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身往屋外走。
門摔上的聲音在客廳里炸開,電視柜上的一個小擺件震了一下,掉在地板上。
那是我和她三年前一起去陶藝店做的杯子。
客廳終于安靜下來了,我把電視關了。
我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我初中畢業就沒再讀書了,在鎮上一家服裝廠里踩縫紉機。
我媽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沒用,不如早點嫁人。
相親、訂婚、結婚,前前后后不到半年。
我那時候什么都不懂,以為結婚就是找個男人過日子,只要他看起來老實本分就行。
前夫確實看著老實,結婚頭兩個月對我也還可以。
變化是從我懷孕開始的。
他第一次動手是因為我炒菜鹽放多了,一個耳光扇過來,我耳朵嗡嗡響了三天。
后來就越來越頻繁了,輸錢了打我,喝酒了打我,在外面受了氣回來也打我。
我懷著岑寧八個月的時候,他踹了我一腳,我摔在茶幾角上,額頭上縫了六針,到現在還有一道淺疤。
那次我差點早產。
岑寧生下來才四斤二兩,在保溫箱里待了二十多天。
我以為有了孩子他會好一點,但他沒有。
他當著孩子的面打我,摔東西,把家里能砸的都砸了。
我抱著岑寧躲在衛生間里,把門反鎖,聽著外面噼里啪啦的聲音,捂著她的耳朵。
那之后我就提了離婚。
從民政局出來那天,我抱著岑寧站在路邊,不知道往哪兒走。
身上只有四百塊錢,連租房子的押金都不夠。
后來是以前廠里的一個姐妹收留了我們,讓我在她出租屋的地板上打了兩個月地鋪。
我去工地做過飯,去超市當過理貨員,去飯店端過盤子,什么都干過。
我這一輩子吃過的所有虧,說來說去都歸結到一個根子上。
沒文化,什么都不懂。
如果我多讀幾年書,如果我有一點見識,哪怕只是一點點,我都不會過成這樣。
也許就不會掉進那個火坑。
所以我怕。
岑寧每次考試成績下滑,我就控制不住地害怕。
我看見她成績單上的數字往下掉的時候,我就害怕她以后也會像我一樣。
所以我拼命把她往學習的路上推。
我以為我在救她。
我以為她長大了會明白,會感謝我。
可她恨我。
她恨我恨到眼睜睜看著我在地上犯病,摔門而去。
我睜開眼,客廳里的光線漸漸暗下來了。
手機屏幕亮著,時間是六點四十。
這個時間,高考第一天的最后一門已經結束了。
我站起來去廚房洗了臉,水龍頭開到最大,冷水激在臉上,我才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冰箱里還有昨天買的菜,我拿出來開始做飯。
習慣性地多拿了一份,多洗了一把米。
我看著手里的米,停頓了一下,還是放進鍋里了。
晚飯做好后,我坐在餐桌前一個人吃。
菜是番茄炒蛋,辣椒炒肉,都是岑寧愛吃的。
吃到一半我才意識到自己又做了她愛吃的菜,這個習慣大概已經刻進骨頭里了。
![]()
我吃得很慢,電視開著,新聞頻道正在播今天高考的情況。
鏡頭掃過考場門口那些焦急等待的家長,有人撐著傘,有人手里拿著水,有人墊著腳尖往里面張望。
我把電視關了。
七點半,八點,九點。
岑寧沒有回來。
我坐在沙發上,點開手機看時間的時候,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
下意識想給她打電話。
我的拇指停在撥號鍵上方。
然后我按下了返回鍵。
我退出通訊錄,點開了微信朋友圈。
岑寧半小時前發了一條動態。
一張照片,昏暗的燈光下,桌上擺著幾個花花綠綠的酒瓶。
配文只有三個字:自由了。
定位是一家酒吧。
我認得那個地方,就在我們小區外面那條商業街上,步行十分鐘。
她在故意發給我看。
她知道我會看她的朋友圈,她就是想讓我看見,想讓我急,想讓我像以前那樣沖過去把她揪回來。
我沒有動。
我坐在沙發上,把那條朋友圈看了一遍又一遍。
底下已經有十幾條評論了,她的同學們在起哄。
寧姐牛啊
真不去考了?
你媽準了嗎。
岑寧統一回復了一句話:她管不著了。
我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沙發上,仰頭靠在靠墊上。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岑寧已經成年了,十八歲了。
法律上,她是一個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可以為自己的所有決定負責了。
我一直把她當成那個需要我保護、需要我安排一切的小孩。
但小孩會長大,會有自己的想法,會選擇自己的路。
而那些選擇的后果,也只能她自己承擔。
我閉上眼。
我不再是那個會因為她一次考試退步就失眠整夜的岑玥了。
我不想再做那個媽了。
也許她根本不需要我的保護,也許從頭到尾都只是我自己一廂情愿。
墻上的掛鐘慢慢指向凌晨兩點,門鎖終于響了。
岑寧推門進來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氣。
她腳步有點晃,扶著玄關的鞋柜換了拖鞋。
看見我坐在沙發上,她明顯愣了一下。
但很快,她的表情又變回了那副冷漠的樣子。
還沒睡啊。
她語氣輕飄飄的,帶著酒意,晃晃悠悠地往自己房間走。
我沒攔她。
她走到房間門口,突然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有些遲鈍,酒精讓她的反應變慢了,但那雙泛紅的眼睛里依然有一種試探。
她在等我發火。
等我跟以前一樣站起來質問她去了哪里,跟誰喝的酒,為什么這么晚才回來。
我沒有。
我什么都沒說,只是回房間關上了門。
第二天我是被摔東西的聲音吵醒的。
我穿上拖鞋走出去,看見岑寧的房門大開著。
她正在里面翻箱倒柜,床上攤著兩個大號的行李箱,衣服亂七八糟地堆在上面。
她回頭看見我,手下意識停了一下。
干什么?
我問她。
搬出去。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帶著一種刻意的硬氣。
我要搬出去住,從今天起我自己過,再也不用看你臉色了。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行。
岑寧的手又停了一下。
真的行?
真的行。
我從門框上直起身。
你成年了,想過什么樣的日子是你自己的事,你想搬出去就搬出去。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