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建梅：小院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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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像一層薄紗，輕輕覆蓋在家屬院的水泥小路上。95歲的李明理拄著拐杖，另一只手緊緊握著90歲妻子趙淑芬的手。兩雙布滿老年斑的手交在一起，皮膚松弛卻溫暖，像兩片歷經風霜卻依然相連的樹葉。

“慢點走，老頭子。”趙淑芬的聲音有些顫抖，卻依然溫柔。今天她穿了件淡藍色底印紅綠黃花的棉布上衣，那是女兒去年從杭州寄來的。李明理總說這顏色襯她。他們沿著熟悉的小路慢慢前行，腳步輕得幾乎發不出聲音。家屬院里的老鄰居們早已習慣了這幅畫面。兩位九旬老人，每天清晨雷打不動地散步，像兩棵會移動的老樹，緩慢卻堅定地丈量著他們共同的生命長度。

小院不大，卻種滿了花。轉過第一個彎，一片玫瑰叢映入眼簾。深紅色的花朵在晨光中微微顫動，花瓣上還掛著昨夜的露珠。

“記得嗎?這株玫瑰是我們搬來那年種的。”李明理停下腳步，指著那株最粗壯的玫瑰。他的手指微微發抖，卻準確地指向了目標。“1978年，改革開放那一年。”

趙淑芬瞇起眼睛，陽光透過她稀疏的白發，在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那時候，你剛從農場回來，瘦得跟竹竿似的。”她輕聲笑起來，露出幾顆孤零零的牙齒，“種花的時候手都在抖，我擔心你連鏟子都拿不穩。”

李明理也跟著笑了，笑聲像一陣微風拂過干枯的蘆葦。“可我還是種活了它，就像種活了我們的日子。”

他們繼續向前走，路過一叢茉莉。潔白的小花散發出淡淡的香氣，趙淑芬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味道，像不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送我的那瓶茉莉花露水?”

李明理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仿佛有星辰墜入那渾濁的瞳孔。“1953年夏天，文化館的文藝匯演。”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你扎著兩條麻花辮，穿著藍布裙子，在臺上唱《茉莉花》。”

“你坐在第一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像個傻子。”趙淑芬接話道，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仿佛回到了那個遙遠的夏日。

“后來我攢了三個月工資，托人從上海帶了那瓶花露水。”李明理的聲音里帶著年輕的得意，“你媽還以為我是哪個干部家的孩子，出手這么闊綽。”

“結果發現就是個窮教員。”趙淑芬輕輕捏了捏他的手，“可我不在乎。”

他們相視一笑，七十年的光陰在這一刻變得透明。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仿佛要延伸到時間的盡頭。

小路的盡頭是一棵老槐樹，樹干粗壯，樹皮皸裂如老人的皮膚。樹身上有幾道淺淺的刻痕，那是他們子女成長的身高記錄。

“小軍去美國那年，在這樹下站了一整夜。”李明理撫摸著樹干上最高的一道刻痕，“他說要記住家的味道。”

趙淑芬點點頭，眼睛濕潤了。“小萍走的時候也是，抱著這棵樹哭。那時候她才十六歲，下鄉插隊，瘦小的身子背著那么大的行李包......”

一陣微風吹過，槐樹葉沙沙作響，仿佛在回應他們的回憶。李明理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手帕，輕輕擦了擦妻子的眼角。“都過去了，孩子們現在都好好的。”

“是啊，都好好的。”趙淑芬深吸一口氣，挺直了佝僂的背，“走吧，該回去了。”

回程的路似乎比來時更短。他們經過一片牡丹叢，那是十年前孫子結婚時種的。路過一株桂花，香氣讓他們想起金婚那年全家團聚的情景。還有那排矮小的冬青，是重孫出生時栽下的“長壽樹”。

推開家門，熟悉的茶香迎面而來。保姆小張已經泡好了綠茶，茶杯擺在陽臺的藤椅旁，那是他們每天散步后的固定位置。

李明理小心地扶著妻子坐下，然后自己才慢慢落座。茶杯是普通的白瓷，邊緣有些泛黃，杯身上印著“先進工作者”的字樣，那是李明理退休前最后一年獲得的獎勵。

趙淑芬雙手捧著茶杯，熱氣氤中，她看見杯底沉淀的茶葉像一幅微型山水畫。“記得我們第一次一起喝茶嗎?”她突然問道。

“當然記得。”李明理吹了吹茶面上的熱氣，“1960年，自然災害最嚴重的時候。你不知從哪里弄來一小包茶葉，我們躲在宿舍里偷偷喝，像做賊一樣。”

“那時候喝一口茶都是奢侈。”趙淑芬抿了一口茶，任由苦澀在舌尖蔓延，“現在卻可以天天喝，想喝多少喝多少。”

“時代變了，”李明理感嘆道，“我們也變了。”

他們沉默下來，只有茶杯偶爾碰撞的輕響。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畫出一塊明亮的方格。趙淑芬的茶杯里，一片茶葉緩緩沉入杯底，像一艘終于靠岸的小船。

李明理望著妻子被陽光鍍上金邊的側臉，突然覺得，七十年的婚姻就像這杯茶，初嘗苦澀，回味卻甘甜，看似平淡，卻蘊含著歲月的芬芳。

“明天還散步嗎?”他輕聲問。趙淑芬轉過頭，對他露出一個缺牙的笑容：“當然，只要還能走。”

他們的手在茶杯旁再次相握，皮膚上的皺紋交織在一起，如同他們共同走過的人生道路。漫長，曲折，卻始終并肩而行。

吳建梅 1965年出生，陜西省作家協會會員，陜西省政協辦公廳宣傳處干部，在職研究生學歷。筆名易梅、一剪梅。作品多次刊載于《家庭》《當代青年》《文化藝術報》《陜西日報》《陜西工人報》等報刊，部分作品被收入《陜西女作家》散文集，出版個人紀實作品《苦旅集》。在2017年、2018年分別獲得第四屆、第五屆《相約北京》全國文學藝術大賽一等獎和特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