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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陳拙。
今天是【天才JUMP】的第一次推送,故事來自作者沈星星。
2009年,他從云南偷渡到金三角,在當地大佬猜叔的手下做卡車司機,給山里的毒販運送生活物資。他最后是逃回來的,因為有太多人在他眼前死去,他擔心自己成為下一個。
他目睹各種灰色產業鏈的第一線:走私活牛、販賣猴腦、叢林砍伐、玉石生意……每一樁生意都帶血。
好朋友來到這里教書,被槍殺后沉入河底;施舍過的鄰家老人,曾經是焚毀一座村莊的軍閥屠夫。
沈星星記錄了這些如夢魘般的親身經歷,在天才捕手計劃上連載,于是有了《邊水往事》。但是記錄并不代表噩夢結束,他常常驚醒,手揣口袋。他在金三角時常年佩戴一把黑星手槍。
8年多前,我問過沈星星:你還能適應平淡、“正常”的生活嗎?
我這么問,是因為人的記憶并不均勻分布,擁有過極端經歷的人,會把這段記憶無限放大,最終成為自我認知的一部分。
在心理學上,這稱為峰終定律。人們常說的“無法回到過去”,就是這個定律的感性闡述。
一個經歷了極端危險與殘酷的人,真的還可以回到普通生活嗎?
8年前,他沒有正面回答。
8年后,我覺得《邊水往事》新一季的故事就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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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來說,當你覺得一件事要糟的時候,它已經無法挽回。
2013年10月,我被“請”進了一間會議室,想偷偷溜走,又被保安看著。
在屋里等待的十幾分鐘里,我一直思考著究竟是什么事情?
直到門被推開,看清楚來人,一瞬間我的心臟超負荷運轉,耳邊傳來“咚咚咚”的敲鼓聲。臉都在發燙。
坐久起身,全身發癢。無數只螞蟻落在腳背,內心瘋狂祈禱認錯人。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的殺人場景。
前一刻大家還在飯桌上開心地喝酒唱歌,下一秒,我當時的老大猜叔起身走到自己的心腹但拓背后,用右手重重捂住他的嘴巴,左手從腰間掛著的牛皮刀套里,抽出一把匕首,直接對著喉嚨,從左往右滑過。
尖銳的利器把皮膚切割出一條細小的裂縫,鮮血從里面噴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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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意想不到,直到眼前一片紅色,才第一次體會,原來眼睛也可以聞到腥臭,感覺粘稠。
“猜叔?”我嘗試著在心里輕輕叫了聲。嘴巴想張開,卻不受控制,我拼命把自己從噩夢中叫醒。
鬼壓床。
雖然只過了三年多的時間,但是猜叔明顯老了不少。皺紋,白發,伴隨著一陣咳嗽聲。
守在我身邊的保安陸續離開,猜叔的拖鞋踩在地板。“tita”、“tita”。
不是夢。
他走到我面前,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我很緊張,一會兒盯著猜叔的眼睛,一會兒又把視線撇向角落。
想打個招呼,但嘴里始終吐不出字。
猜叔終于露出笑容,用一種見到老朋友的熱情語氣:“你說巧不巧?”
我不敢接話,只是一個勁地傻笑。中國人有個共性,似乎覺得只要自己展露熱情和友好,別人就會回報相同的笑臉。
咧開的牙齒還在臉上,肚子就狠狠挨了一拳。呼氣轉變成吸氣。
接連又挨了幾拳。
一剎那,夏天的蟬落在耳邊,“嗡嗡嗡”尖叫個不停。倒不是很痛,只是覺得肺里的空氣被排空。
我跪倒在地,雙手捂著肚子,腦袋磕在木板上,像只煮熟的大蝦。
猜叔左手抓住我的頭發,右手從腰間掏出手槍。冰冷的槍管一點點,進入我的口腔。
我當時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埋怨自己為什么要留長發。如果是個寸頭,應該就抓不住吧?
半蹲在地的猜叔,眼神順著黑色的槍管,和我對視。
猜叔沒有說話。
我能聽到自己胸腔拼命起伏的聲音,鼻孔被眼淚和鼻涕堵住,努力想要呼吸新鮮空氣。
口腔瘋狂分泌唾液,止不住的咳嗽出來。
“咳咳”。
溺水發出的求救。沒有聲音,滿是氣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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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退回到2009年。
十八歲的我,被云南一個販毒頭目作為“外派人員”送到緬甸達邦。達邦位于金三角核心區域,而我則在本地大佬猜叔手下當卡車司機,負責給深山里的毒販運送生活物資。
工作不難,就是開車把可樂、方便面之類的食物運送進山。雖然是和毒販做生意,但不用和他們直接打交道,是相對安全的一環。
猜叔三教九流都認識,經常會作為金三角各方勢力的中間調解人,解決一些利益糾紛。因為猜叔吃得開,作為小弟的我也逐漸體會到,金錢和權勢帶來的快樂。
樹葉落在湖面會泛起漣漪,巨石跌進大海卻不被人發覺。
曾經的我一度想要留在金三角。
直到親眼看著我的好朋友賈斯汀被沉入河底,看著猜叔在我面前殺人,身邊的人卻并不在意,才知道金三角從來不屬于我。
我萌生了想要逃跑的念頭。在徘徊中又度過了一段時間。
真正讓我下定決心離開的是,猜叔想要把最危險的“走山”環節(直接把貨送到毒販手里)交給我負責。
沒有一個“走山”的人,能活著走出大山。
于是,在一個沒有星星的夜晚,我灌醉了猜叔。
我右手緊緊捏著汽車鑰匙,在扭動門把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沉睡的猜叔。
心里覺得不踏實,我害怕猜叔是在裝睡。
微微踮起腳尖,走了回去。我湊近猜叔的身邊,發現他的呼吸很平穩。
我退了兩步,深深鞠了一躬,心里單純想著:萬一猜叔是在試探我,有禮貌的手下不容易被拋棄。
汽車點火的瞬間,寂靜的達邦響起發動機的轟鳴。
我很害怕,擔心噪音會吵醒猜叔。連遠光燈都不敢打開,一腳地板油,塵土在輪胎上飛濺。
我每開一段距離就要看一眼油箱,下降的那一點點指針,都讓我手心冒汗。哪怕我無數次確認,自己早已經把油加滿。
汽車安全行駛到邊境后,我在路口看到幾個守著拉客的黑摩托師傅。
丟了車后,我找了一個看上去最像好人的家伙,花了200人民幣,繞了40分鐘的小路,終于在間隔300多天后,重新回到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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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異國的黑色世界脫身,恢復到正常人生活,只需要一條邊境線的寬度。
我為了逃過云南販毒團伙的打擊報復,選擇向中國警方報案。
因為我在逃跑的時候,帶上了每次走貨的記錄賬本。上面詳細記著每次貨物交接清點的時間、數量以及價格,還有包括接頭人姓名、聯系方式這些比較隱秘的內容。
所以,警方依靠我提供的線索,一點點挖掘,最終把一條運行多年的販毒線路一網打盡。不僅繳獲大規模毒品,還把該線路上各個據點的負責人一一抓捕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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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偵破之后,我選擇重新進入校園。
2013年我大學畢業,學的法學但沒通過法考。
我在社會上做了幾份工作都不適應。剛巧家里有人做二手成衣生意(回收舊衣服賣給貧困地區),讓我回去幫忙。當時正值舊衣回收的發展期,聰明的商家依靠在全國各地小區投放紅色衣物捐贈箱,實現零成本收購。
“捐一件衣服,獻一份愛心”和“幫幫山區孩子吧”的口號,讓不少人發了家。
工作一段時間后,我找不到優質的出貨渠道,只能重新把目光望向東南亞。摸索好一陣,聯系了一個老相識,終于把衣服塞進邊境市場。
就在我逐步擴大銷售范圍的時候,出了意外。
合作的經銷商老劉說,我上次發給他的貨被扣押在緬甸仰光。
其實我作為出口商,這件事和我的關系不大,但是老劉是我最重要的經銷商,我很想維護好這段關系。何況這批貨里,我也搭了不少錢。
仰光位于緬甸南部,是這個國家最大的城市。
對于緬甸,我有陰影。雖然仰光和緬北完全不是一個世界,但是在去之前,我還是特意洗了個澡,去寺廟求了簽和符。
簽是上上簽。
平安符掛在脖子上。
10月份,天空中飄著小雨,滾燙的水汽撲面而來,我背著一個黑色雙肩包走出仰光機場。
仰光曾被英國殖民百年,維多利亞時期的紅色磚墻早已褪色,菩提樹沿街張開枝葉。紅綠是這座城市的基調。
這里交通落后,一路上的紅綠燈不多,但每個停頓的路口都有涂著黃香楝粉的小販,穿著灰色隆基在車縫中兜售花串。
我搖下車窗,遞過去一美金,從一個眼睛和我平視的小女孩手中,買了一串純白的茉莉花。
“接足定巴得。(謝謝)”女孩一雙大眼睛下,有兩道明顯的刀疤。她雙手合十,沖我認真地鞠了一躬,摸著口袋要找我錢。
我擺手朝她笑了笑。
直到車輛重新啟動,還能從副駕駛的后視鏡里,看到她彎腰的身影。
進入市區,開始熱鬧。
實在太堵。街道窄,人行馬路被攤販占滿。我必須側身,才能躲過炸瓢蟲的小鍋、搖搖欲墜的二手書攤,以及蹲在路邊的男人,正朝我腳邊吐出的那口鮮紅檳榔汁。
這里的居民樓普遍不高,只有六層,外墻布滿烏灰霉斑。抬頭望去,就像是一個垂死的老人剃了平頭。因為緬甸法律規定,超過六層的建筑需要加裝電梯。
而電,在這個國家非常稀缺。
沒有電梯,系著籃子的麻色長繩,就成了這里高層住戶的生命線。不用下樓,只需對著窗外喊一聲,把放著錢的籃子滑到一樓,炸葫蘆的攤主,就會把串串放進去。
停電是日常生活。不遠處的一家奶茶攤子,因為有自己的柴油發電機,可以不間斷帶動制冰機,所以生意非常好。
我踩著泛著油光的積水,穿過飄滿塑料袋和腐爛果皮的河流,走了半小時,手里奶茶的冰塊早已融化。
轉過街角,道路變寬,行人變少。滿眼都是綠色,耳邊寂靜無聲。
CBD區域,正對著仰光河。仰光的政府機關、酒店銀行和商業大廈大部分座落于此。
這是東南亞所有大城市的共性,貧窮和富有,只隔了一條街區。
我找到一棟紅白相間的圓頂鐘樓,門前停滿豪車。
海關辦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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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進大門,呼嘯的空調冷氣撲來。
仰光有非常多的中國人做生意,海關這里專門設立了中文服務區。
接待我的是一個青年女性辦事員,她在詢問過我的公司名稱和出口商身份后,把我帶到一間辦公室。
說是辦公室,其實很簡陋,里面只有兩張桌子和幾把椅子。
一個穿著純白短袖,掛著銀色肩章的男性官員進屋。他特意給我倒了杯茶。福建紅茶。
我道謝后,海關官員掃了一眼,問道:“護照帶了嗎?”
我打開包,取出護照遞過去。
他打開扉頁,抬頭低頭,抬頭低頭。應該是在比對我的照片是否本人。
“沈星星。”
“對,是我。”
“那你對這次運送的貨物知情嗎?”
“知道的,都是從我這運出來的。”我點頭。
他很滿意我的回答:“ok。根據我們的法律,這批衣服里包含貨值極高的未申報物品。你試圖利用超規格包裝隱匿和夾帶的行為,已經構成嚴重的非法貿易行為。”
“按照規定,你的運輸工具與貨物將被無限期扣押,并且你本人將面臨三個月的監禁以及最高五倍的罰款。”
我懵了:“什么意思?”
對面的緬甸海關官員,把筆記本合上,沖我笑了笑:“按照你們中國人的表達方式,就是你犯了走私罪,現在要依法對你進行處罰。”
頓了頓:“不過你是第一次觸犯緬甸法律,具備諒解資格。現在只要按時繳納罰款,我們不會對你拘留處理。”
“要罰多少錢?”我下意識問道。
“根據查封的奢侈品牌鞋包價值估算,你要繳納二十五萬美金的罰款。”
我這時候才反應過來,老劉這王八蛋一直都在偷偷做走私生意。每次在成噸的舊衣服里,他都會夾帶不少假名牌鞋包。緬甸海關則是按照正品的價格計算走私貨物價值。
我趕緊掏出電話打給老劉。
不出意外,沒有接通。
海關官員邊露出笑容,邊對我搖頭,伸手指了指天花板上的攝像頭:“我們都是依法辦事,全程有錄音視頻。”
“剛才你已經承認了這件事。”
海關官員起身出門。過會兒又進來,身后跟著一個男性,明顯的緬甸相貌。
“這是這次運送的司機。”“這是你們的老板嗎?”
那司機看都沒看我,直接說道:“對,就是他。”
我看著輕輕關上門,不知道是不是演員的司機,只在耳邊聽到兩個字:“人證。”
海關官員邊從我身邊經過,邊從口袋里掏出幾張照片,是從現場繳獲的鞋包記錄:“物證。”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的指了指我:“口供。”
我氣笑了。仿佛自己只是在社區開了家小超市,結果過來一個警察,撕開貨架上的薯片袋子,掏出一包海洛因,說這里是跨國毒品中轉站一樣離譜。
等了一會兒,他伸出雙手沖我比劃。我一時間沒明白什么意思。直到他從皮帶上解開手銬才反應過來。
這家伙是要鎖我。
“你可以在這里認真想一想。”海關官員關門前對我說道,“我們不會對你進行人身攻擊,所有執法都是文明公開的。”
我在這間屋子待到第二天傍晚。途中給大使館打了一個電話,他們讓我遵守當地法律規定,不要試圖鉆空子。
另外,在連續撥打老劉一百多個電話,總算收到一條短信:謝了,兄弟。
就這樣,在我拼命砍價,賣慘抵抗的態度下,終于把走私的罰款金額降到20萬美金。好不容易賺到的一點錢,全部賠了進去。
也不對,海關收足了罰金,至少把那幾車舊衣服,還給了我。
走出海關大樓,天氣意外的涼爽。太陽當空,溫度不高。
想到之前海關官員在收到銀行轉賬后,執意和我握手的場景:“仰光是緬甸對外的門戶城市,我們熱烈歡迎其它國家的人過來做生意。”
沒忍住,吐了口唾沫在臺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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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飛機因為天氣原因意外延誤,我只能改簽。
預定的五星級酒店我嫌貴給退了,轉訂到一家街邊旅館。旅館在仰光的居民區,我閑逛的時候看到一個用圍墻圈起的別墅,門口有幾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當地人站崗。
夜晚無事,心情煩悶,我踏進多年沒光顧的賭場。想著坐在老虎機前,試試手氣。
賭徒常說的商場失意,賭場得意并沒有應驗。我玩了半小時就覺得沒勁,打算離開。
就在我起身出門的時候,被人拍了拍肩膀。
我不認識對方,看模樣是賭場的管理人員。
“什么事?”我微微仰頭。
“請你到二樓坐坐。”在仰光開賭場的,大多是中國人。
我不想招惹,趕緊擺手:“我現在有事。”
繞過他想要離開,但是被兩個保安攔住去路。
沒辦法,我被請到了賭場二樓,一間會議室。
中途我想要逃,但是被保安守著沒有機會。坐了得有十幾分鐘,我一直思考著究竟是什么事情?就玩玩老虎機而已。
直到門被推開,我都不想相信眼睛看到的。但我的耳朵聽到猜叔笑著問我:“你說巧不巧?”
確實挺巧的。
曾經的戀人分手后,在小城生活十年都無法遇見,緬北和緬南卻能碰面。
這xx根本不現實。
我跪在地上,被槍管堵著喉嚨。空氣越來越稀薄,腦子卻越來越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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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道理啊?為什么猜叔就會這么巧的出現在這里?我的貨物被扣,是不是猜叔做的手腳?
無數個問題在腦海里涌現。漲的太陽穴疼。
我想要揮動拳頭,但是害怕嘴里的槍響。猶豫間,眼里的絕望越來越濃。
要死了。
猜叔就這么直直的盯著我,沒有說話。
許久。
猜叔皺眉,有點嫌棄把槍拔出,用我的衣服擦了擦。盤坐在地上,等我緩過來后說道:“為什么還敢來這邊?”
我“噗噗”側頭吐了兩口唾沫,大腦終于拿回對舌頭的控制權,趕緊和猜叔解釋。
聽完我的遭遇,猜叔先是楞了兩秒,接著就發出笑聲。
兩聲嗤笑,很快就變成控制不住的輕笑。
我附和著咧開嘴,笑聲伴隨著咳嗽溢出。
猜叔的笑聲停止,蹲在我面前,看了眼手里的槍,又看了眼我,問道:“你當年離開金三角回國,半年后云南那條販毒的線就斷了,這件事你知道嗎?”
我剛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
“知道的,猜叔。” 迎著猜叔的目光,我沒有思考的時間。
“猜叔,當年我是沒辦法才離開的。”我趕緊解釋,但還沒等我把話說完,猜叔就把槍立著,制止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他接著問道:“我聽說所有人都被抓了進去,為什么你沒事?”
我在幾年前就想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猜叔,我運氣好。警察說我沒有實際參與到販毒過程中,把我關了幾個月就放了。”
猜叔點頭,看著我說道:“你的運氣一向都挺好的。”
說完,猜叔拉著我從地上起來。我坐到椅子上,猜叔讓我講講回國這些年的經歷。
“我進了大學,學了法律。”
猜叔聽到這話,抬頭看了我一眼。
簡短的交談后,猜叔看了我一會兒:“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我咽了口唾沫:“猜叔,我這人沒什么志向,就是想賺點小錢,讓自己的生活過得安穩一些。”
“我需要你回來幫我一段時間。”猜叔直接說道。用的是肯定,不是疑問。
“猜叔,其實我......”我想找借口推脫。
猜叔再一次制止了我:“我需要你回來幫我一段時間。”
我看了眼猜叔手里的槍,迅速改口:“猜叔,其實我一直都覺得對不起你。”
猜叔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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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湄公河慘案”的始作俑者“糯康犯罪集團”被正式處決后,中國聯合緬甸、老撾、泰國,針對金三角地區的跨國販毒集團,在湄公河流域發起四國重大聯合掃毒行動。
截止10月份,共破獲販毒案件1784起,抓捕2534名販毒嫌疑人,繳獲易制毒化學品260余噸。
自此,多國聯合禁毒行動成為日常。泛金三角地區的罌粟田銷毀一空,眾多販毒組織被迫遷移到叢林的最深處。
靠近緬北的路上,我握著方向盤,猜叔坐在副駕駛。
離金三角越近,我想要逃離的念頭就越強。
我用余光掃了眼身旁的猜叔,發現他正望著窗外出神。又看了眼后視鏡,后座空無一人。只有我和猜叔兩個人。
好像不是不能搏一搏?
猜叔的槍隱藏在衣服里,一瞬間搶不過來的話,就得做好拼命的準備。
我視線掃了好幾次猜叔,估算著槍的位置。當我正計劃趁著猜叔沒防備的時候猛踩剎車,忽然聽到他說話了。
“你還記得猴王嗎?”
我腦子里的思緒被打亂,轉頭看了眼猜叔,連忙點頭:“就那個養著猴子的獵人。”
“他后來又養了一只長尾猴子,很聰明。能分辨出幾百米外不同植物的氣味,猴王想要馴化它去找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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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只猴子好奇心重,膽子又小,對人沒有防備。”
“為了讓猴子懂得躲開林子里的其他獵人,猴王在猴子身邊放了果子。當猴子準備伸手去拿的時候,猴王就會向天空開槍。”
“槍響的時候,就拉住它脖子上的繩子,強迫它在很短的時間內做出臥倒或者爬高的動作。”
“剛開始,這猴子只會被嚇得亂叫,但在一次次槍響和挨打里面,它學會了躲避槍的方法。”
說完,猜叔沒再看我,而是把視線重新望向遠方。
我又掃了幾眼,咽了口唾沫,開口緩解氣氛:“猜叔,這是條件反射。我以前讀書的時候學過。”
猜叔的嘴角翹起。
我趕緊把心里搶槍的念頭打消,認真開車。
看著前方,我發現山坡都被鏟禿,殘留的樹干已經焦黑,而新栽的橡膠樹苗,則像是沒成年的童子兵,瘦弱的見風就要摔倒。
曾經金三角的每段路都被劃分成不同關卡,但是現在這些鐵柵欄,已經生滿暗紅色的銹斑。
偶爾經過的賭坊,隨著毒販的消失,消費群體大幅縮減,我甚至在門前看不到幾輛汽車。
我踩著油門,沉默地踏上這條似曾相識的道路。
我開得慢,看著身邊一輛輛飛馳而過的汽車,又看著翻新過不再坑洼的地面,轉頭對猜叔輕輕說了聲:“猜叔,這條路好像變了。”
猜叔順著我的話,視線掃向窗外,隔了一會兒才冒出句話:“是啊。誰能想到,有一天從仰光到緬北的路能開得這么順呢?”
我點點頭,想多找點話,最好勾起他對我有利的回憶:“猜叔,我還記得幾年前。我每次走這條路接貨送貨,還要對執勤的士兵報你的名字,他們才會放行。”
“每次從玻璃外看著他們拿槍的動作,都感覺自己像是動物園里的猴子。”我說完自己笑了兩聲。
猜叔沒有接話。
忽然,頭頂有小型偵察機在低空飛過,我轉頭看向猜叔。
猜叔說:“這些飛機每天都會定時掃蕩這片區域。”
說完,猜叔搖下車窗。熟悉的腐爛味道,夾雜著一絲絲特質除草劑的過期柴油味,伴隨著灰塵,洗禮整個車廂。
“因為禁毒,現在大家都躲起來了。”
頓了頓。
“達邦現在沒人再參與販毒了。”猜叔說這話的時候,笑了一聲,接著又嘆了一聲,“但是達邦也更窮了。”
中國和緬北的不同,在我下車的那一刻,有了更深的體會。
在中國,只要你離開家鄉數年,再回去的時候會發現,它很不一樣。多了高樓,翻新馬路,家門口的重慶小面變成新疆大盤雞。
而緬北,你會覺得時間在這里暫停。破舊的竹樓依舊破舊,坑洼的道路仍然坑洼。
或者說,更破舊,更坑洼。
走在路上,明顯能感覺到蕭條兩個字的含義。路上的壯年男性和孩子少了很多,消瘦的黃牛和空洞的老人,坐在自己家門前。一個垂頭發呆,一個抽著水煙。
經過我曾經住的竹樓,發現那位穿著舊軍裝的老兵鄰居,房門前早已掛滿蜘蛛網。
在寂靜的空氣中,遠方突然響起一陣炮響。
“轟”
沉悶的像是大山打了噴嚏。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朝著聲音的方向望去。太遠,看不清。只有森林。
除了我動作大點,猜叔連同周圍的居民,都沒有反應。
猜叔沒看我:“你知道禁毒對我們這里,意味著什么嗎?”
我搖頭。
“代表又要不停地打仗了。”猜叔說國家大范圍的禁毒舉措,導致販毒集團空出的地盤,要被其它地方勢力瓜分。
資源分配,在金三角就意味著炮火。
猜叔對我說道:“陸陸續續打了兩個月,馬上就要分出勝負了。”
“你住我這里吧。”猜叔帶我回到他的住所,“其他地方不安全。”
一路上,其實我都很害怕,擔心猜叔還沒放過我,也擔心他要我參與販毒。但是看這模樣,好像并不是這么一回事。
猜叔不可能傻到在風口浪尖去販毒。
我沒敢多問,只點頭說好的。
夜晚。沒有星星。
達邦很安靜,除了我住的地方有轟鳴聲。來自一臺柴油發電機,今晚燒的油還是我親手從倉庫里搬出來的。
這是混亂下的達邦,唯一晚上有光的地方。等到半夜,猜叔要睡覺,就關閉了發電機。
整個世界,寂靜無聲。除了惱人的蚊子,和遠方傳來的炮火。
我打開窗戶,借著月色看到附近并沒有人值守,猶豫著要不要試著跑?就像幾年前一樣。
但是這念頭剛升起,就消失。
聰明人不會在一個地方栽倒兩次。
雙手枕在腦后,我一夜沒有閉眼。我覺得自己的命運,和頭頂這盞燈泡一樣。能不能亮,無法自己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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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天亮,我才迷糊睡著,很快,又被一陣陣越來越清晰的喇叭聲吵醒。
我被迫起床,拉開窗簾,瞇著眼睛迎接陽光。
我看著遠方,一輛白色的皮卡車,在塵土飛揚的山路上顛簸而來。皮卡停在村子中央,車頂的大喇叭聲音才逐漸清晰。這是一首緬甸歌曲,《Lar Par》(來吧)
鼓點配合著打擊樂器,非常歡快。
“別再躲在陰影里了,出來吧!”
“你看陽光多好,生活就在這兒,來吧,來吧(Lar Par)!”
我看到那些躲在門縫后、采過罌粟的孩子,聽到這聲“Lar Par”,赤腳奔跑出草棚。
皮卡周圍,迅速圍攏了一大群人。出于好奇,我也去湊了熱鬧。
由于金三角過于出名,因此有非常多的NGO組織來做公益項目。柴米油鹽醬醋茶,種子、技術、農具、針頭。
達邦作為交通樞紐站點,配備有藍紅色相間的塑料帳篷,作為各大機構的公益物資發放點。
這次的援助物資是太陽能板。
一塊比計算器大點的藍色小方板,表面是薄薄的一層塑料膜,一個簡易控制器下連著一條細長的電線,電線那頭是一個Led燈泡。
這種燈通常亮度不高,但能照亮一張桌子或一間小屋。
只要把板子放在屋頂,晚上就能亮起燈光。
帳篷下有三個年輕人,兩男一女。看著就是從遙遠的發達國家,不遠萬里過來傳播善良的面相。
他們帶著洋溢的笑容,在給周圍人群實際演示這塊板子的作用。
當看到曬了一會兒太陽的燈泡,在眼前微微亮起的時候,周圍的孩子都發出驚呼。
排隊領取物資,混亂中的金三角居民,已經養成良好習慣。
我剛走出房門,就看到從角落里鉆出一個端著槍的男人,明目張膽跟在我后面不遠處。看模樣是猜叔安排看守我的。
看了一會兒,我就準備回去補覺。離開的時候,瞄到剛剛領了一塊太陽能板的男人,躲在角落,把板子藏在樹下,雙手悄悄在地上蹭灰抹臉,又重新回到隊伍里。
出于公平原則,我悄悄給正在做登記的青年提醒。
等到物資發放完畢,人群散開后,青年專門和我道謝。
“嗨,我是大衛。”他的英文和長相一樣純正,“你也是來這里做公益的嗎?”
我搖頭,說自己是過來走親戚的。
他對走親戚三個字不了解,我還費勁地解釋了通。
“你這一塊板子要多少錢?”我好奇。
大衛想了想:“20美金左右。”
好貴。
“這應該是你們自己掏錢買的吧?”我看著大衛,和他身后正在四處拍照留念的兩個同伴,問道。
大衛很驚奇:“你怎么知道?”
我笑笑:“瞎猜的。”
臨走前,我對他們表達敬意:“感謝你們給這個村子帶來光明。”
“愿上帝保佑你們。”
三人的臉上充滿笑容,說不能和我多聊,要抓緊趕往下一個村莊。皮卡架著喇叭,播放《Lar Par》。
“別再躲在陰影里,世界并沒有你想得那么黑暗”
“跟我一起走、一起面對、一起看看這個世界。”
看著白點漸漸消失在視野里,我特意等了會兒。和我一樣在等待的人并不少。
沒多久,一輛新的皮卡車來到達邦。下來兩個陌生面孔的中年人,看著不像是猜叔的人。因為負責盯著我的那個手下,正端著槍,也在盯著他們。
我看著這兩人用三袋大米的價格,回收了大部分的太陽能板。
大衛他們并不知道,從很早的時候開始,太陽能板就和消炎藥、手電筒、防風打火機、卷煙、煉乳、清涼油、摩托車火花塞并稱為金三角八大金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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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價的善意,正常人都不會吝嗇。但是真金白銀的付出,能做到的人可不多。
猜叔起來的晚,見到我的時候說道:“你那幾車舊衣服,我已經讓人送過來了。”
“反正你那些破衣服也賣不了多少錢。”猜叔站在陽光底下,影子拉得老長,“不如直接捐給達邦吧。”
我不想,卻不敢忤逆。
前兩天大衛的位置,換成了我。我看著頭頂的遮陽布,擠出笑容,親手給每一位不認識的村民遞送短袖短褲。
有幾個難搞的家伙嫌棄顏色太暗不肯接受,一定要我換。
一直忙活到傍晚才結束。
當晚,猜叔煮了一大鍋魚湯粉給我。
這是緬北最常見的飯,湯底用魚肉和蔥姜蒜、香茅草、香蕉樹干熬制,加入細米粉。粘稠、鮮香,帶著土腥味。
桌上就我和他兩人,都沒說話。只有呼哧呼哧的面條聲。
我不敢比猜叔吃得快。見他放下筷子看向我,趕緊把湯喝完。
“你知道為什么一定要你做這件事嗎?”
我知道猜叔指的是捐贈衣服。搖搖頭。
猜叔伸出兩根手指,我以為他要煙,剛準備把煙盒打開,就聽到他虛空點著我的胸口說道:“這是幫你在這里買一張真正的身份證。”
“噢。”我連忙裝作恍然的模樣,“謝謝猜叔。”
感謝完,我沒忍住先開口:“猜叔,你這次叫我回來是要干嘛?”
“還送貨嗎?” 我試探著問。
猜叔搖搖頭:“現在毒品也不是一門好生意了。”
“猜叔,你叫我做啥我就做啥。”聽到不用和毒販子扯上關系,我抓緊站穩立場表忠心,“只要不販毒就行。”
猜叔喝了點酒,提議出去走走。
達邦的深夜,沒有一盞燈火。月亮在天上,蛤蟆躲進洞里。樹影和荒草交替搖晃,那天風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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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叔帶著我繞了一圈,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
回去的路上,他突然站立原地,看著我的眼睛說道:“其實我能理解你當時的選擇。如果換作是我,在你的位置上,我也會選擇逃跑。”
“你并不是背叛我,你只是內心充滿對生命的敬畏。”
我低下頭,沒有貿然搭話。
“我現在能用的人不多。”
“你讀過書,聰明。學習新東西很快,做事又有責任心。”
“你有現代的生活經歷,也有和這塊土地打交道的過去。”
說到這里,猜叔突然笑起來:“加上你的運氣很好,在我最需要幫忙的時候你出現了。”
我臉上浮現感動的情緒,心里深深嘆氣:這應該是運氣不好吧。
猜叔頓了頓:“我知道不少在緬甸和其他國家的正經經銷渠道,到時候我會幫你聯系,讓你的生意做得更順暢些。”
“謝謝猜叔。”我也不知道他說的真話假話,但是我沒有拒絕的權利。
猜叔拍拍我的肩膀,重新挪動腳步,眼睛看向遠方黑暗:“在我們這里,有一句俗語,是我小時候阿爸告訴我的。”
“他說別擔心,明天也還是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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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故事,是【天才JUMP】欄目的第一次推送,我們首次嘗試把根據真實經歷改編的故事帶給你們。
我們希望多一種方式,最大限度保存真實,帶你一起感受稀缺、帶勁兒的人生體驗。
今天的故事告一段落,這只是《邊水往事》第二季的序章。這次我連更4篇,每晚21:04準時來看。
明天21:04,我會給你準時帶來下一篇故事。新故事會講到金三角一種特殊的植物:鬼花。
花瓣像是張開翅膀的黑紫色蝙蝠,細長的根須卻是潔白。有毒不能吃,散發的氣味會讓人感覺到頭暈。而這種花最常見的用途,是用來祭奠死去的淘金客。
“因為淘金客在淘金的河流里待久了,兩條腿都會爛掉,肉一點點沒了。就和鬼花一樣。”
星星來到金三角,被要求的完成的第一個任務,就是跟隨猜叔一起拜訪這條“淘金河流”的主人。
星星也在這里,第一次遇到了需要用鬼花祭奠的人。
編輯:火柴
插畫: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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