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小區東門那家藥店，招牌上寫著"24小時營業"。
我一直覺得這是噱頭，哪有人大半夜買藥。直到上個月，兒子突然發燒39度，凌晨三點多，我抱著他沖下樓，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能去醫院，急診太慢了。
推開門的時候，里面只有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姐，穿著白大褂，戴著老花鏡，在看一本翻得卷了邊的小說。
她看到我，書往桌上一扣就站起來了，動作特別利索，像是隨時在等這一刻。
"孩子怎么了？"
我把溫度計遞過去，她看了一眼，二話不說轉身去拿退燒貼和布洛芬混懸液。
我注意到柜臺上放著半碗泡面，面已經坨了，筷子橫在上面。旁邊有個保溫杯，杯壁上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老張，飯涼了記得熱"。
"這個點還上班？"我一邊付款一邊問。
大姐笑了笑："習慣了，上夜班十二年了。"
十二年的夜班。凌晨三點，別人都在睡覺，她坐在一個不到二十平的小藥店里，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人。
那天回去的路上，兒子貼了退燒貼已經沒那么燒了，趴在我肩膀上睡著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們小區是老小區，住著不少獨居老人。冬天的時候經常有人在群里問"有沒有退燒藥""誰家有創可貼"，問的時間都很晚，十一二點，有時候凌晨一兩點。
以前我總覺得這些人真奇怪，生病了為什么不去醫院。
現在想想，可能有些老人出不了門，有些老人半夜疼得睡不著但不好意思麻煩子女，有些老人只是想確認一下——這個世界上還有人醒著。
那些看似冷清的24小時藥店，其實是一個社區最后的底線。
你白天路過的時候覺得它平平無奇，跟你家門口的便利店沒什么區別。但到了凌晨兩三點，那扇亮著燈的玻璃門，就是一座燈塔。
前幾天我經過的時候，又看見那個大姐坐在柜臺后面。這次她沒看小說，在用手機跟誰視頻。
屏幕那頭是個小男孩，大概五六歲，奶聲奶氣地喊："媽媽你什么時候回來？"
大姐笑著說："媽媽明天就回來，你乖乖聽奶奶的話。"
掛了電話以后，她愣了一會兒，然后拿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泡面，喝了一口湯。
我在門口站了幾秒，沒進去打擾她。
后來我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次經過那家藥店，都會往里面看一眼。有時候大姐在理貨，有時候在擦柜臺，有時候就那么安安靜靜地坐著。
燈光很普通，白熾燈，亮得有些刺眼。但每次看到那盞燈亮著，我心里都會踏實一點。
不是因為我會需要它，而是因為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需要，它會在那里。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東西，平時你根本不會注意到，但它們一直在。
就像路邊的井蓋，樓道的感應燈，深夜亮著的藥店。
它們不爭不搶，不吭不響，但少了任何一樣，生活都會塌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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