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日記密室紀實自我成長日記
《安妮日記》大概是世界上最有名的「日記」。作者安妮.弗蘭克,可說是納粹大屠殺中最具象征性的受害者之一。一九四二年,年僅十三歲的她,為躲避納粹對猶太人的迫害,與家人一同藏身于密室。在接下來的兩年間,她持續書寫,細膩記錄那段與世隔絕卻高度緊繃的生活,直到一九四四年被秘密警察發現為止??
這本書其實是我今年重讀計劃的選書。相隔將近十年再度翻閱,帶來的觸動依然強烈。以下就來聊聊我的二刷心得。
首先,來談談這本日記的「身世」。
一九四二年六月十二日,安妮在她十三歲生日這天,收到了一份禮物:一本紅白相間的布面日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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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天便興奮地寫下:
「希望我能告訴你所有的秘密,因為我從來沒有信任過誰,希望你能成為給予我慰藉與支持的重要源頭。」
她把這本日記當成一位好朋友,把所有「心里話」都和它說,甚至還替它取名為「吉蒂」。從六月二十日開始,她的每篇日記,都以「親愛的吉蒂」作為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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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收到這本日記不到一個月,安妮的姐姐瑪歌便收到了「征召令」,被要求前往德國勞改營報到。于是,安妮一家只得緊急啟動早已準備的躲避計劃,搬進父親公司里的「密室」。之后,范.丹恩一家三口與亞伯特.杜瑟爾也陸續加入。
在整理「入住」行李時,安妮第一個塞進去的,就是這本日記。
接下來的兩年時光,她將密室中的所見所想,細細寫進這本日記之中。一開始,這樣與吉蒂的私密對話完全是為自己而寫。但在一九四四年春天,她與家人通過非法收聽倫敦電臺的廣播,聽見流亡海外的荷蘭內閣閣員伯克斯坦提到:戰爭結束后,將會搜集與戰爭相關的日記與書信。受到這番話的啟發,安妮開始以自己的日記為基礎,構思一部名為《密室》的小說,并著手重新編輯與修訂內容,同時替書中人物創造化名。
遺憾的是,這部小說最終沒有機會問世。一九四四年八月四日,密室被秘密警察發現,所有成員被送往不同的集中營。安妮最終在柏森集中營因斑疹傷寒病逝。事實上,八位密室成員中,只有她的父親奧圖.弗蘭克幸存下來。
而這本日記,則由協助他們躲藏的蜜普·吉斯與貝普·佛斯歌耶爾保存了下來。在確認安妮的死訊后,蜜普將日記交給奧圖,并對他說:「這是你女兒安妮留給你的遺產。」
最終,奧圖決定尊重女兒的心愿,將這本日記出版,于是才有了今日的《安妮日記》
這本日記最大的「看點」,就在于安妮對密室生活的第一手記錄。很多內容都鮮活得讓人心疼。
例如,安妮曾提到,當他們準備躲進密室時,為了不引人注意,每個人都把衣服一層層穿在身上,仿佛要去冰庫過夜一般:
「在我們這種處境的猶太人,沒有人敢帶著一整箱衣服出門。我穿了兩件背心、三條褲子、一件連身裙,外面又套一條裙子。另外還有一件外套、一件雨衣、兩雙長襪、厚重的鞋子、帽子、圍巾與其他衣服。還沒走出屋子,我就已經快窒息了……」
為了讓藏身處不被發現,他們甚至在入口設置了一個裝有鉸鏈的書架,讓它可以像門一樣轉開,成為名副其實的「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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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想見,在這樣「畸形」的環境中生活,處處都是限制。例如,為了不暴露行蹤,所有人都必須壓低音量。有一次瑪歌重感冒,竟還被要求不準咳嗽……此外,密室里沒有浴室,大家只能輪流用錫桶裝辦公室的熱水簡單清洗。
食物的取得同樣是一大難題。剛進密室時,他們從黑市購買大量肉品,制成較易保存的香腸;但隨著時間推移,食物逐漸短缺,飲食也變得越來越簡單。安妮提到,他們經歷過各種「食物周期」──一段時間內只能反覆吃同一道菜或同一種蔬菜。有一陣子只能吃菠菜,她便帶著一點苦中作樂的語氣寫道:
「也許我們最后會變得像大力水手波派那樣強壯,只是目前還看不出任何跡象。」
密室生活大多是單調而漫長的。無法外出,能交流的對象也僅限于彼此。安妮曾這樣形容:
「我們八個人只要有誰開口,其余七人就能替他把故事說完。不用提示,我們已經知道每一個笑話的笑點在哪里,所以最后只有講笑話的那個人哈哈大笑。」
也因此,書成了極其珍貴的資源。她寫道:
「我們收到新書,就像一群收到禮物的小孩。一般人不懂書對一個關在狹小空間里的人的意義,看書、用功與收聽無線電,是我們僅有的消遣。」
上頭提到的無線電,更是他們與外界唯一的連接。有一次,安妮興奮地記下土耳其參戰的消息,結果隔天才發現只是誤傳,空歡喜一場……
長時間被困在密室,也帶來巨大的心理壓力。日記中,安妮多次寫下對自由的渴望與無法實現的痛苦。例如這段令人心碎的文字:
「我從一個房間徘徊到另一個房間,在樓梯爬上爬下,感覺像是折翼的鳴鳥,不停用身子碰撞漆黑鳥籠的柵欄,內心有個聲音大喊:『放我出去,我要到有新鮮空氣與歡笑的地方!』」
當然,在那樣的時代背景下,離開密室幾乎是不可能的。期間辦公室也曾發生幾次遭闖空門的事件,讓所有人驚恐萬分,以為即將被發現。書中的描寫,讀來讓人寒毛直豎:
「書架又卡嗒卡嗒響,響了兩回。接著,我們聽見一個罐頭掉到地上,腳步聲遠去。我們脫離危險了,只是暫時!一股寒顫穿過每個人的身體,我聽見好幾排牙齒格格響,沒人說話。」
日記中也提到,大家曾想像戰后重獲自由時,第一件想做的事。有人想好好泡個熱水澡,有人想吃一塊蛋糕;而安妮,則是想回到學校上課。這些在我們眼中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對他們而言卻只是遙不可及的愿望。
在那樣的時刻,他們甚至無法確定「未來」是否存在,一切都變得異常而失序。安妮曾寫道:
「我實在無法想像我們的世界會恢復正常,我也會提起『戰后』,但像是在談論空中樓閣,那是一種永遠不會成真的東西。」
只能說,真的好難想像長時間被困在密室中的生活樣貌。光是讀著這些文字,心就已經揪緊了好幾次。
除了對密室生活的細膩描繪,作為一本日記,書中也充滿了許多安妮的「私密」書寫,讓人得以一窺這位細膩青春少女的內心世界。
在剛開始寫日記時,安妮引用了一句諺語:「紙比人有耐心。」她坦言,自己之所以開始寫日記,是因為沒有「真正」的朋友,因此希望這本日記能成為傾訴的對象。而她也確實將所有心里話,都對「吉蒂」說了出來:
「我永遠回到我的日記身邊──這里是我的起點,也是終點,因為吉蒂永遠很有耐心。」
身為一名青春期的少女,日記中有不少對感情與身體的探索。像是對月經的觀察,對「孩子是如何誕生」的直覺猜測,以及她與彼得之間那段有點復雜的情竇初開。甚至,她還曾細致描寫了自己的性器官。讀來很青春。
然而,我覺得這本日記真正耐人細嚼的,是她對內心的深度挖掘。
像是她就曾多次向吉蒂傾訴自己因為不被理解而感到的孤獨,并形容自己擁有「雙重性格」:一方面活潑開朗,甚至有些輕率無禮;另一面則是純潔、深奧且優雅。日常生活中,她多半讓那個外向、愉快的「安妮」示人,以避免他人過度追問;至于那個更幽微的內在,則只存在于日記之中。
相較于資優生姐姐瑪歌,安妮因為思考較多、個性較為叛逆,經常受到密室成員的責備。這也讓她在日記中不時流露出自我懷疑與不安。例如在一次被「訓斥」后,她就寫下:
「我想成為跟自己不一樣的人,或者與希望中的自己不一樣的人,至少表現得跟現在的我或希望中的我不一樣。」
盡管有這些內心掙扎,她也逐漸在書寫中摸索出自己的方向。日記里多次提到,她未來希望以寫作為志業,先成為記者,再成為作家。
但同時,她也反復懷疑自己的能力。有時覺得自己把密室生活寫得生動有趣;有時卻又認為內容雜亂無章,懷疑是否有人會對這些文字感興趣。身為在寫東西的人,讀到這些牢騷,真的超有共鳴。實在很想對她說:你寫得很好啊! !
除了自我剖析,安妮在日記中對他人的評價也相當直接,比如后來搬進密室的杜瑟爾,就常被她在日記里痛罵。書中這段字真的讓我嘴角微揚:
「他繼續說個沒完沒了,滔滔不絕,我幾乎跟不上。有一瞬間我心想:『這家伙,滿嘴謊話,我要狠狠往他的丑臉打一個耳光,叫他撞上墻壁又彈起來!』」
不過,若說她批評最深的對象,大概還是她的母親。日記中不僅多次記錄兩人之間的沖突與摩擦,她甚至還曾寫下:
「我可以想像媽媽有天死掉,但是無法想像爸爸去世。」
她一方面恨著母親,另一方面又為這樣的自己感到愧疚。某次重讀日記時,她看見自己過去對母親的批評,就忍不住問自己:
「安妮,那個講著憎恨的人真的是你嗎?安妮,你怎么能這樣呢?」
相較之下,她與父親的關系親近許多。最劇烈的沖突,大概是寫信給父親的那次吧。而當她意識到自己的言語造成了父親的傷害后,也寫下了極為嚴厲的自我反省:
「安妮小姐并非每件事都是對的!故意造成他人深刻的痛苦,還聲稱是愛對方的,這是卑劣的行為,最賤最賤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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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整本日記,我覺得可以看到她明顯的成長──從一開始偏向流水帳式的記錄,到后期逐漸出現大量深刻的反思與自我觀察。
我最佩服的,是她對自己的極度誠實。正如她所說:
「我很有自知之明。不管做什么,我都會以陌生人的角度觀察自己,我可以站在平日的安妮對面,不帶偏見,不找借口,注意她做的每一件事,無論好事還是壞事。」
她甚至會回頭閱讀自己的日記,并加上補充。例如有一次,她寫下:
「一年半后重讀日記,我很驚訝自己曾經那么幼稚單純,不管我多么希望自己是個單純的人,在內心深處,我知道自己再也不會那樣單純了。」
老實說,就連我這樣年紀的「大人」,都沒把握能這樣冷靜而誠實地檢視自己。只能說安妮真的太厲害了!
后記
我覺得,這本日記之所以如此撼動人心,在于它迫使讀者去「直視」歷史。我們當然都知道二戰的殘酷,也知道猶太人曾遭受大規模迫害,但若沒有親身經歷,其實很難真正體會那種壓迫與恐懼。而那些難以言喻的苦痛,通過安妮的筆,才得以稍微被傳遞出來。
也因為從一開始就知道安妮最終沒有活下來,閱讀時的感受變得格外刺痛。尤其是她那些帶著期許與自我勉勵的文字,更讓人難以承受。例如這段,就讓我讀得相當心碎(雖然某種程度上,她也確實做到了啦……):
「我不想像多數人白活一場,我想成為有用的人,或者為眾人帶來歡喜,甚至是我不認識的人。我希望死后還能繼續活著。」
也因此,越讀到后面,反而越不忍心翻頁。因為很清楚,等待著她的,是一個戛然而止的人生。當「安妮日記到此結束」這幾個字出現時,盡管早已知道,心還是沉了下去。
更讓人難受的是,即便撇開歷史意義不談,這依然是一本文學性極高、極為動人的日記。她的文字細膩、敏銳,且高度自省。
「《安妮日記》不僅僅是戰爭恐懼與種族清洗的見證,也關乎一名少女摸索成長的自我旅程,既是大時代,又是小敘述,是非常,也是日常。」
讀著這些文字,真的會忍不住去想像:如果她能活下來,會為這個世界帶來多少可能?只可惜,無情的屠殺終結了一切。好在這本日記沒有被秘密警察帶走,才讓她以另一種形式,實現了「死后仍然活著」的愿望——算不幸中的小幸吧。
原本想在結尾寫個金句什么的來漂亮總結,但想想還是罷了。這本日記本身,就已經是這場悲劇的有力見證,修飾多了反而顯得煽情。如果可以,誠心邀請你親自讀一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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