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你好（之三）：誰在“科學的春天”里？

1978年全國科學大會

1978年在中國當代科學技術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義。這一年3月18日，由中共中央政治局提議，委托國家科委和中國科學院，會同多部委籌備組織的全國科學大會在北京人民大會堂隆重開幕，全國各地共5586名代表出席大會。這是“文革”結束后，全國科學工作者的一次盛大集會，是中國社會解放思想、撥亂反正的重要突破口。開幕式由時任中共中央主席、國務院總理華國鋒主持，中共中央副主席、國務院副總理鄧小平在大會上作了重要講話。

圖1 1978年全國科學大會會場

鄧小平的講話澄清了兩個重大問題：第一是系統闡述了“科學技術是生產力”的論斷，第二是明確指出“知識分子是工人階級的一部分”。他還深情地向與會代表表示：“我愿意當大家的后勤部長。”今天的年輕人聽起來也許不覺得是什么驚天宏論，殊不知將近30年來，對這兩個問題的認知一直是含混不清甚至是非顛倒的。鄧小平的講話等于代表執政黨宣布，摘掉長期以來加在知識分子頭上的帽子，為中國科學與技術的發展掃清了障礙。

圖2 時任中共中央副主席、國務院副總理鄧小平在大會上講話

會議進行當中，幾位關鍵的組織者在碰頭會上提出，為了營造更熱烈的氣氛，應該請時任中科院院長郭沫若在閉幕式上發表一個演講。但是當時86歲的郭沫若已患重病，正在醫院治療。幾經周折，起草報告的任務交到原中宣部干部胡平手中。后者不負眾望，在很短時間內完成初稿，精煉的文字中流露出詩人的激情，眾人說還真有點像郭老的手筆。經簡單修飾并呈郭沫若過目簽名后，這篇題名為《科學的春天》的演講，在3月31日下午大會閉幕前由播音員代為宣讀。演講以熱情的呼喚結尾：“春分剛剛過去，清明即將到來。‘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這是革命的春天，這是人民的春天，這是科學的春天！讓我們張開雙臂，熱烈地擁抱這個春天吧！”

“科學的春天”，就這樣成為共和國歷史上的一個重要文化標識。

油畫《科學的春天》

2004年，為準備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60周年大慶，國家有關部門邀請眾多著名畫家，繪制反映中國近現代重大歷史題材的美術作品，其中有一幅再現1978年全國科學大會的油畫，交由中央美院丁一林繪制。他用了近三年時間搞調研、打畫稿、反復修改潤飾，于2009年8月完成了這幅大型油畫《科學的春天》。

畫面以人民大會堂東大門及一對大理石門柱為背景，一群科學工作者和國家領導人，正迎著春天的陽光走下花崗巖臺階。這當然是一個虛構的場景，是畫家凝練主題進行藝術加工的結果；但是許多大會親歷者都覺得畫面親切逼真，很好地表達了當年中國的社會氛圍與知識分子的精神風貌。畫中多數人還穿著那個年代十分普遍的藍色或灰色制服，其中很多人剛剛擺脫十年浩劫的厄運，但是個個神清氣爽如沐春風，為祖國科學技術騰飛大展身手的激奮情緒洋溢在臉上，整個畫面充滿動感與喜悅氣氛。

圖3 丁一林《科學的春天》（2006-2009）|現藏中國美術館

畫面寬6米、高3.4米，面目特征大致可辨的近百人，屬于大型人物群像，今存中國美術館。

為了對這一作品的規模有所認識，不妨拿出幾幅有名的大畫比較一下：董希文（1914-1973）的《開國大典》原作寬約4米、高約2.9米，畫面上有11個可辨人物；意大利畫家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1445-1510）的《春》，寬3.14米、高2.03米，內中有9個人物；美國畫家特朗布爾（John Trumbull，1756-1843）的《獨立宣言》，寬5.49米、高3.66米，畫中共有47個人物。以上名畫的尺幅都小于《科學的春天》；唯有拉斐爾（Raphael，1483-1520）的《雅典學園》尺幅略大（7.7×5.5米），約有50來個人物，不過那是畫在墻上的濕壁畫。

對于《科學的春天》里的人物，除了少數廣為人知外，其余多數形象需要認真辨別方可確認。畢竟，公眾對于科學家的相貌遠沒有對影視明星那樣熟悉，這一點中外都是一樣，不足為怪。

畫家當然最清楚筆下那些形象的來源，猜想他還保存著某些素材甚至工作日志，只是見諸報章的文字語焉不詳。他在一篇文章中提到：“人選來源于當年《人民日報》刊登的科學家名單，我從這個名單里選擇了來自不同領域的科學家。在搜集人物形象資料時，我參考了當年的《人民畫報》《解放軍畫報》《民族畫報》等，畫報上刊登的照片對我這幅畫的創作非常重要”。以己度人，與其勞煩畫家在繁忙的創作與教學之外答疑解惑，不如本人當一回福爾摩斯，探賾索隱，自娛自樂，標出自己能夠確認的人物或疑似對象，順便宣傳一下他們的專業與功績。判斷的依據有三：

一、1978年全國科學大會的出席者；

二、公眾比較熟悉的著名科學家；

三、當時一些媒體報導并刊發過攝影照片的科學工作者。

“春天”里的誰是誰（中段）

英語世界有許多《Who’s Who》，就是“名人錄”的意思。油畫《科學的春天》里，群賢畢至，星漢燦爛。整幅構圖基本呈對稱布局，莊嚴神圣卻不顯呆板。我們不妨將它拆為三段逐一考察“誰是誰”。

①鄧小平、②郭沫若、③林巧稚、④華羅庚、⑤陳景潤、⑥楊樂、⑦張廣厚、⑧錢學森、⑨錢三強、⑩王淦昌、?吳仲華、?馬大猷、?馬祖光、?柳大綱、A吳素萱？、B諸福棠

圖4 《科學的春天》（中段）

畫面中央，眾人簇擁的鄧小平（1904-1997）①十分醒目，但他并不處于中軸線上，而是偏右一點；一身淺灰色的中式制服，右手指向前方，畫家似乎以此來表現他的大膽魄力與堅定意志。鄧小平右側是郭沫若（1892-1978）②，年事已高且患重病，一再堅持下出席了大會開幕式；此時離他去世還有不到三個月，畫面中的形象顯然過于年輕。出席大會的黨和國家領導人還有很多，畫家選取鄧、郭二人為代表合情合理，也是十分高明的。

圖5 3月18日開幕式上，華國鋒走到郭沫若身邊，提醒他可以退席回去休息。

處于中軸線上的是中國婦產科學的開拓者、被人稱為“萬嬰之母”“送子觀音”的林巧稚（1901-1983）③。畫面中的她一頭銀發，臉上露出慈母般的笑容，握在一起的雙手不知捧出了多少生命，一襲咖啡色風衣和黃藍絲巾，在眾多藍灰制服中格外耀眼，說到這里不禁要為畫家點個贊。

與林巧稚同在中軸線附近的黑衣服大個子是華羅庚（1910-1985）④，他在解析數論、函數論、矩陣幾何、典型群、偏微分方程、高維數值積分與應用數學方面都有獨到貢獻，可以說是現代中國本土產生的學術成就最高的一位數學家。華羅庚身邊是他的愛徒陳景潤（1933-1996）⑤，作家徐遲（1914-1996）的一篇報告文學《哥德巴赫猜想》，使他成為當時家喻戶曉的科學明星。畫面中的陳景潤挽著老師的胳膊，側身向著小平同志憨笑，樣子十分可愛。從構圖上看，這一形象隔開了兩個身材不同的重要角色，效果是不言而喻的。

可能有人認為畫中陳景潤的表情太張揚了，這里要為畫家辯護一下：1978年，只要一提到刻苦鉆研的科學家，老百姓腦中立刻就會想到陳景潤；從一個20年如一日把自己關在小屋里偷偷搞研究的“白專”典型，一下子成為全民崇拜的知識英雄，自然成了媒體關注跟蹤的焦點。我認為畫家在這里合理地運用藝術夸張，增強了畫面的喜感，同時也由這個形象集中表達了與會科學家們對小平同志的尊敬愛戴，而其創作的靈感，很可能來自大會期間陳景潤與小平同志握手那一瞬間的留影。

圖6 大會期間，鄧小平與陳景潤握手問候

2021年為慶祝中共建黨100周年，有人創作了一幅尺幅相當的布面油畫《全國科學大會》，畫面中心正是基于鄧、陳握手問候時的圖景（如圖7），構圖工整，畫面溫馨，但與《科學的春天》相比，似乎層次不夠豐富，也缺少那種春日來臨的躍動感。

圖7 王曉偉《全國科學大會》（2021）|現藏中國共產黨歷史展覽館

回到丁一林的《科學的春天》：陳景潤身后的兩個人也是當時得到廣泛宣傳的數學家，即楊樂（1939-2023）⑥ 與張廣厚（1937-1987）⑦，他們在函數值分布理論、特別是整函數與亞純函數的虧值與奇異方向作出了重要貢獻。

圖8 數學家華羅庚與他的年輕同事陳景潤、楊樂、張廣厚（左起）

林巧稚左邊的人物，公眾應該十分熟悉，那是空氣動力學家、系統科學家、工程控制論的創始人之一，“兩彈一星”功勛獎章獲得者錢學森（1911-2009）⑧。

走在錢學森前面的灰衣人是錢三強（1913-1992）⑨，早年留學巴黎時曾發現重原子核的三分裂與四分裂現象（與夫人何澤慧一道），20世紀50年代領導建成中國第一個重水型原子反應堆和第一臺回旋加速器。他也參與了中國科學院的籌建，除了原子物理方面的貢獻與“兩彈一星”工程外，還曾指導多項交叉學科建設，是中國科學事業的重要組織者。

錢學森的左右兩側，分別是王淦昌（1907-1998）⑩和吳仲華（1917-1992）?：前者是核物理學家，激光慣性約束核聚變理論與研究的開拓者之一，“兩彈一星”元勛，也是旨在跟蹤世界先進水平、發展中國高技術的“863”計劃的倡導者之一；后者是工程熱物理學家，葉輪機械三元流動理論的創始人。

圖9 錢三強

圖10 王淦昌

圖11 吳仲華

吳仲華身后的人是聲學家馬大猷（1915-2012）?，他創立了聲學中的簡正波理論，并將其發展到實用階段，在建筑聲學和氣流噪聲領域也取得了重要成果。華羅庚左后方的人是光電技術專家馬祖光（1928-2003）?，長期從事激光介質光譜、新型可調諧激光和非線性光學及相關應用的研究。郭沫若身后右側露出一個笑臉的人是化學家、中國鹽湖化學的奠基人柳大綱（1904-1991）?。

圖12 馬大猷

圖13 馬祖光

圖14 柳大綱

畫面中的女性不多，王淦昌與錢學森身后有兩位，前面那位面容還算清晰，猜想應該有所原型，有可能是植物細胞學家吳素萱（1908-1979）或核物理學家何澤慧（1914-2011）中的一位，現用方框字母A標識出來，還望方家教正。

圖15 出席科學大會的三位女科學家

從左至右：林蘭英、吳素萱、何澤慧

圖16 三位原子物理學家

從左至右：彭桓武、何澤慧、黃祖洽

畫面左上角有一位臉龐瘦削的老先生，看似兒科名醫諸福棠（1899-1994），暫時標記一個B。諸福棠早年留美，回國后在協和醫院兒科工作，太平洋戰爭爆發后醫院被日軍占據，他與同儕們合力創建北平私立兒童醫院，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后出任北京大學醫學院兒科主任，1952年將私立兒童醫院無償交給國家，后來擔任北京兒童醫院首任院長。

圖17 諸福棠

圖18 諸福棠為兒童診視并培養年輕

“春天”里的誰是誰（左段）

15蘇步青、16王大珩、17張鈺哲、18鄧稼先、19吳文俊、20金善寶、21馮德培、22李國豪、23曾呈奎、24楊石先、25蒲蟄龍、26朱光亞、27高士奇、28陸孝鵬、29呂保維、30楊鐘健、31任新民、32唐敖慶、33吳征鎧、34張孝騫

圖19 《科學的春天》（左段）

現在來看畫面的左段，最前面的兩個人正在愉快地交談，他們是數學家蘇步青（1902-2003）15和光學家王大珩（1915-2011）16。蘇步青是中國微分幾何學派的創始人，在仿射微分幾何、射影微分幾何與計算幾何等方面都有杰出貢獻。王大珩被譽為“中國光學之父”，參與設計和制作多種高級精密光學儀器，也是“兩彈一星”功臣與“863”計劃的倡導者之一。

關于這兩個人物的造型，畫家回憶道：“《人民畫報》刊登的一張王大珩與蘇步青交談的照片非常生動，所以我就把這兩個人物作為在前景出現的科學家。”圖20就是《人民畫報》上的那張照片，可以說畫中人不僅形似，他們的神情與心態都被畫家生動地捕捉到了。

圖20 交談中的蘇步青與王大珩

蘇步青左側的人不難辨認，那是天文學家張鈺哲（1902-1986）17。他是中國近代天文學事業的奠基人之一，1928年將自己發現的第1125號小行星命名為“中華”（China），半個世紀之后國際小行星中心以他的姓“張”（Chang）命名了第2051號小行星。

王大珩身后有兩位核物理學家，右側的錢三強已在上一節的畫面中段作了簡要介紹，左側是“兩彈一星”功勛獎章獲得者、中國核武器研制工作的開拓者和奠基人之一的鄧稼先（1924-1986）18。他的奉獻使中國在復雜的國際競爭中獲得安全保障，怎么評價也不過分。

畫面最左端是數學家吳文俊（1919-2017）19，他的主要貢獻表現在拓撲學和數學機械化兩個領域，其示性類和示嵌類研究被國際數學界稱為“吳示性類”、“吳示嵌類”，是2000年度首屆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獲得者。他對中國古代數學也有獨到的研究，在1970年代提出的“古證復原”原則與中國古算的機械化特征成為這一研究領域的指導性思想。

圖21 張鈺哲

圖22 鄧稼先

圖23 吳文俊

吳文俊右邊是小麥育種專家金善寶（1895-1997）20，早期育成“南大2419”、“矮立多”等多樣優良品種，為中國小麥增產做出了重大貢獻，后又發現并定名了中國獨有的云南小麥亞種。金善寶身旁是神經生理學家馮德培（1907-1995）21，在肌肉和神經的生理學及營養相互關系方面取得開創性成果。他們身后是力學工程與橋梁專家李國豪（1913-2005）22。

圖24 金善寶

圖25 馮德培

圖26 李國豪

蘇步青與張鈺哲身后是海洋生物學家、中國海藻學研究奠基人之一曾呈奎（1909-2005）23。其身后是化學家楊石先（1897-1985）24，他主要研究農藥和磷有機化學，致力于化學與生物學交叉領域的探索。蘇步青身后右側的是昆蟲學家蒲哲龍（1912-1997）25，他率先推廣和應用“以蟲治蟲、以菌治蟲”，在生物防治方面有突出的成就。

圖27 曾呈奎

圖28 楊石先

圖29 蒲哲龍

鄧稼先的左后方，無疑是核物理學家朱光亞（1924-2011）26，1956年參與籌建近代物理研究室，是中國原子能事業的開拓者之一，也是“兩彈一星”功臣，先后擔任過中國科協主席與中國工程院首任院長。

朱光亞身后，坐在輪椅上的是身殘志堅的細菌學家高士其（1905-1988）27，他早年在一次試驗中意外感染病毒而癱瘓，后來投身于科普創作，是中國科普事業的先驅。高士其右后方的兩個人，分別是被稱作“強5之父”的飛機設計專家陸孝鵬（1920-2000）28，以及電波傳播和空間物理科學家呂保維（1916-2004）29。

圖30 朱光亞

圖31 高士其

圖32 陸孝鵬

圖33 呂保維

靠右，伸出食指慷慨陳詞的人30，畫家提供的資料是地質學家與古生物學家楊鐘健（1897-1979），他曾領導周口店北京猿人遺址的發掘，是中國古脊椎動物學的開拓者。我沒有找到較好的匹配圖像，倒是覺得這個形象有幾分像聲學家馬大猷，因為上個世紀80年代見過他本人，對其直言快語有些印象，這里存疑。

圖34 楊鐘健

圖35 馬大猷

圖36 任新民

再靠右，戴著帽子開懷大笑的人是航天與液體火箭發動機技術專家、 “兩彈一星”功勛獎章獲得者任新民（1915-2017） 31 ，他是中國導彈與航天技術的重 要開拓者之一，與黃緯祿（1916-2011）、屠守鍔（1917-2012）、梁守槃（1916-2009）一道并稱“航天四老”。

任新民前方的三個人分別是：理論化學家、被譽為“中國量子化學之父”的唐敖慶（1915-2008）32，放射化學家吳征鎧（1913-2007）33，以及消化病學專家張孝騫（1897-1987）34。

圖37 唐敖慶

圖38 吳征愷

圖39 張孝騫

“春天”里的誰是誰（右段）

畫面右段，前方有三位中國物理學的前輩泰斗。走在最前面的是中國光學研究和光學儀器研制的奠基人之一嚴濟慈（1901-1996）35，1978年恢復研究生招生制度，經國務院批準中國科學院在北京率先創建了全國第一個研究生院（正式名稱是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研究生院），嚴濟慈出任首任院長。我在當年入學，對老院長出席開學典禮印象頗深，只是很難聽懂他的東陽話。

同樣老資格的物理學家、教育家與社會活動家周培源（1902-1993）36，年輕時是個大帥哥，畫面中風采依舊，他的主要科學工作在廣義相對論的引力理論和流體力學的湍流理論方面，曾先后擔任清華大學、北京大學校長、中國物理學會理事長、中國科協主席等職，多次代表中國出席旨在反對核戰爭帕格沃什（Pugwash）科學與世界事務會議。

嚴濟慈和周培源中間是高能物理學家張文裕（1910-1992）37，他是中國宇宙線研究和高能實驗物理的開創人之一。順便提一下，周培源和張文裕，都是楊振寧（1922-2025）、李政道（1926-2024）當年在西南聯大的老師。

35嚴濟慈、36周培源、37張文裕、38黃昆、39貝時璋、40張光斗、41盧嘉錫、42茅以升、43嚴東生、44黃秉維、45彭士祿、46袁隆平、47童第周、48吳征鎰、49侯祥麟、50沈鴻、51陳宗基、52湯釗猷、53葉篤正、D孫家棟、E劉東生、F吳吉昌、G王承書？、H曾慶存？、K 汪德昭？

圖40 《科學的春天》（右段）

周培源左后方戴著標志性貝雷帽的人，是中國固體物理與半導體物理的奠基人黃昆38，他與楊振寧在西南聯大同學，當然也是周培源與張文裕的學生，2001年榮獲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

再向左是生物物理學家貝時璋（1903-2009）39 ，他是中國細胞學、胚胎學的創始人之一，活了106歲，晚年被人稱為“百歲科學老壽星”。

圖41 張文裕

圖42 黃昆

圖43 貝時璋

貝時璋身邊挎著風衣的人，位置相當顯著，面容也比較清晰，辨認起來卻頗費周折。一開始我曾在與會的工業界代表特別是技術革新能手中尋覓原型，一直沒有發現合適的對象。根據畫家的說明，原來是水利與水電專家張光斗（ 1912-2013） 40 ，這一形象與見諸報刊畫報的照相不甚匹配，或許是在年輕時留影的基礎上加工而成吧？

圖44 老年張光

圖45 大會期間的張光斗與周培源

圖46 青年張光斗

此人身后是結構化學家盧嘉錫（ 1915-2001 ） 41 ，全國科學大會三年后出任中國科學院第三任院長，也是第一位由自然科學家擔任的院長。盧嘉錫左后方是橋梁工程師茅以升（1896-1989） 42 ，他左側露出多半個臉的柳大綱已在上節提到了。盧嘉錫右后方是材料科學家嚴東生（1918-2016） 43 ，盧出任中科院院長時他被委任為副院長。

圖47 盧嘉錫

圖48 茅以升

圖49 嚴東生

黃昆身后的兩個人，經畫家提示方知道是以 地貌 、 自然區 劃 與可持續發展聞名的地理學家黃秉維（ 1913 - 2000 ） 44 ，以及出任中國首位核潛艇總設計師的核動力專家彭士祿（ 1925 - 2021） 45 ， 后者也是 革命英烈彭湃 （1896-1929） 之子 。

周培源身后那個側臉的形象公眾應該比較熟悉，他就是前面提到的袁隆平46，終生致力于雜交水稻技術的研究、應用與推廣，培育開發出出“三系法”秈型水稻、“兩系法”雜交水稻等多項超級雜交稻技術。2000年獲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2018年獲“未來科學”生命科學大獎，2019年榮獲“共和國勛章”。

圖50 黃秉維

圖51 彭士祿

圖52 袁隆平

袁隆平前面那個手持文件的人，是中國實驗胚胎學的開拓者之一與海洋生命科學的帶頭人童第周（ 1902-1979） 47 。走在他前面的是 植物分類學家吳征鎰（1916-2013） 48 ，右下角的人是化學 工程家、石油化工技術的開拓者之一侯祥麟（1912-2008） 49 。

圖53 童第周

圖54 吳征鎰

圖55 侯祥麟

右上方可以辨認的四個人是：曾為陜甘寧邊區工業發展做出貢獻的機械工程專家沈鴻（1906-1998）50，巖土力學與流變力學專家陳宗基（1922-1991）51，腫瘤外科專家湯釗猷（生于1930年）52，以及氣象學家葉篤正（1916-2013）53，后者的工作包括大氣環流和長波動力學研究，是中國最早關注全球性氣候變化的科學家，2005年度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獲得者。

圖56 沈鴻

圖57 陳宗基

圖58 湯釗猷

圖59 葉篤正

下面幾位用方框標識的形象，同樣不見于“標準答案”，有些看著眼熟，有些只是臆測，斗膽寫出來供讀者一曬。

D下面的人，大概率是中國航天計劃的領導者、北斗衛星導航系統與探月工程的總設計師孫家棟（1929年生），也是“兩彈一星”元勛，2009年度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獲得者。重要的是，他曾在全國科學大會上作過大會發言。

E下面張嘴大笑的人有點像地質學家劉東生（1917-2008），他有力推動了地球環境科學的發展，使中國在第四紀地質學與環境地質學方面立于國際地球科學前沿，被人譽為“黃土之父”，2003年榮獲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

F下面是個農民裝扮的人，又站在袁隆平身后，猜想是位“科學種田”的代表，很可能就是來自山西省聞喜縣的勞動模范吳吉昌（1910-1992），他長期致力于探索棉花豐產規律，為提高棉花產量、解決棉花脫蕾落桃等問題作出了杰出貢獻，全國科學大會時在主席臺上就座。

圖60 孫家棟

圖61 劉東生

圖62 吳吉昌

袁隆平右側那個側臉的女性形象G特別引起我的興趣：清癯、短發、戴眼鏡、衣著樸素，在眼力所及的參會女科學家照片中沒能找到一錘定音的對象，推測可能性較大的是王承書（1912-1994），她主要從事氣體分子運動論、受控核聚變與鈾同位素分離，以及等離體物理等方面的研究，1939年與張文裕結為伉儷，是一對中國的“原子夫婦”。另一種可能是核物理學家何澤慧，她與錢三強是又一對中國的“原子夫婦”。

圖63 工作中的王承書與張文裕

圖64 工作中的何澤慧與錢三強

標識H下面正在與葉篤正交流的人物，初步猜想是氣象學家曾慶存（1935年生），他在數值天氣預報和氣象衛星遙感方面做出了開創性的工作，2020年榮獲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最后，畫面右上方標識為K的形象，會不會是從事大氣電學和水聲學研究的聲學家汪德昭（1905-1998）呢？

圖65 曾慶存

圖66 汪德昭

說實在話，畫家打稿時優先考慮的是整體布局，未必每個形象都要對照人物原型寫生，我這里近乎緣木求魚，雖不得魚也無大礙，無非費點筆墨再向讀者介紹幾位當年群英會的人物而已。

余話

全國科學大會召開到現在已經48年了，然而1978年如同一道深深的印記，永遠烙刻在幾代中國人的心里。

那一年的第一天，兩報一刊發表題為“光明的中國”的元旦社論，猶如一陣春風吹進千家萬戶。當年1月，《人民文學》發表徐遲的報告文學《哥德巴赫猜想》，2月16日、17日《光明日報》和《人民日報》先后全文轉載，在全國引起轟動。5月11日，以《光明日報》刊登的特約評論員文章為先導，全國理論界思想界展開“真理檢驗標準”的大討論，開啟了實事求是解放思想的閘門。12月18日-22日，十一屆三中全會在北京召開，正式否定禁錮人們思想的“兩個凡是”，改革開放拉開大幕。

記得那年春天，我一面準備研究生入學考試，一面在中學教書，班會上讓學生們閱讀徐遲的《哥德巴赫猜想》。那年秋天，我如愿進入中國科技大學研究生院，雖然不能說得窺科學堂奧，勉強也算是初涉學門吧。當年隸屬于中國科學院的科技大學遠徙合肥，研究生院只得借用五道口的林學院（今北京林業大學）教學大樓辦學，許多知名科學家都在那里開課授徒，還有演講與答辯。寒來暑往，多少畫中人進出那個院和那座樓，我們這些被耽擱了十來年的“老青年”就是那個年代的“追星族”——真正的明星，今日受到追捧的歌星、影星、球星與他們不可同日而語。

不知有沒有讀者注意到，本書（指《格致丹青》）在表達主觀意見時，前面都用“本書作者”“筆者”等第三人稱，唯獨本章破例用了個人色彩強烈的“我”。理由很簡單，前面看圖說圖時只是個局外人，對于《科學的春天》這幅畫，我是帶著強烈的代入感來賞析的。如今畫中的絕大多數人物都已作古，他們的功業將被人民永遠銘記。畫家創作了一件有歷史意義的大畫，我們也要感謝他。

春天你好！

參考資料

鄧小平：“在全國科學大會開幕式上的講話”，《鄧小平文選》，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年。

郭沫若：“科學的春天”，《人民日報》，1978年4月1日。

丁一林：“《科學的春天》油畫”，《美術》，2010年，第2期。

佚名：“中國藝術研究院開展黨史主題經典美術作品學習活動：丁一林《科學的春天》”，《中華英才》，2021年10月15日。

王伊奕等：“美術作品中的百年黨史：《科學的春天》”，《人民畫報》，2021年，第7期。

袁振東：“1978年全國科學大會：中國當代科技史上的里程碑”，《科學文化評論》，2008年，第5卷第2期。

王揚宗：“中國科學技術事業的歷史性轉變——回望1978年全國科學大會”，《中國科學院院刊》，2018年，第4期。

胡平：“科學的春天是怎樣誕生的”，《科技日報》，2008年03月17日。

吳明瑜：“難忘的全國科學大會—重溫鄧小平的講話”，《科技日報》，2008年03月17日。

劉鈍：“誰在‘科學的春天’里？”，《知識分子》公眾號，2022年4月4日。

本文摘自作者的《格致丹青》（湖南科技出版社，2025年）第18章，感謝畫家丁一林提供資訊。文字有刪略，增補了出于肖像權考慮未收入書中的若干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