躍到下一個郎飛氏結,從而極大地提高了信號傳遞的速度。據研究,哺乳動物的神經信號傳遞速度最高可達120米/秒,這種速度足以讓長頸鹿的大腦快速控制后腿的動作,也能讓鯨魚等大型動物的身體保持協調。
不過,這種速度也有其局限性——如果存在100多米高的哥斯拉,按照這種信號傳遞速度,它被踩了一腳尾巴,大腦要經過2秒才能接收到疼痛信號并做出反應,而巨大的金剛,反應速度恐怕也比樹懶快不了多少。
那么,電信號(也就是動作電位)是如何產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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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過程,依賴于鉀、鈉、氯、鈣等離子在細胞膜上的選擇性滲透。細胞膜上分布著數以千計的門控和非門控離子通道,以及消耗ATP進行主動轉運的離子泵——這些跨膜蛋白共同作用,使得細胞膜內外的離子濃度形成一定的梯度,從而產生電位差,這就是靜息膜電位。
當神經元受到刺激時,離子通道會打開,離子會在細胞膜內外快速流動,導致細胞膜內外的電位差發生變化:如果電位差減小,就會形成去極化,進而產生動作電位;如果電位差增大,就會形成超極化,使得神經元不易產生動作電位。
一個神經元究竟何時會產生動作電位,取決于它接收的上游神經元輸入信號的總和。
當上游神經元的動作電位到達軸突末梢時,會引起軸突末梢的去極化,導致鈣離子內流,進而啟動神經遞質的釋放——神經遞質會被釋放到突觸間隙中,然后擴散到下游神經元的樹突上,與樹突上的受體蛋白分子結合。結合后,會產生主動突觸后電流,這種電流會在下游神經元的胞體內通過電緊張傳導,最終到達軸突的軸丘。
如果一個神經元所有樹突接收的刺激所產生的電流總和足夠強,就會啟動它的軸突產生動作電位,并繼續向后傳導。這一過程,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在神經元之間不斷重復,從而實現神經信號的傳遞。值得注意的是,神經元胞體內的電流累積過程是模擬信號的過程,而最終產生的動作電位,則是數字信號——這種“模擬-數字”的轉換,使得大腦能夠精準地處理和傳遞信息。
不同類型的神經元,其信號處理能力也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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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我們聽覺系統內反應最快的感覺神經元,其放電頻率能達到1000Hz,但我們人類能夠聽到的聲音頻率范圍僅為20~20000Hz,而海豚則能聽到最高150000Hz的超聲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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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我們已經知道神經元能夠處理不同頻率的信號,但關于神經元是如何對信息進行編碼和頻率調諧的,目前仍然所知甚少——這也是腦科學研究的一個重要難點。
更復雜的是,下游神經元樹突接受上游神經遞質刺激后,產生的突觸后電位可能是興奮性的,也可能是抑制性的:興奮性突觸后電位會讓神經元更容易產生動作電位,而抑制性突觸后電位則會讓神經元更難產生動作電位。同時,不同樹突接受的刺激在時間上也不完全同步,再加上信號放大、長時程增強、敏感性調控等多種響應機制,使得一個擁有眾多樹突的神經元,在是否產生動作電位的問題上,擁有多達成千上萬種可能性。
更重要的是,神經元之間的突觸連接并不是固定不變的——它們會隨著我們的經歷、體驗,不斷地形成、增強、減弱、斷開。
這種“神經可塑性”,是我們學習、記憶、適應環境的基礎。例如,當我們學習一項新技能時,相關神經元之間的突觸連接會被增強;當我們長期不使用某項技能時,相關的突觸連接則會逐漸減弱甚至斷開。正是這種動態變化的突觸網絡,讓我們的大腦能夠不斷適應環境,不斷更新自己的“精神指紋”。
由數百億個神經元和數萬億個突觸連接組成的大腦,將這種復雜性演繹到了我們所能想象的極致。數百年來,通過神經解剖學和現代化的腦科學研究,科學家們已經確定了很多腦區的功能——尤其是對于嗅覺、視覺、聽覺、軀體感覺和運動控制等具有明確神經通路的初級加工皮層,我們已經有了較為深入的了解。而通過對眾多因中風、手術或事故導致的大腦損傷患者的研究,我們也逐漸揭開了大腦高級處理功能的神秘面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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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對大腦損傷患者的研究,我們得到了一個極為重要的啟示:過去我們通常認為屬于高等意識范疇的許多功能,居然都是由大腦的神經結構所決定的——意識的作用,遠遠沒有人們當初所想象的那樣強大、廣泛。很多我們以為是“自主意識”控制的行為和體驗,其實都依賴于特定腦區的正常運轉;一旦這些腦區受損,相應的意識功能就會出現障礙。
物體識別障礙(失認癥)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失認癥患者在中風后,出現了嚴重的物體識別問題——他雖然能準確描述出記憶中物體的顏色和形狀,比如他知道蠟燭是長的、細的、粉色的,但當你拿著一根真實的蠟燭給他看時,他卻完全認不出來這是什么東西。他會報告說這是一個“長的物體”,用手觸摸時,會認為這是“蠟筆”,直到用鼻子聞到蠟燭的氣味后,才會糾正自己的判斷,認出這是蠟燭。
這個案例告訴我們,物體識別并不是一個簡單的“看”的過程,而是需要大腦多個腦區協同工作的復雜功能——視覺皮層負責接收視覺信息,顳葉負責將視覺信息與記憶中的物體特征進行匹配,而嗅覺皮層則負責通過氣味輔助識別。當其中某個腦區受損時,即使其他腦區正常,也會導致物體識別功能出現障礙。
這也說明,我們對物體的認知,并不是由“意識”憑空決定的,而是由大腦的神經結構和神經活動所主導的。
另一個令人震撼的案例,是腦部損傷的凱文。凱文在腦部受損后,也出現了嚴重的認知障礙,但他找到了一種獨特的方式來彌補這種缺陷——運用從前的記憶,來想象眼前的事物。當他踏進足球場時,他什么都認不出來:他能看到綠色的地面,卻認不出那是草;他能指導當地的兒童足球隊訓練,卻認不出場上移動的白色物體是足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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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能夠利用自己的想象能力,將眼前的場景與記憶中的足球場景進行匹配:在綠色的場地上,球應該是圓的、白色的,人們應該在踢球。
不過,這種依靠記憶想象來彌補認知缺陷的方式,也有其局限性。當球員聚在一起擁抱、球門附近出現混亂時,凱文就無法分辨眼前發生的事情——他看到的,僅僅是顏色和動作的拼貼,無法將這些碎片化的信息整合為有意義的場景。更令人驚訝的是,凱文能夠根據記憶,精確地將物體畫出來,但過一會兒再把他畫的畫拿給他看時,他卻完全認不出來這是自己畫的,也認不出畫中的物體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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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文的案例,展現了一種罕見的現象:記憶中的心靈影像與現實中的認知完全分離。這種現象清晰地表明,我們所認為的“我意識到了眼前的事物”,其實本質上是大腦神經結構的功能——當負責將視覺信息與記憶整合的腦區受損時,即使記憶和視覺功能都正常,也無法形成對現實事物的正確認知。
除了物體識別障礙,額葉損傷也會給人的意識和行為帶來巨大的影響。
額葉是大腦中負責高級認知功能的核心腦區,包括性格、自控力、計劃能力、目標設定能力等,都與額葉的正常運轉密切相關。當額葉受損時,人會出現性情大變、自控力下降的情況,失去計劃未來、向長期目標努力的能力,也無法顧及自己行為的后果。
例如,有些額葉損傷患者,會從一個溫和、自律的人,變成一個暴躁、沖動、不計后果的人,甚至會做出一些違背道德和法律的行為——這并不是因為他們的“意識”變壞了,而是因為他們大腦中負責控制這些行為的神經結構受損了。
諸如此類涉及“個人意志和有意識的行為與體驗”的案例不斷積累,使得眾多科學家、哲學家深信:神經元極度復雜的組織結構與活動,就是我們意識、思維、感受、體驗和精神的全部。物質(大腦)組成了我們身心所有的一切,再沒有其他任何東西——這種觀點,就是哲學上的“一元機械論”,也被稱為“物理主義”。
如果按照一元機械論的觀點,神經元的活動就是意識的全部,那么“自我意識”又跑到哪里去了呢?還是說,自我意識根本就不存在,只是神經活動產生的一種幻覺?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從一個客觀上無可否認的現象入手——視覺體驗。視覺是我們感知世界、構建意識的重要通道,但在視覺體驗中,其實存在著巨大的錯覺——我們眼中的視覺世界,很大一部分都是大腦自動填充出來的“幻象”。
我們可以做一個簡單的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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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擋住你的右眼,然后用左眼專注地盯著一張圖片中右邊的圓點,在距離圖片寬度三倍左右的位置,前后調整距離,你就會發現圖片中的藍色線段融合在了一起。這就是大腦的“盲點填充”功能——我們的視網膜上有一個盲點,這個區域沒有感光細胞,無法接收視覺信息,但大腦會自動根據周圍的背景,填充這個盲點的視野,讓我們感知到的視覺世界是完整的,而不是有一個空洞。
更神奇的是,即使是復雜的紋理,大腦也能完成完美的盲點填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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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一張GIF動圖,白圓圈內有一只跳動的紅兔子,按照同樣的距離觀察,你會發現即使兔子跳到了盲點區域,你依然能“看到”兔子在跳動——這就是大腦的自動填充功能在發揮作用。除了盲點填充,大腦還會通過其他方式,構建一個“完整”的視覺世界。
我們的眼睛,絕大部分視錐細胞都集中在中央凹——這意味著,我們能夠清晰分辨細節的視野范圍其實非常小,大約只有幾度的視角。而注意,又是一種“留意一些東西、同時忽略另一些東西”的能力,在雙眼快速掃視的過程中,我們其實無法看到大部分的細節,大腦的視皮層處理能力也沒有我們想象的那么強。
生活中常見的“變化視盲”和“不注意視盲”,就是最好的證明:當我們專注于某一件事情時,即使周圍的環境發生了明顯的變化,我們也可能完全察覺不到。
但奇怪的是,無論是徜徉在繁華的街頭,還是在高速列車上望向窗外,我們都不曾感覺到視覺世界有任何的空隙和缺失——世界在我們的眼中,始終是連續而完整的。這背后,正是大腦的自動填充功能在發揮作用。大腦會根據我們的記憶、經驗,自動補充那些我們沒有注意到的細節,構建出一個完整、連貫的視覺體驗。
那么問題來了:如果大腦已經知道什么東西需要填充,這種功能的意義僅僅是讓我們感知到完整的世界嗎?
或許是的,但更關鍵的問題在于:這種自動填充功能,會不會也作用在自我意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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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一元論者認為,“自我意識”其實就是大腦的一種“填充錯覺”——它從來就不存在,只是神經活動產生的一種幻覺,我們每個人,其實都是一部人形的生化自動機,所有的行為和體驗,都是由神經元的活動所決定的,所謂的“自我意識”,不過是大腦為了讓我們更好地適應環境,而自動構建出來的一種“幻象”。
但這種一元機械論的觀點,存在著兩個根本性的問題,始終無法被解決。
第一個問題,是主觀性和內在體驗的問題。
即使我們假設主觀性是神經結構的一種功能,假設大腦的神經活動讓我們產生了“我”的感覺,但我們依然無法解釋:神經元生化活動產生的電信號,究竟是如何涌現出腦內情景圖像的?縱然自我意識是一種幻覺,這種幻覺也需要一種切實的發生機制。
不同頻率、不同強度的電流組合,怎么可能衍生出“江山如此多嬌”的審美體驗,衍生出“愛你到地老天荒”的細膩情感?
更難以解釋的是,像“支付寶余額”這種與生存沒有直接關聯、甚至連看都看不到的虛擬信息,神經元又是如何創造出來,并讓我們產生“開心”“焦慮”等情緒的?電流費勁千辛萬苦,組合出釀酒的流程,難道僅僅是為了將自己麻醉、阻斷神經活動嗎?物質組合出“人”這種生命形式,再讓人類制造出原子彈,將自己炸毀、分解——如果這個過程成立,那么“人”或許只是物質運轉的工具,而不是主角。
從哲學角度來看,這種主觀性的內在體驗,被稱為“現象感受特性”,也就是我們在看到紅色、嘗到苦味、感到疼痛時,那種特定的、無法言喻的感覺。
根據心靈哲學的研究,這種現象感受特性與大腦的物理特性之間,存在著密切的因果關系,但這種關系并不是邏輯上的必然——也就是說,在另一個可能的世界里,大腦的某種物理活動,可能并不會產生相應的主觀體驗;而某種主觀體驗,也可能由完全不同的大腦物理活動所引起。這種“本體論上的相對獨立性”,與一元機械論的核心觀點相沖突,也成為了一元論無法跨越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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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這一切或許都只是宇宙運轉的基本規則而已,只是人類的好奇心,驅使著我們想要弄清楚這一切究竟是如何發生的,想要從中獲得更強大的力量。
但以人類當前有限的知識和想象力,我們尚無法在純粹的物質(神經元、電信號)和切身體驗到的內心感受(喜悅、悲傷、愛與恨)之間,建立起任何可能的關聯機制——這就是意識研究中著名的“解釋空缺”問題。
而一元論的一個分支——副現象論,更是將這個問題推向了極致。
副現象論認為,意識只是神經活動的“副產物”,就像汽車行駛時產生的尾氣一樣,它是神經活動的結果,但不能反過來對神經活動本身產生絲毫影響。這種觀點雖然回避了“意識如何影響物質”的問題,但也引出了一元論的第二個根本性問題:自我主動性的發起源。
第二個問題,是自我主動性的發起源問題。
我們可以很容易理解那些由外界刺激引發的反應:看到疾馳而來的汽車,我們會本能地躲避;被燙到了,我們會迅速縮回手——這些行為,就像邏輯電路的輸入輸出一樣,簡單的刺激的就能產生復雜的反應,通過各種反饋機制和自適應性,就能得到千變萬化的結果。這種機制,能夠解釋我們所表現出來的大部分行為。
但對于一些純粹主觀性的思維活動和行為,這種機制就無法解釋了。當沒有任何明確而直接的刺激輸入時,大腦這個“物質邏輯模塊”,怎么能自發地產生具有目的選擇性、并非隨機事件的活動呢?沒有輸入,又何來響應?
舉一個簡單的例子:你正安靜地坐著,沒有任何外界刺激,突然想哼兩句小曲。
如果這種行為是由大腦的隨機性活動組合而成的,那么我們也應該會出現“獨處時突然破口大罵五分鐘”“突然做出奇怪的動作”等隨機行為。
但事實上,我們很少出現這種無意義的隨機行為——即使偶爾出現了這種沖動,我們也能及時控制住。
這就表明,在那一刻,的確有某種“未知的現象”,影響并改變了神經環路的實時生化活動——這種現象,就是我們所說的“自主意識”。
在原始社會,人類擄掠部落外的人回來吃掉,這可以看作是饑餓引發的條件反射;但在當下,當你怒火滔天,想要殺掉一個傷害你的人時,卻能主動壓制住這種沖動——這僅僅是因為存在于你腦海中的法律條文和道德規范。
如果我們認為,純粹的物質大腦,不可能自發性地產生出法律條文、道德規范這種抽象的概念,也不可能主動運用這些概念來控制自己的行為,那么剩下的解釋就只有一個:我們的確擁有自主意識,這種意識能夠獨立于外界刺激,主動調控我們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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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一元論無法解決這兩個根本性問題,那么我們不妨轉向另一種觀點——二元論。二元論認為,意識是一種客觀存在的非物質實體,與物質(大腦)相互獨立,兩者共同構成了人類的身心。也就是說,我們的身體是物質的,而我們的意識、靈魂,是非物質的,它存在于大腦之中,操縱著我們的身體。
這種觀點,似乎能夠解釋我們的主觀體驗和自主意識——因為意識是獨立的非物質實體,所以它能夠產生細膩的主觀感受,能夠主動發起行為。但二元論同樣存在著兩個根本性的問題,讓它無法成為解釋意識本質的完美答案。
第一個問題,是“無限套娃”的問題。
二元論認為,意識是獨立的實體,它感知并整合大腦傳遞的信息,形成我們的內在體驗——這就像大腦中存在著一個“笛卡爾劇場”,視覺、聽覺、觸覺等各種意識流,在一塊“思維熒幕”上上演,而“意識”就是這個劇場的觀眾,也就是真正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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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問題在于,這個“意識”本身,具有何種結構和功能,才能“看到”“聽到”這些意識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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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在大腦中找到了這個“意識”實體,無論它是有形的還是無形的,我們都必然會用科學的方法,對它進行進一步的分解和研究——就像我們研究大腦的神經結構一樣。這樣一來,就會產生一個無限循環:意識感知信息,需要一個“感知者”;這個感知者,又需要另一個“感知者”來感知它;以此類推,形成“意識的意識的意識……”的無限套娃,永遠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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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問題,是“意識依然是物質”的問題。如果存在獨立的意識體,那么它除了接收大腦的神經信號之外,還必須能夠對神經活動產生影響——否則,它就無法控制我們的身體,無法產生自主意識行為。但根據物理學的定義,物質是構成宇宙間一切物體的實物和場,任何能夠與物質發生交互作用的事物,必然也是物質。也就是說,如果意識能夠影響大腦的神經活動,那么它就必須是物質的——這與二元論“意識是非物質實體”的核心觀點,產生了根本的矛盾。
當然,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將意識的作用視為一種非物質的“魔法”,認為它是神秘不可知的——但這就等同于放棄了科學探索,將意識問題推向了神秘主義,這并不是我們想要的答案。
從一元論和二元論的爭論中,我們可以發現:糾結于“神經元之外是否存在獨立的意識或靈魂”,其實并不是問題的核心。
這僅僅是概念和理解上的差別,對于科學研究而言,本質上都是一樣的——都是研究未知的事物和現象。即使是神秘如魔法、神通,也只是宇宙的一種組成部分、一種基本屬性,是可以被研究的對象,只不過研究的難度不同、進展不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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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的“千里眼”“順風耳”“上天入地”,在古代人看來是無法實現的魔法,但在今天,通過望遠鏡、手機、飛機等科技產品,我們早已實現了這些“魔法”——這只是不同發展階段導致的認知差異。
而隨著人類科技的進步,“魔法”的形式也在不斷與時俱進:古代人無法想象的“瞬間移動”“星際旅行”,在今天已經成為了科學家們探索的目標;而古代人從未見過的“人工智能”“腦機接口”,也已經走進了我們的生活。
因此,對于意識研究而言,過分糾結于“意識是否是物質”這種概念性的問題,并沒有太多實際的幫助。我們更應該關注的,是那些能夠被觀察、被研究的現象,比如主觀體驗的產生機制、神經活動與意識的關聯、自我意識的形成條件等。
在探索這些問題的過程中,我們會遇到很多有趣且燒腦的疑問:一大群神經元的集體放電,就能形成情緒嗎?如果將這種放電形式復制到芯片中,我們就能擁有一塊“悲傷的電路板”嗎?互聯網每一瞬間流動的無窮比特,會不會產生情緒?一場雷電交加的暴風驟雨,是“憤怒”的體現嗎?一個球形閃電,會不會擁有短暫的“自我意識”?
再比如,當你的腳趾不小心踢到桌子腿時,痛覺信息會被編碼,傳遞到脊髓,再傳遞到大腦。那么,是脊髓感覺到了疼痛嗎?顯然不是——痛覺信息傳遞到大腦后,我們才會感覺到疼痛。但問題是,是大腦的軀體感覺皮層感受到了疼痛嗎?也不是——是經過神經元處理后的信息,讓“我”體驗到了疼痛的感覺。神經元處理的,僅僅是頻率和強度不一的電信號,難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疼痛著、甚至會嚎叫的電流”嗎?到底是誰、是什么,意識到了這種疼痛?
這些疑問,都指向了意識研究的核心難點:有意識的主觀體驗,與我們所能理解的任何物質現象,都相去甚遠。甚至連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很多功能都是定域性的大腦皮層,如何形成統一、整合的感覺體驗——我們都難以研究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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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我們的大腦中,負責處理物體形狀、顏色、深度和動作的腦區是不同的,每種特性的處理速度也不一樣:處理顏色的腦區反應更快,處理深度的腦區反應稍慢。但在我們的主觀體驗中,這些不同的特性,卻是同時被感知到的,我們所看到的物體,是一個完整的、統一的整體——既有顏色,又有形狀,還有深度和動作。這種“物理上不統一、主觀上統一”的現象,僅憑神經元的交互速度,似乎難以完成整合任務。
因此,有科學家提出了一種猜想:可能存在一種尚未發現的全局作用機制,比如“意識場”或“心智場”。
這種場高度依賴于神經元而存在,與大腦的神經結構緊密綁定——哪部分腦區損傷了,這個場就會出現相應的“空洞”,對應的意識功能也就會出現障礙。這種猜想,雖然目前還沒有被科學證實,但為意識研究提供了一個新的方向。
不過,我們需要警惕一種傾向:將意識問題與量子力學強行聯系起來。
雖然量子效應在自然界中廣泛存在,比如葉綠體的能量傳遞、嗅覺中氣味分子鍵的振動,都與量子效應有關,而且量子效應也很有可能存在于大腦的微觀機制中,但這并不意味著意識與量子效應有直接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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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和量子效應,都是目前人類難以理解的神秘現象,但兩者之間,并沒有明確的證據表明存在因果關系。對于目前肉身還未能跨出地月體系的人類而言,宇宙的神秘性比比皆是,量子效應只是我們目前恰好發現的一種而已——強行將意識與量子力學綁定,只會讓意識研究陷入誤區。
意識研究最大的困難之處在于,它無法像物理學、化學等學科那樣,通過外部可觀測的物理事件,或已知的物理理論來描述和驗證。意識的核心是主觀體驗,這種體驗只能通過個體自身來感知,無法被外部儀器直接測量。而且,大腦組織只有在“活”的狀態下,才能產生意識——我們不能為了研究意識,就隨意打開活人的大腦,進行切割、插電極等實驗,這違背了倫理道德。
在眾多研究方向中,我認為一個具有很大可能性的關鍵切入點,是“潛意識與意識之間的狀態轉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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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我們每個人都能清晰感知到的變化——比如從清醒狀態進入睡眠狀態,從夢境中驚醒,從專注狀態切換到走神狀態。既然是變化,就必然會有不同的神經活動模式,必然會有可以捕捉的規律。通過研究這種狀態轉換時的大腦活動,我們或許能夠找到意識產生和消失的關鍵機制。
例如,在主動受迫的夢境中驚醒時,我們的大腦會從潛意識狀態快速切換到意識狀態,這個過程中,神經元的活動會發生明顯的變化——通過分析這種變化,我們或許能獲得關于意識本質的重要線索。
相比于對宇宙時空的探索、對生命起源的追尋,意識研究的進展確實相對緩慢。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沒有希望——人類的探索之路,從來都不是一帆風順的。我們從遠古時期對火的敬畏,到如今對量子世界的探索;從對地球是宇宙中心的認知,到如今對星系、黑洞的了解,每一步都充滿了困難和挑戰,但我們從未停止前進的腳步。
當然,也存在一種極端的可能性:以人類當前的心智進化水平而言,我們尚且達不到理解意識的程度——就像螞蟻無法理解人類的文明,蜜蜂無法理解人類的科技一樣,我們的大腦結構和認知能力,可能天生就存在局限,無法破解意識的奧秘。但即使如此,探索之路也依然會代代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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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討探索的意義,或許并沒有絕對的答案。但對我們而言,探索“我是誰”“意識是什么”,或許僅僅是對生而為人的一個交代,是我們存在下去的一種驅動力。我們或許永遠無法完全破解意識的奧秘,但在探索的過程中,我們會不斷加深對自己、對世界的理解,不斷推動科技和文明的進步。
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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