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點十七分,我永遠記得那個時間。
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我正在廚房里腌蘿卜。二伯打來的電話,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小慧啊,你爸……走了。"
我手里的鹽罐子"咣當"一聲砸在灶臺上,白花花的鹽撒了一臺面。愣了足足有十幾秒,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什么時候的事?"
"今天中午,在出租屋里,房東發現的。"
掛了電話,我靠著冰箱慢慢蹲下去,冰箱"嗡嗡"的震動聲貼著后背傳過來,涼颼颼的。窗外小區里有孩子在喊叫,樓下炸帶魚的油煙味飄進來,一切都那么尋常,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我爸,死了。
那個二十三年前甩下我和我媽、頭也不回走掉的男人,死了。
我拿起手機,給我媽發了條微信:"媽,我爸去世了。"
過了大概五分鐘,手機"叮"的一聲響。
我媽回了一個字——
哦。
就一個字。沒有感嘆號,沒有省略號,干干凈凈,輕飄飄的,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枯葉,連聲響都沒有。
我盯著那個"哦"字看了很久,鼻子一酸,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說起我爸媽的事,在我們那個鎮上,當年也算是一樁"新聞"。
我媽叫劉桂蘭,地地道道的鄉下女人,一輩子沒走出過縣城。嫁給我爸的時候才十九歲,辮子又黑又粗,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鎮上的人都說她是"百里挑一的俊媳婦"。我爸呢,在供銷社上班,會拉手風琴,穿白襯衫的樣子在那個年代確實算體面。我媽說她當年就是被那首手風琴曲給"迷了心竅"。
婚后頭幾年,日子過得也算有模有樣。我爸工資雖然不高,但我媽能干,養雞、種菜、做豆腐,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條。我三歲那年夏天,院子里的絲瓜爬滿了架子,我媽在灶房里炒菜,我爸在堂屋拉琴,我坐在門檻上啃西瓜——這是我記憶里為數不多的溫暖畫面。
變故是從我五歲那年開始的。
供銷社改制,我爸下了崗。他開始整天在外頭晃蕩,喝酒、打牌,脾氣越來越壞。喝醉了就摔東西,碗碟杯盤砸了一茬又一茬。有一回,他把我媽新腌的一缸酸菜踹翻了,酸水淌了一地,滿屋子都是嗆鼻的酸味。我媽蹲在地上一邊撿菜葉子一邊哭,眼淚掉在酸水里,分都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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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的事,整個鎮子都知道了——我爸跟鎮東頭開發廊的寡婦好上了。
那女人燙著卷發,指甲涂得紅艷艷的,走路一扭一扭。我媽去找過一次,被我爸拽著頭發從發廊門口拖出來,當著半條街的人罵她"不要臉"。
我媽那天晚上坐在床邊,一聲不吭地把辮子剪了。烏黑的頭發落在地上,像一條死去的蛇。
我七歲那年冬天,臘月二十三,別人家都在忙著炸麻花、蒸饅頭準備過年。我爸收拾了一個蛇皮袋子,裝了幾件衣服,跟那個女人走了。臨走時連一句話都沒留下,門是敞著的,北風灌進來,堂屋里冷得像冰窖。
我媽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臉上沒有表情。鄰居張嬸跑過來拉她:"桂蘭啊,你哭出來吧,哭出來好受些。"
我媽沒哭。她轉身進了灶房,把火生起來,給我煮了一碗荷包蛋面。
那碗面里臥了兩個雞蛋,蔥花切得細細的,浮在湯上面,油汪汪的,香得很。
"吃吧,"她說,"吃飽了,媽帶你過年。"
從那以后,我媽一個人拉扯我長大。
她去磚廠搬過磚,去飯館洗過碗,后來在菜市場租了個攤位賣豆腐。每天凌晨三點起來磨豆子,冬天手上的裂口一道一道的,貼滿了膠布,泡在豆漿里蜇得直吸氣。但她從來不在我面前叫苦,永遠是那句話:"妮兒,好好念書,別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爸走后,偶爾托人捎回來過幾百塊錢,我媽一分沒動,全存著,后來在我考上大學那年一并給了我當學費。
她說:"這是你爸的錢,花他的錢供你念書,也算他沒白當這個爹。"
這些年,我爸輾轉在外地打零工,和那個女人早散了,又找過別的,也都沒長久。聽說他后來一個人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身體不好,也沒人照顧。二伯偶爾去看他,回來跟我說:"你爸瘦得不成樣子了,一個人可憐得很。"
我心里不是沒有過猶豫。有好幾次,我拿起手機想給他打個電話,最后都放下了。不是恨,是不知道該說什么。隔了二十多年的父女,中間橫著的那些東西,不是一通電話能填滿的。
如今他死了,死在一間十幾平米的出租屋里,房東說發現時身體已經涼了。桌上放著半碗剩面條,電視機還開著,演的是天氣預報。
我去處理了后事。出租屋里幾乎沒有什么像樣的東西,一張木板床,一個掉了漆的柜子,角落里有個落滿灰的蛇皮袋,和二十三年前他拎走的那個,好像是同一個。
柜子最底層壓著一個鐵盒子,打開一看,我的腿一下子軟了——
里面是我從小到大的照片。小學畢業照、初中獲獎證書的復印件、我結婚時發在朋友圈的照片被人打印了出來,邊角都卷了,顯然被翻看過很多次。最下面壓著一張紙條,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我的手機號碼和一句話:"小慧,爸對不起你。"
那張紙條被折了又折,折痕深得快要斷開了,不知道他鼓了多少次勇氣,最終還是沒能打出來那個電話。
回去后,我把鐵盒子的事告訴了我媽。
她正在陽臺上曬被子,動作頓了一下,然后繼續把被子展平、夾好。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風把被單吹起來,帶著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媽,你真的一點都不難過嗎?"我問她。
她沒回頭,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難過啊,怎么不難過。二十三年前就難過完了。"
她拍了拍被子上一片并不存在的灰,聲音很輕:"一個人的眼淚是有數的,哭完了,就是哭完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我媽家。半夜起來上廁所,路過她房間,聽見里面隱隱約約有聲響。我貼著門聽了一會兒——
不是哭聲,是收音機。
她在聽一個深夜電臺,放的是一首老歌,手風琴伴奏的,調子悠悠揚揚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我站在門外,眼淚又一次流了下來。
那個"哦"字底下壓著的東西,比山還重,比海還深。只是我媽這輩子,早就學會了把所有的驚濤駭浪,都咽成一個輕飄飄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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