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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父親突發腦溢血,求我退回20萬彩禮,我心軟答應,隔天他媽又提三個要求,我果斷退婚,他們全家都急了
手機在包里第三次震動,我才從堆滿報表的屏幕前抬起頭,摸索著按下了接聽鍵。
話筒里傳來高明的聲音,干啞破碎,像是被什么東西卡住了喉嚨:"瑤瑤……我爸,我爸突發腦溢血,現在還在手術室里。"
我緩緩站起身,走向辦公室盡頭的落地窗。窗外,武漢的夜被下班的車流切割成無數道光線,紅的、白的,像河,像一道道說不出名字的傷口。
"醫生說很兇險,后續手術加上康復,沒有二十萬根本兜不住底。"他的聲音里有種竭力壓制的哽咽,每一個停頓都像在用力咬住什么,"咱們訂婚那二十萬彩禮……瑤瑤,能不能先借給我應急?我爸要是熬過去了,我砸鍋賣鐵也還你。"
"把賬戶發給我。"
話筒那邊猛地安靜下來。那種靜不像普通的沉默,更像一個人被突然掐斷了呼吸,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停了足有七八秒,高明才像是緩過氣來,語調急促地把一串數字報了出來,中間沒有任何停頓,像是生怕我改口。
掛電話前,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幾乎要碎在電話線里:"瑤瑤,我不知道說什么……謝謝你。"
那天深夜,我打開手機銀行,把二十萬一筆轉了出去。"轉賬成功"四個字亮在屏幕中央,我盯著它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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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高明是在一場同事婚宴上認識的。那天我坐在宴席角落,對面擺著一桌不熟不生的面孔,我低頭刷手機刷得無聊,抬眼就看見一個男人端著杯橙汁朝我走來,西裝袖口扣子沒扣,頭發有點亂,笑起來左臉頰有個淺淺的坑。
他把橙汁放到我面前,說:"你看起來比我還不想在這兒。"我愣了一秒,接過杯子,說:"那你為什么還來?"他說:"來蹭飯。你呢?"我說:"我是伴娘,跑不掉。"
就這么幾句話,沒什么特別,但他把我逗笑了。那是我那段時間笑得最真實的一次,不是那種應付人的弧度,是真的從眼角漾出來的那種。后來他要了我的聯系方式,我給了。
再后來,他在武漢陪我吃了七十九頓飯,才正式開口問我愿不愿意跟他在一起。
高明這個人,有一點讓我印象最深——他不會說漂亮話,但他記得住每一件小事。
我隨口說過一次不喜歡香菜,他記了整整三年,每次點餐都替我說"不放香菜"。我有一次發燒到三十九度,他買了退燒藥,又專門跑去另一家超市買了我小時候喝過的那種梨汁,說是我提過一嘴覺得好喝。
就是這樣一個人,我跟他訂了婚,收了他家里湊出來的二十萬彩禮,計劃著年底把酒席辦了,把證領了。
但生活這件事,從來不會按計劃走。高建國,高明的父親,今年六十一歲,在黃陂區開了半輩子五金店,身板看起來硬朗,說話嗓門大,逢年過節要喝兩口白酒,從不覺得自己有什么毛病。那天下午,他正站在店里跟人談價錢,說著說著,手里的茶杯就掉了。
旁邊的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倒在了地上。救護車來的時候,他已經失去了意識。腦溢血,出血量大,醫生說送來再晚半小時,人就沒了。
高明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公司加班改一份方案。他跟我說,他當時看著屏幕上跳出來的那串數字,腦子里一片空白,呆坐了整整兩分鐘,才想起來站起來。
他打電話給我,是在去醫院的出租車上。
那二十萬彩禮,原本安靜地趴在我的卡里,等著年底辦酒席的時候用。對我們兩個剛在武漢站穩腳跟的外地人來說,那是雙方家里省了又省、湊了又湊才攢出來的數字。那天深夜,我把它轉了出去的時候,高明的爸爸還躺在ICU里沒醒。
02
高明的母親叫張秀珍,五十八歲,是那種一眼就能認出來的強勢女人。我第一次見她,是訂婚那天。她坐在飯桌上游目四顧,對每道菜都要評價一句,對我媽點的那道清蒸魚皺了半天眉頭,說:"這魚腥,做魚不放豆瓣醬,沒意思。"我媽笑著沒接話。
張秀珍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的手,說:"手這么細,平時做家務不?"我說:"上班。"她"嗯"了一聲,那個"嗯"字里裝了很多東西,我沒細想,只當是過場。
訂婚當天,她把二十萬彩禮交到我媽手上,全程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臉上的表情也不像高興,更像是一個商人在結算一筆賬——把該付的付了,接下來等著對方履約。高明私下跟我說,他媽這個人刀子嘴,心不一定軟,但也不壞,讓我別往心里去。
我信了。那時候我真的信了。
高建國出事的第二天上午,我請了半天假趕到醫院,在走廊上見到了從黃陂趕來的張秀珍的大哥張德發,和高明的姑姑高桂芳。
兩個人坐在長椅上,表情都很凝重。見我來了,張德發點了個頭,高桂芳看我的眼神有點復雜,欲言又止地動了動嘴,最終什么都沒說。我把帶來的東西放在護士臺旁邊,進去看了一眼高建國。
他躺在病床上,臉上有些浮腫,接著兩根管子,胸腹隨著呼吸機起伏,像一臺被強制運轉的機器,沒有一點平時那個嗓門大的高建國的影子。我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后退出來,在走廊找到高明。
他靠著墻站著,眼睛里全是血絲,見我走過來,喉結動了一下,沒說話。我遞給他一杯熱豆漿,說:"你吃東西了嗎?"他搖頭。我拉著他去樓下食堂,逼他吃了半碗粥,一個雞蛋。
那頓飯,兩個人都沒怎么說話,但他把那半碗粥吃完了,把雞蛋也吃完了,然后抬起頭看我,說:"瑤瑤,謝謝你。"我說:"你謝我干嘛。"他說:"謝你昨晚沒多問。"我沒說話,低頭喝了口豆漿。
窗外醫院的走廊里,穿白大褂的人來來去去,推著各種各樣的儀器,經過各種各樣的門,有的門開著,有的門關著,有的門關著卻透著光。
03
高建國在ICU里躺了整整四天,才脫離了危險,轉入普通病房。那四天,高明幾乎住在醫院里,我每天下班過來陪到深夜,有時候帶飯,有時候帶換洗的衣服,把他需要的東西一件一件想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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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秀珍那四天的狀態,比我想象的要穩。她不哭,至少我在場的時候從沒見她掉過眼淚,只是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手里攥著一串佛珠,一顆一顆地撥,眼神定定地望著那扇不銹鋼的門。偶爾護士出來說一句情況穩定,她才會把佛珠握緊一下,閉眼,再睜開。
高建國轉入普通病房那天,張秀珍破天荒地拉住了我的手,說了一句:"瑤瑤,難為你了。"我說:"阿姨,應該的。"她握著我的手,沒松開,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那雙手,說:"你是個好孩子。"
高建國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問他的那家五金店。他問高明:"店關了幾天了?"
高明說:"爸,你養病要緊,店的事不急。"高建國皺眉,說:"不急?一天不開門損失多少你知道嗎?"張秀珍在旁邊按住他的肩,說:"你老實躺著,店的事讓明兒處理。"高建國"哼"了一聲,閉上了眼睛,但嘴角繃著,顯然沒放下這件事。
我站在病房角落,看著這一家三口說話。高明曾經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他爸這輩子最看重兩件事,一個是錢,一個是面子,這兩件事都跟那家五金店綁在一起。那時候我沒放在心上,只當是兒子隨口說說。
04
高建國轉出ICU后第三天,高明發消息讓我去醫院一趟,說他媽想見我。我沒多想,下班收拾了東西打車過去。病房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一股消毒水的氣味撲過來。
高明站在靠窗的角落,背對著我,手插在褲袋里,肩膀繃得很直。張秀珍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高建國靠著床頭,精神比前兩天稍好一些,臉色還是蠟黃。見我進來,高建國對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高明的母親張秀珍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精神看起來比我想象中好得多。她眼睛一直沒離開門口,見我推門進來,臉上浮出一個我說不清楚的笑,不完全是感激,又帶著點什么別的東西。
"孩子,來了。快坐。"她拍了拍床邊的位置,我坐下,剛想開口說幾句場面話,她已經把我的手握住了,握得不輕,像是要把什么東西壓進我掌心里。
她在我對面坐下,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眼眶微紅,但眼神意外地清醒,看我的方式,像是看一件東西,而不是看一個人。
"瑤瑤啊,"她開口,聲音平穩,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掂過了重量,"你前幾天轉過來那筆錢,阿姨心里有數,你放心,我們不是那種不知好歹的人。"
我說:"阿姨,先救人要緊,錢的事不急。"她點點頭,停了一停,然后抬起眼,直接看著我,說:"正因為你是個明事理的孩子,我才敢跟你說實話。"
我沒吭聲,只是看著她。
高明站在病房角落,背對著我們,手插在褲袋里,始終沒有轉過身來。
張秀珍的手收緊了一分,開口的時候,眼眶慢慢泛紅,但眼神卻意外地清醒——
"孩子,阿姨有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這句話落下來,我的后背忽然升起一股說不清楚的涼意。
我轉頭看了一眼高明。
他還是背對著我,但我分明看見他的肩膀動了一下——那是一種很細微的動作,像是想說什么,又把什么硬生生地壓了回去。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這場"見面",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臨時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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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視線收回來,放在張秀珍臉上,說:"阿姨,您說。"
張秀珍說的第一件事,是婚期。她說高建國這一病,后續康復沒有半年下不來,家里要人照顧,高明要守著,實在騰不出手來操辦婚事。"再說了,這時候辦喜事,也不吉利不是?"她說,"推到明年吧,等建國完全好了再說。"
我問她:"推到明年幾月?"她說:"明年下半年,等情況穩了再定。"
我點了點頭,說好。這件事,我能理解。家里出了這么大的變故,婚期往后推,說得過去。
然后她說了第二件事。
她說,高建國這次倒下,五金店沒人管,高明要在醫院守著,店里的伙計靠不住,她想讓我出面幫忙張羅幾天,"就是去盯著,別讓那幫人趁亂渾水摸魚"。我愣了一下,說:"阿姨,我這邊公司還有工作……"她說:"我知道你忙,但你平時不是做銷售的嗎?管管人,理理賬,你肯定行的。就當幫阿姨一個忙,建國那邊,我盯著,不用你操心。"
我沒立刻答應,說讓我想想。張秀珍點頭,說好,說不急,說她信任我。然后她說了第三件事。
她把握著我的那只手松開了,兩只手交疊放回膝蓋上,身體微微向前傾,眼神定定地盯著我,開口說:"瑤瑤,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只是時機不對,今天想開了,就直說了。"
"你們訂婚的時候,我們家拿出了二十萬。我知道你媽那邊也添了些壓箱底的東西,嫁妝什么的,都沒話說。但是瑤瑤,婚后你們打算住哪兒?"
我說:"之前說好的,先租房,攢錢再買。"她搖了搖頭,說:"租房哪行。阿姨的意思是,你們結了婚,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建國這里要康復,家里要人手,你們能不能住過來?黃陂那邊房子夠住,地方大,也省得你們在外面租房費那個錢。"
我沒動,就那么坐在那把椅子上,把她說的這三件事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婚期推遲、去管五金店、婚后搬去黃陂跟公婆住——這三件事,單拿出哪一件來,都有理由,都能說得過去。
但三件事疊在一起,壓在同一天,壓在我剛把二十萬轉出去后的第三天,就不一樣了。
我抬起頭,看著張秀珍,問:"阿姨,這三件事,高明知道嗎?"張秀珍沒有立刻回答,側過頭,朝角落里喊了一聲:"明兒,你過來。"
高明轉過身來,走過來,站在他媽和我中間。他臉色比早上見到時還要差,但眼神是避開我的,落在床單上,落在地板上,就是不落在我臉上。張秀珍說:"你跟瑤瑤說說,這些事你是什么意見?"
高明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病房里的那臺儀器滴了好幾聲,才開口,聲音很低,很平:"媽說的,我覺得……都可以商量。"
可以商量。
我把這四個字在嘴里過了一遍,然后站起來,朝張秀珍點了點頭,說:"阿姨,我先回去想想,改天給你答復。"張秀珍說好,說不急,說慢慢想。我拎起包,走出病房,走過長長的走廊,走進電梯,走出醫院大門,在路邊站了大概三分鐘,打了一輛車。
司機從后視鏡里瞥了我一眼,問:"去哪兒?"我說了一個地址,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車子開出去很遠了,我才想起來,從進醫院到出來,高明一次都沒看過我的眼睛。
05
那天晚上,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我媽接起來就說:"你吃飯了嗎?"我說:"吃了。媽,我問你個事。"我把張秀珍說的那三件事,從頭到尾跟我媽說了一遍,一件不漏。
我媽那頭沉默了將近一分鐘,然后說:"你現在人在哪兒?"我說:"在家。"她說:"你等著,我給你爸說一聲,我們過來。"我說:"不用,媽,你跟我說就行,我想聽你怎么看。"
我媽停了一停,說:"瑤瑤,那個二十萬,你轉出去之前跟我說過嗎?"我說:"沒有。"她說:"你爸知道嗎?"我說:"不知道。"
她在那頭呼了一口氣,說:"那行,你聽媽說。"她說,婚期推遲,這件事可以理解,沒問題。去管五金店,這件事有問題——你是去做媳婦的,不是去做免費伙計的,這中間差著一層,不能混。婚后住黃陂,你自己想清楚,住過去,你的班怎么上?你的工作怎么辦?從黃陂到你公司,少說一個小時的車程,你每天這么折騰,值嗎?
我媽說完,問我:"你自己是什么想法?"我說:"我還沒想好。"她說:"那就想好了再說。但有一件事你記住——錢是你出的,主意不能都是他家出的,你不能又出錢又出力,還要按別人的規矩過日子。"我掛掉電話,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窗外偶爾有車駛過,光掃進來,又退出去。我把手機翻出來,找到高明的對話框,盯著最后那條消息——那是他今天下午發給我的,就一句話,問我方不方便過去一趟。我沒回復,關掉屏幕,去洗澡了。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地鐵上,高明發來一條消息:"瑤瑤,昨天我媽說的那些,你別往心里去,她就是那個性子,我跟她說了,讓她別給你壓力。"
我盯著這條消息,在心里數了三秒,回了兩個字:"知道了。"然后把手機放進包里,靠著車廂壁,看著對面的人來人往。
他跟他媽說了什么?說了哪一件事?說你別給她壓力,那這三件事本身,是撤回了,還是只是換了個方式再等著?
地鐵進站,車門開了,我跟著人流走出去,踩在月臺上。
那一整天上班,我有些心不在焉,對著屏幕改了三遍同一份文件,每次改完都覺得哪里不對,然后又改回去。下午快四點,公司前臺走過來,把一個快遞放在我桌上,說:"郭瑤,你的。"我低頭看了一眼,是我網上買的一本書,買了快兩周,早忘了。但那兩個字把我刺了一下。
郭瑤。我叫郭瑤。我在武漢工作了五年,租著一間三十平的小房子,每天擠地鐵上下班,存了一點錢,準備結婚。我把二十萬轉給了高明,然后他媽告訴我,婚期要推,要去管店,要搬去黃陂。
我坐在工位上,把那個快遞放到一邊,重新打開文件,這一次,改完,保存,發出去,沒有再改。
晚上下班,我沒有去醫院。高明發消息問我:"今天不過來了?"我回:"有點累,在家休息。"他說:"好,你早點睡。我明天陪你吃飯。"我說好,然后放下手機,去廚房煮了一碗面,坐在窗邊吃完,把碗洗了,去床上躺著,盯著天花板。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打開手機相冊,從最開始往后翻——那些照片,有高明和我在漢口江灘拍的,有我們去爬黃鶴樓那天他替我拍的背影,有他做了一鍋我說很難吃的紅燒肉,倆人一起對著那鍋肉笑的。
我翻到訂婚那天的照片,翻到那張張秀珍和我媽坐在飯桌兩端的合影。張秀珍坐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著,眼神往旁邊飄,那是一種很習慣的姿勢,像是一個長期坐在主位上的人。
那天夜里,我在床上躺到快凌晨兩點,才睡著。
第三天早上,我給高明發了一條消息:"我們找個時間談談。"他很快回:"怎么了?今天晚上行嗎?"我說:"行。"
我們約在離醫院不遠的一家茶館,包間,安靜,不容易被人打擾。高明比我先到,坐在靠里的位置,見我進來,站起來,臉上有一種很復雜的表情,想笑,但笑不出來,就那么僵著。
我在他對面坐下,服務員進來倒茶,出去了,門關上了,包間里就只剩我們倆。
06
高明開口,說:"瑤瑤,我媽那天說的那些……"我說:"高明,我先問你一件事。"他停下來,看我。
我說:"那天在病房里,你媽把你叫過來,讓你表態,你說'都可以商量'。那我問你,你自己,是什么意見?不是你媽的意見,是你的。"
他沒立刻回答,手指在茶杯上轉了一圈,說:"我媽那個人,你知道的,說話直,不是存心為難你……"我說:"我沒問你媽是不是存心為難我,我問的是你。"
他抬起頭,跟我對視了三秒,然后又低下去,說:"我覺得……住黃陂那個,可能有點難,但婚期推一推,還有店里的事,我覺得……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聽完,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來,放得很輕,但那聲輕響在這個安靜的包間里聽起來很清楚。
"高明,"我說,"你媽讓我去管店,你覺得'不是不能理解'。那你問過我嗎?你們商量過一句嗎?"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還有那個婚期,"我繼續說,"推到明年下半年,我們具體說過是幾月嗎?有沒有一個確定的日期?"他說:"這個……情況還沒穩定,不好定。"
我說:"那我再問你,這三件事,是你媽臨時想到的,還是你們提前商量好了再叫我過去的?"這一句話落下去,包間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高明低著頭,兩只手都放在桌面上,手指一動不動,像是被什么釘住了。然后他開口,聲音很小,說:"媽說……說你是個明事理的人,說這幾件事,你肯定能理解。"
我看著他,說:"所以,是商量好了。"他沒有否認。
我拿起包,從椅子上站起來,說:"高明,我想清楚了,我沒辦法接受這三件事,一件都不行。婚期不是不能推,但我要一個確定的日期,不是'等情況穩定'。管店,我不去,我有我的工作,我不是你家的免費勞動力。住黃陂,不行,從那邊到我公司要一個小時,我不過那樣的日子。"
高明猛地抬起頭,說:"瑤瑤,你冷靜一點……"我說:"我很冷靜。"我站在那里,把這三句話說完,沒有一個字發抖。
然后我說了第四句:"高明,我要退婚。"他愣在那里,嘴微微張開,像是聽到了一個他完全沒有準備好的詞。我沒等他回神,拿起包,推開包間的門,走了出去。
走出茶館的時候,外面正好飄起了小雨,不大,但密,打在臉上是涼的。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沒打傘,沒打車,就那么站著,讓雨打著。手機震了兩下,是高明發來的消息,第一條:"瑤瑤你先別沖動,我們談談。"第二條:"你先回去,今晚我去找你。"我沒回。
我在原地站了大概五分鐘,雨把我半邊肩膀打濕了,才終于伸手打了一輛車。上車之后,司機說:"去哪兒?"我報了地址。車子開出去,后視鏡里,茶館的牌子越來越小,直到消失在雨幕里。
那二十萬,我沒提。不是忘了,是覺得,那二十萬,就當是我花的錢,花在了弄清楚一件事上——我要嫁的,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家。
07
當天晚上九點,高明來敲我的門。我開門,讓他進來,倒了兩杯水,坐下來。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瑤瑤,你今天太沖動了。"我說:"我不沖動。"
他說:"退婚這種事,你這么說出來,傳出去,對你也不好聽……"我說:"我不在乎好不好聽。"他停了一下,換了個方向,說:"我媽那些要求,我可以跟她談,我跟她說,住黃陂那個可以不用,管店那個我再想想辦法,你看行不行?"
我把手里的水杯放到茶幾上,說:"高明,你現在說能跟你媽談,上午我在茶館里問你,你說'不是不能理解'。你今天一天之內,已經說了兩套話了。"
他臉色變了一下,說:"我……那時候沒想好。"我說:"那我也沒想好,給我時間想想。"他遲疑了一下,說:"想多久?"我說:"我想清楚了告訴你。"
他坐在那里,看著我,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有一點點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心虛。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說:"好,那我先回去了。你想清楚了,給我說。"
我送他到門口,他站在門檻外,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沒說,轉身走了。我關上門,插上門鎖,背靠著門站了一會兒。
然后我去書桌前坐下來,拿出一張紙,把那三件事從頭到尾寫了一遍,又在每件事后面,寫下高明說過的話。都可以商量。不是不能理解。我跟她談。
我把那張紙折起來,壓在桌角,關上臺燈,去睡覺了。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公司開會,高明的電話打進來,我沒接,會散了之后給他回過去。他的聲音有些繃,說:"瑤瑤,我媽說了,她要來找你談談。"我說:"讓她來。"他頓了一下,說:"你……確定?"我說:"確定。"
那天下午三點,張秀珍出現在我公司樓下。我下去見她,帶她去旁邊的一家咖啡館坐下。她進門那一刻,我注意到她換了一身衣服,頭發也重新梳過了,看起來比病房里那幾天精神了很多,那種精神,不像是休養過來的,更像是有備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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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下來,把包放在椅子上,看著我,開門見山地說:"瑤瑤,高明跟我說了,你要退婚。"我說:"是的。"她說:"為什么?就因為我提的那三件事?"
我說:"也不全是,還因為高明在你提那三件事的時候,站在那里說'都可以商量'。"張秀珍皺起眉,說:"那又怎么了?孩子懂事,讓著父母,有什么問題?"
我說:"阿姨,他讓著你,我不介意。但他讓著你的時候,沒有問過我一句話。"張秀珍的眼神變了一下,收緊了,說:"瑤瑤,你這話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兒子不好?"
我說:"我的意思是,我們還沒有結婚,這三件事影響的不只是他一個人,應該一起商量,而不是你們先商量好,再把我叫過去。"
張秀珍把手邊的咖啡杯往旁邊推了推,身體微微前傾,說:"瑤瑤,阿姨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那二十萬,建國現在用著,但那是要還你的,遲早的事,這你放心。你要是現在退婚,這個錢,我們立刻想辦法籌,不會欠你的。但你現在退,理由是什么?就因為我提了幾個要求?哪個婆家不提要求?你將來嫁到哪里,都有這些。"
我看著她,說:"阿姨,你說的這些,我明白。但婆家提要求,和我有沒有資格拒絕,是兩件不同的事。"張秀珍愣了一下。
我繼續說:"你讓我去管店,我說我要考慮考慮,這是我的權利,不是我不懂事。你讓我婚后住黃陂,我說不方便,這也是我的權利。但那天在病房里,高明沒有給我這個權利,他說讓我'商量',但我連張嘴的空間都沒有。"
張秀珍沉默了片刻,然后說:"那你要怎樣?退婚就退?你以為退了婚,你能找到更好的?"
這句話出來,我把手邊的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說:"阿姨,這是最后一句話,我說完我就走。那二十萬,我不急著要回來,你們慢慢還,我等得起。但婚,我是退定了。"
張秀珍猛地抬高了聲音,說:"你說退就退?你知不知道訂婚又退婚,這事傳出去對我們兩家有多難看?你讓我兒子怎么做人?"
我站起來,拿起包,說:"阿姨,對不起讓您受驚了。"然后我走了。
我走出咖啡館的時候,手機已經有七個未接來電,全是高明打來的。我一個都沒接,打車回了家,換掉外出的衣服,坐在沙發上,把高明的電話靜音了。
然后給我媽發了一條消息,說:"媽,我跟高明退婚了。"我媽那邊隔了兩分鐘,回來一條:"你爸問,要不要過去陪你?"我回:"不用,我沒事。"她說:"那你自己吃點東西,別餓著。"我說好。
關掉對話框,我靠進沙發里,把腿收起來,抱著膝蓋,看著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去。武漢的傍晚,樓與樓之間的那道縫隙里,天是橘紅的,帶著一種有點用力過猛的明艷。
退婚的消息,第二天就傳了出去。先是高明的姑姑高桂芳打來電話,說:"瑤瑤啊,你們年輕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說嗎,怎么說退就退呢,建國還躺在醫院里,你這時候退婚,叫明兒怎么走出門去……"
我說:"高阿姨,建國叔叔的病,我希望他早點好,這是真的。但婚的事,和他的病,是兩件事,我分得清。"高桂芳還想說什么,我說:"阿姨,我還有事,先掛了。"
掛掉電話,張秀珍的大哥張德發的電話又跟上來。我沒接。高明的兩個同學,以前我們也認識,都各自發來消息,語氣各不相同,但意思差不多,都是勸我三思。
我一條一條回過去,每條只有四個字:我想清楚了。然后我把手機調成勿擾,去洗了頭,吹干頭發,躺上床,睡著了。
真正讓我沒預料到的,是高明的父親高建國。出事后大概三周,他在病房里讓高明給我打了個電話。電話接通的時候,是高建國的聲音,比以前沙了很多,但那股勁兒還在,說:"瑤瑤,是我。"
我說:"建國叔,您好些了嗎?"他說:"好多了。我聽說你們的事了。"我沒出聲,等他說。
他停了一會兒,說:"那個……她提的那些事,是她不對。我不知道她搞那些,后來她告訴我,我把她罵了一頓。"我說:"叔,她是為家里著想。"他說:"為家里著想,也不能那么來。你那二十萬,我記著,我只要還能動,就想辦法還你,不會賴賬。"
我說:"不著急,您好好養著。"他嗯了一聲,沉默了一下,說:"那小子沒護好你,是他的錯。"
這句話,我沒有接,只是說了一句:"您保重。"掛掉電話之后,我在窗邊站了很久。
高建國這個人,我不知道他平日里是什么樣的,但他能說出"是他的錯"這四個字,比高明在那個病房里說的"都可以商量",要清醒得多。
08
后來的事,我沒有詳細跟任何人講過。那二十萬,高明在五個月后,陸續分批轉了回來,每次轉之前都會發一條消息,說"轉了多少,還剩多少",像一份賬單,清清楚楚。
最后一筆轉完的那天,他發來消息說:"全部還清了,你查一下。"我看了,回了兩個字:"收到。"他那頭隔了半分鐘,發來一條:"瑤瑤,你還好嗎?"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一會兒,回了三個字:"挺好的。"然后沒有再多說,也沒有再回。
張秀珍后來托人帶過來一條消息,說她不是故意為難我,說她那時候心里亂,說了些不該說的。我沒有回應,也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人上了年紀,什么都可以說成"心里亂",說成"不是故意的",但那三件事,不是亂出來的,是想好了、商量好了、才說出來的。這一點,她自己清楚,我也清楚。
高明在這件事之后,沒有再追過我一次。不是因為他不在乎,是因為他在乎的,不只是我一個人,還有他媽,還有那家五金店,還有黃陂那套他爸攢了一輩子才置下的房子,還有那些他從來沒說出口、但用行動證明過無數次的規矩和順序。
我在那個順序里,大概排不到前三。
這不是他的錯,也不是我的錯,只是我們對"我們"這件事,有不同的理解。我理解的"我們",是兩個人的事,大事小事,都要兩個人說上一句。他理解的"我們",是在家里那套規矩里,再為彼此騰出來的一塊地方。
這塊地方,太小了,裝不下兩個人。
現在是一個普通的星期三下午,武漢的天氣陰著,不下雨,但光線灰,把所有的顏色都壓得沉。我坐在公司的工位上,對著屏幕改一份方案,旁邊放著一杯快涼了的咖啡。
沒有人知道我上個月退了婚,或者說,知道的人,都沒問我為什么,只是各自說了一句"想開點",然后就過去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我媽發來的消息:"今晚想吃什么,我給你做。"我盯著這條消息,嘴角動了一下,回了兩個字:"番茄蛋。"她很快回:"行,你早點到。"
我放下手機,端起那杯快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但我沒放糖,就那么喝完了。窗外,武漢的下午正在慢慢過去,那種灰蒙蒙的光,此刻看起來,也沒有那么壓抑。
只是普通的一個下午,普通的光,普通的我,把手里剩的那點事做完,然后回家吃一碗番茄蛋湯。
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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