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廚房里腌蘿卜干,手上沾滿了鹽粒和辣椒面,手機突然響了。是老公打來的,聲音發顫:"趕緊來醫院,爸不行了。"
我愣了兩秒,蘿卜干從手里滑落,砸進盆里濺了一身鹽水。顧不上換衣服,抓起外套就往縣醫院跑。
十一月的風刮得臉生疼,我騎著電動車在路上飛奔,腦子里亂成一鍋粥。公公去年查出肺上有問題,住了兩回院,本以為穩住了,沒想到這次說倒就倒。
趕到病房的時候,老公紅著眼眶坐在床邊,大哥張建國兩口子站在窗戶旁邊,大嫂劉芳低著頭刷手機,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公公靠在枕頭上,臉色蠟黃,嘴唇干裂,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可那雙眼睛還亮著,像是攢著一口氣要說什么。
"都……都來了。"公公艱難地抬了抬手,示意我們圍過來。
病房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刺鼻味道,走廊上護士推車經過的聲音咕嚕嚕響,我站在床尾,心里莫名發緊。
公公喘了半天,終于開了口:"建國結婚那年,家里借了不少錢,到現在還有十一萬沒還清。"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哥張建國比我老公張建軍大六歲,2016年結的婚。那時候大嫂劉芳家要了十八萬八的彩禮,外加縣城一套房的首付。公公婆婆是地地道道的莊稼人,哪里拿得出這么多?東拼西湊,跟親戚朋友借了個遍。這事我知道,但我一直以為這些年大哥兩口子早還完了。
"建國這幾年……手頭也緊。"公公說一句歇一句,喉嚨里發出呼呼的聲響,"還剩十一萬,三叔家四萬,你二姑家三萬,還有隔壁老李家四萬。我這身子……怕是等不到還清的那天了。"
他轉頭看向我老公:"建軍,你哥的債,你幫著擔一半,行不行?"
空氣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整個病房安靜得能聽見心跳聲。
![]()
我腦袋"嗡"的一聲,五萬五?我和建軍結婚八年,他在鎮上修車鋪打工,一個月四千塊。我在超市收銀,一個月兩千八。家里兩個孩子,大的上小學四年級,小的才上幼兒園中班。每個月房貸兩千一,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存折上攏共就三萬多塊錢,那還是我一分一分從牙縫里省下來的。
我看了一眼大嫂劉芳,她依舊低著頭,拇指在手機屏幕上劃來劃去,好像這事跟她沒有半點關系。大哥站在旁邊,嘴巴張了張,沒吭聲。
我老公沉默了很久,最后低聲說了句:"爸,我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電動車后座,冷風灌進脖子,凍得我直哆嗦。我忍了一路,進了家門就忍不住了:"建軍,你憑什么替你哥還債?那是他娶媳婦欠的錢,又不是咱花的!"
建軍坐在沙發上,兩只手搓來搓去,半天才說:"爸都那樣了,我能說不嗎?"
"那咱倆的日子不過了?"我把圍巾往桌上一甩,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歡歡下學期要交興趣班的錢,小寶的奶粉錢還沒著落,你拿什么還?"
建軍不說話了,低著頭,肩膀微微塌下去。客廳里那盞日光燈發出滋滋的聲響,照得他臉上的皺紋格外深。
我哭了一陣,擦了把臉,給閨蜜秀梅打了個電話。秀梅在電話那頭聽完,氣得直拍桌子:"你大哥兩口子也太不像話了!他老婆拿著彩禮錢開了個美甲店,朋友圈天天發新款包包,欠的債讓你們小兩口還?天底下哪有這個道理!"
我何嘗不知道呢?可公公躺在那病床上,眼巴巴地望著建軍的樣子,讓我怎么也硬不起心腸來。
第二天,我做了個決定——去找大哥大嫂談。
大嫂開門的時候,穿著件毛絨睡衣,指甲上涂著亮閃閃的貓眼膠,屋里飄出來火鍋底料的香味。我心里那股火"騰"地就躥上來了。
"嫂子,爸說的那十一萬的事,你們是怎么打算的?"我開門見山。
劉芳靠在門框上,嘆了口氣:"弟妹,不是我不想還。你也知道,我那店生意不好,建國在工地上干活,工錢老被拖欠。爸說讓你們幫著分擔一半,我們也不好意思,可實在沒辦法。"
"沒辦法?"我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嫂子,你上個月朋友圈發的那條三亞旅游是假的?大哥上個月剛換的新手機也是假的?"
劉芳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你什么意思?我花自己掙的錢礙著你了?"
大哥從屋里走出來,攔在中間,臉漲得通紅:"建軍媳婦,你別鬧了,爸的話你也聽見了,一人一半,公平合理。"
"公平?"我氣得渾身發抖,"你結婚欠的債,憑什么讓建軍扛一半?這些年你還過一分嗎?三叔過年來家里催了三回,你裝聾作啞,現在倒好,把包袱甩給我們?"
大哥被我噎得說不出話,劉芳在旁邊冷冷地甩了一句:"有本事你跟爸說去,是他讓你們還的,又不是我們逼的。"
我紅著眼眶回了家,一夜沒合眼。枕頭旁邊建軍翻來覆去,也沒睡著。凌晨三點多,他突然開口:"要不,咱先還三叔那四萬。三叔年紀大了,他那錢是養老的。大哥那邊的,我再跟他談。"
我鼻子一酸,眼淚又涌上來。建軍這個人,老實,厚道,什么苦都往自己肚子里咽。我嫁給他八年,他從沒讓我受過委屈,唯獨這件事,他也無能為力。
后來,我們拿出了三萬塊存款,又跟秀梅借了一萬,先把三叔家的四萬還了。三叔接過錢的時候,老淚縱橫,拉著建軍的手說:"你爸沒白疼你。"
大哥那邊,建軍去談了三次。第三次,大哥終于松了口,答應每個月還兩千,剩下的他自己想辦法。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但至少那一刻,建軍的肩膀不用扛那么沉了。
公公走的那天是臘月初八,外面飄著小雪。我站在靈堂前,燒紙錢的火光映在臉上,燙燙的。紙灰被風卷起來,像一只只灰色的蝴蝶飄向夜空。
我沒哭,心里卻堵得慌。人這一輩子,親情和公平,哪有那么容易兩全呢?有些債,寫在賬本上,有些債,刻在骨頭里。我能做的,就是咬著牙把日子往前過,不讓我的孩子將來也背上這樣的包袱。
回家路上,建軍握著我的手,掌心粗糙又滾燙。他說:"媳婦,辛苦你了。"
我沒接話,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風雪里,電動車的燈光照出窄窄一條路,不算亮堂,但好歹看得清前面的方向。
日子嘛,不就是這么一步步熬過來的?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