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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緬北死亡之河:河邊被剖開的身體,有人在里面找金子 | 邊水往事第二季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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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我是陳拙。

      今天的故事一字千金,不信你看:


      (昨天真有不少人加我微信轉賬,提前點播今天的故事,我當然沒拒絕同意)

      這也不怪他們,誰讓昨天的故事那么精彩呢:

      沈星星為了解決生意上的問題,重新回到東南亞,卻也陰差陽錯地被前老大猜叔逮到。對方把槍管塞進他的喉嚨,最終也沒扣下板機,星星知道,這說明自己這條命,對眼前這個男人還有用。

      具體怎么用,那是對方說了算。

      我想起了網上的一句話,在東南亞,一個人是很“有用”的,只要器官健康,就能很快在地下黑市里像貨物一樣流轉。星星卻告訴我:“沒關系的,只要你確保自己的能力比一身器官值錢,你就能活下來。”

      今天的故事,是沈星星跟隨猜叔重返金三角后的第一趟行程。他和猜叔,都要對上位者證明,自己還“有用”。

      這場價值的試煉里,有人成功,也有人失敗。


      混亂中的金三角沒有網絡,猜叔留著的那些香港老碟片,早在我18歲的時候就已經看完了。

      早起無事,看到房間角落有根發黃的魚竿,就想著去釣魚解悶。

      頭頂飄落的雨水,讓追夫河陷入渾濁。我戴著草帽,坐在樹墩上。

      舊魚竿斜插在河岸,浮漂在漩渦里起伏。

      我側頭看了一眼身后,盯梢我的那家伙倒是敬業,蹲著沒打傘,和蘑菇似的。

      我回到達邦已經兩天了,猜叔似乎很忙,白天出門,晚上回家,一直沒安排我做事情。

      什么意思呢?

      從這兩天的觀察來看,猜叔的手下似乎比當年要少了一些。

      帶著肚子里的疑問,我鉤上一條翻著肚皮的死魚,加上蚊蟲驅趕,果斷放棄這一娛樂活動。

      我餓著肚子回到猜叔的房子,準備找點東西吃的時候,發現大堂坐了個人。

      金三角有個很直白的生存法則,就是在這里完全可以以貌取人。面相讓你覺得不舒服的,那就一定是壞家伙。

      相由心生。

      “之前沒見過你啊。”

      “新來的?”

      說話的這人個子不高,身上穿一件發白的亞麻襯衫,袖口卷到肘上。古銅色皮膚,左臉頰有一條陳年刀疤,牙根貫穿嘴角。

      眼角耷拉,像是禿鷲。

      雖然看著陰鷙,但是不會讓人害怕。

      這應該不是一個壞家伙。我心里這么想。

      “嗯,最近才過來這邊跟著猜叔。”遇到這種人,可以多聊聊。

      閑聊一陣,知道這家伙叫彼得皮,很奇怪的名字。他見我時不時會把目光掃到他腳邊,就伸手把一個用塑料布遮蓋著,幾十公分高的物件,主動掀開。

      青銅佛首,表面還粘著爛草根。金箔脫落,胎體泛綠,銹跡很深。頭頂的螺發嵌著砂石,眼瞼被泥糊死。


      “剛找到的生貨。”彼得皮沖我說道。

      “生貨”是黑話,指的是剛從地里刨出來,還帶著濕氣和泥腥味的古董。

      緬甸是千年佛教古國,承載著三大王朝興衰印記的古董,大多是佛教器物。而彼得皮,就是一位古董走私商人。

      我之前沒有接觸過古董走私,剛想問這行是不是要去盜墓的時候,猜叔從樓梯走了下來。

      “東西沒洗過澡吧?”猜叔問彼得皮。

      洗澡就是造假,用酸液和特制藥水偽造包漿。

      “猜叔,我和你什么關系?”彼得皮沒回答,反問了句。

      猜叔點點頭,蹲在佛首面前,輕輕用手拭去臉頰的泥土。雙手合十,嘴里輕聲默念。

      誦經結束,猜叔轉身從自己房間的保險柜里取了報酬出來。一疊美金,一盒子彈。

      “麻煩你了。”

      彼得皮左右兩只手平攤胸前,手掌朝上,左手疊美金,右手放子彈。

      微微鞠躬:“感謝恩賜。”

      出門前,彼得皮還對我眨了眨眼:“走了噢朋友。”


      “現在這邊比較亂,你不太好開車。”猜叔把剛準備鉆進駕駛位的我叫住。

      我離開的這些年,猜叔的手下換了一批。代替我司機位置的,是一個當地小伙,看著比我年紀還小。

      上車之后,他握著方向盤,對著坐在副駕駛的我笑嘻嘻說道:

      “哥,我叫孟連。”

      “猜叔說讓我以后跟著你做事情。”

      “行,那以后我們兩個就一起幫猜叔。”我心里猜測,孟連應該也是專門盯著我的。

      我剛系上安全帶,順著后視鏡掃了猜叔一眼。看到他腿上擺著煙盒,正用鑷子夾出一根香煙的煙絲,輕輕塞進另一根香煙里。

      這種日常小事,我轉頭直接發問:“猜叔你這是做什么?”

      猜叔把塞緊的香煙插回煙盒,沒回答。

      我聳聳肩,看到猜叔左手邊的佛像,已經被一塊鑲嵌著金絲的紅布籠罩。

      沿途,槍炮聲聽到的頻率越來越低。

      我們應該是進入了一個治安相對更好的地方,金三角混亂逐漸平息的另一個證明,就是路邊的私人加油站點重新出現。

      車子開到一個簡易鐵棚前。一排排生銹的鐵桶盤在泥里。劣質汽柴油的味道難聞,吸一口,肺里像是進了辣椒。油桶后堆著滲著油脂的編織袋。

      幾個掛著步槍,穿著破舊迷彩服的年輕人蹲在暗處。他們身后立著個破木牌,上面用紅漆歪歪斜斜寫著:有油,收現金。

      孟連下車以后,先是打了聲招呼,然后拎起一只生銹的手搖抽水泵,熟練地掛在油桶邊緣。

      他握住搖把,單手發力。

      隨著搖把一圈圈轉動,暗黃的汽油順著膠管翻滾。咕嘟咕嘟往下灌。

      我心想怪不得猜叔不讓我開車,單單加油就很麻煩。

      油箱很快加滿,孟連從口袋掏錢付賬。我剛準備搖上車窗,看到孟連邊遞美金,邊大聲數著:

      “18,18,18,18,18。”

      我開始不明白這是啥意思,看了一會兒才知道,他的錢是一小疊一小疊的。

      18美金一份,一共給了5份。

      “發財孟,每次收你的油錢都這么麻煩。”接錢的老板把美金攤開在油桶上,十美金、五美金和一美金的分別攏到一起。

      孟連嘿嘿笑了兩聲。

      見到孟連重新啟動汽車,我問道:

      “我聽到他們叫你發財孟?”

      孟連轉頭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移開視線:

      “哥,我之前在賭場幫忙的時候,你們中國來的人說18是發財的意思。”

      “說只要經常念著這個數字,就能發財。”

      “我出去結賬都是用18塊錢來算。”

      說到這,孟連有點氣憤:

      “哥,我原來沒學過算數字,好幾次都多給了錢。”

      果然。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叫錯的外號。

      借著這個話題,我和孟連在車上聊開了。

      我知道他出生在達邦隔壁的鎮子,今年還沒到二十歲。

      我想要和他拉進關系,特意握拳在空中轉圈:

      “你剛才加油這模樣很帥。像是我小時候發動拖拉機的模樣。”

      孟連驚訝地看著我:“哥,你也知道拖拉機嗎?”

      我說這玩意兒中國農村有很多。

      孟連頓了頓:“你們中國可太有錢了。當時我們村子就我們家有。”

      “那你家條件不錯啊。”

      孟連又頓了頓:“小時候還可以,后來拖拉機給拿槍的搶了。”

      還沒等我說什么,孟連自己就接著說道:“不過那些人現在都進去了。”

      “坐牢了嗎?”我下意識問道。

      孟連轉頭驚訝地看了我一眼:“哥,什么是坐牢?”

      我以為孟連在開玩笑,但是見他的表情不太像,就解釋道:“坐牢就是關在一個房子里不能出門,每天都要做事情。”

      孟連問我:“那有東西吃嗎?”

      我說有的。

      “那有錢嗎?”

      我想了想:“有一點,不多。”

      孟連非常生氣,手緊握方向,大聲問我:“為什么在你們國家,搶了別人東西還能活得這么好?”

      我不知道怎么解釋。

      等孟連氣消了一些,我問他:“那你說的‘進去’是什么意思?”

      “在土里面,死了啊。”


      入土為安,在金三角是種奢望。

      沿途的紅土被踩成爛肉一樣。路邊橫著兩具尸體,肚皮鼓脹。蒼蠅密密麻麻,在眼窩里進出,振翅聲連成一片。

      風是熱的。裹著濃烈的腥臊和酸腐,順著毛孔往里鉆。

      焦黑的車架扭在路基,彈殼陷入淤泥。

      金三角的人命不值錢。死了,就只是這片林子的養料。

      車子繼續順著湄公河,開了大概有半小時,出現一片空曠地帶。

      遠處的河谷被劈開一道深褐色口子。

      水渾濁,泥沙黃。

      岸邊散布著密密麻麻的鐵架和簡易窩棚,銹跡在陽光下晃眼。

      河面擠滿鐵殼和木板。

      砂船壓在水心,鐵錨扣入江底。中型貨船刷著綠漆,甲板堆滿編織袋。獨木舟穿插其中,載著赤膊的男人晃動。鐵鏈撞擊,哐當聲和水流混成一片。

      船上和岸邊,大大小小的煙囪吐出黑霧,江面被遮得嚴實。一眼望去,不像是河流,更像是一座廢鐵迷宮。

      隨著車輛靠近,視野里的黑色螞蟻群變成人類,正彎腰在泛著油光的泥漿里翻找。


      空氣中滿是現代工業和自然破壞的混合氣味。

      腥臭、辛辣、心酸。

      “你知道什么生意最吸引人嗎?”猜叔盯著車窗上飛濺的泥點,問出一個問題。

      雖然他沒有說是問誰,但我本能地回答:“外面的人都知道,金三角就是做販毒生意的。”

      猜叔的視線沒有移動,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說販毒是制造業,玉石要開盤,寶石產量低,木頭很難運輸,賭場要招攬客人。

      “而金子呢,就躲在河里。”

      “淘金,這是真正意義上的撿錢。”

      猜叔說完這些話,又陷入了沉默。

      我想要知道更多的信息,就主動找孟連搭話。

      “看你挺熟悉這條路的,以前來過這里?”我轉頭問孟連。

      孟連點頭,說道:“哥,這是早·拉旺的地盤。在這邊做事的人都知道。”

      我以前沒聽過這個名字,從后視鏡里看到猜叔沒有把視線移到我身上,就繼續問道:

      “他很厲害嗎?”

      孟連咧著嘴說道:“哥,早·拉旺當然厲害了。”

      孟連說現在的金三角,隨著多國聯合禁毒行動的東風,曾經為了規避檢查的隱蔽采金點,借著“替代種植”政策,開始肆無忌憚地開墾山林和農田。

      地方政府為了收入,通過大量發放“采金證”來收稅,很多曾經的毒梟轉身變成淘金商。他們利用舊有的走私渠道,運輸采金所需的重型設備(如大型抽砂機和挖掘機)。

      毒品退場,黃金登臺。

      早·拉旺不僅是這片區域最大的金主,也是覆蓋包括達邦在內十數個城鎮的地方執政官。

      “為什么我以前在金三角的時候沒聽過這人?”我問。

      孟連想了想:“哥,早·拉旺當執政官的時間不長,我也是前兩年他擺酒慶祝的時候來過這兒。”

      我還想繼續說點什么,就聽到猜叔咳嗽了一聲:

      “到地方了。”

      接連經過幾個檢查哨口后,車子駛入一座住所。

      院墻用碎石壘起,頂端扎滿鐵絲。

      主屋是一座兩層高的柚木樓。木料被濕氣浸成黑褐色,檐角雕著緬甸特色卷草紋。

      經過全身仔細的摸查,我抱著佛首,跟在猜叔后面,步行進入其中。

      院子里有好多沾滿紅泥的豐田皮卡,車斗被防雨布遮蓋,車輪邊有幾只干瘦的斗雞刨土,發出神經質的咯咯聲。

      在門口等了十多分鐘,有一伙人從里面出來,一看就是壞家伙。

      他們看著和猜叔認識,領頭的那人年輕高瘦,長得像禿鷲,顴骨高高凸起,見到猜叔主動打了聲招呼,語調略帶著調侃:“猜,聽說你快要退休了?”

      猜叔笑著搖頭,說道:“我身子還挺好的,可以多做幾年。”

      聽到猜叔的回答,那人也笑了起來:“猜,你準備休息那天叫人通知我一聲,我幫你把生意繼續下去。”

      說完,那人身后的幾個手下,用眼神掃了我一圈,就上車離開。

      我視線順著駛離的車輛,偷偷打量猜叔的神情。

      沒有反應。

      “進。”隨著這聲許可,我們來到早·拉旺的住所。

      金碧輝煌這四個字,是描述不是形容。

      房間墻壁布滿金箔描繪的佛教圖案,天花板懸著純金打造的蓮花吊燈。

      角落的博古架是整塊黑檀木,上面供奉著大小不一的貼金佛首。


      地板縫隙里,被熔化過的金液填充,上面鋪著整塊虎皮,虎頭正對大門。

      我抱著佛首乖乖站在一旁,看到一個身高中等,衣服上用金絲描繪佛祖的人走了過來。

      “猜,你很久沒過來了。”早·拉旺的聲音低沉。

      猜叔雙手合十,微微低頭:“明格拉吧。”

      這是常用的緬甸佛教徒問候,“愿您擁有吉祥”的意思,早·拉旺伸出雙手,和猜叔貼面擁抱。

      “你知道的,我這段時間非常忙。”坐下的早·拉旺對猜叔說道,“說吧,你找我什么事情?”

      猜叔盤坐在地上,開口說道:“我聽說中央政府內部,有個準備推進緬北地區經濟發展的方案。”

      早·拉旺沒等猜叔說完,就打斷他:“又是這件事啊?”

      “這幾天我已經見了不少人,每個人都過來說想要我幫忙和仰光那邊談判。”

      “我耳朵都聽煩了。”

      他直接搖頭:“這件事對我來說太麻煩了。我現在河里就能撿金子,額外的風險我不想承擔。”

      猜叔沒有立刻回話,而是從口袋里掏出煙盒,取出香煙。

      早·拉旺剛準備伸手接過香煙,我就看到猜叔自顧自把煙塞進他的嘴里。煙嘴入口。猜叔拿起桌上的包金火機,幫忙點燃。

      只吸了一口,早·拉旺就把香煙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

      低頭沉默。

      隨著升起的煙霧,早·拉旺的視線慢慢轉移到猜叔身上:“我記得這支煙。當年我被坤沙將軍處罰,吊在太陽下面。你也是這樣,偷偷幫我點了一支煙。”他頓了頓,“好吧,今天我就還你這一支煙的時間。”

      我這時才意識到,這是猜叔在車上做的那支煙,而塞緊的香煙,燃燒速度會變慢。

      早·拉旺轉頭看向我:“打開看看。”

      我沒想到早·拉旺的視線會到我這兒,心里一緊,連忙把紅布掀開。

      早·拉旺的左手夾著香煙,眼睛盯著佛像沒有說話。漸漸出神。

      一秒兩秒,一分兩分。香煙燃燒速度再慢,也到了末端。

      我見香煙都要滅了,早·拉旺還沒有開口,主動把佛像端起,向前走了幾步。過程中我看了一眼猜叔,見他沒有反對的神情,步伐加快。

      早·拉旺被突如其來的動作打斷思緒,看著我問道:“你是中國人嗎?”

      我連忙點頭。

      早·拉旺笑道:“我喜歡中國。當年是你們國家的技術和機器,讓我們能夠在河里找到更多的金子。”

      “現在,你們國家又在幫助我們治理這條河流。”

      “我們是朋友。”

      說完這句話,他又說道:“你幫我把它放到岸邊,多吸收一些這條河的氣味。”

      我下意識看向猜叔,見他揮手,趕緊鞠躬離開。


      禁毒讓金三角變綠,黃金讓河水變黃。

      我在持槍士兵的注視中,把佛首平放在岸邊。自己則蹲在一旁守著。

      每個經過的淘金客,都會停下腳步,對著佛首雙手合十,嘴里誦經。

      “哥,長官同意幫助猜叔了嗎?”孟連搬了一塊平坦的石頭,分我一半位置。坐下后,他側頭問我。

      我搖搖頭:“不知道,現在還在里面說事情。”

      稍微等了會兒,我問孟連:“之前在院子門口見到的那些人,你知道他們是干什么的嗎?”

      孟連回憶了一下:“哥,你說的是塔布嗎?”

      “就那個長得瘦瘦高高的,他叫塔布?”

      孟連點點頭:“他們是這幾年附近做的最大的走私商人,什么都賣。”

      “他們和猜叔的關系挺熟?”我想要套孟連的話。

      孟連看著我,想了想,欲言又止。

      “沒事,你要是不方便回答,我自己問猜叔就是了。”我裝作不在意的模樣,對著孟連笑了笑,把視線從他身上轉移到河面。

      聽到我這話,孟連才開口:“哥,這事其實大家都知道。塔布之前搶了不少猜叔的客戶,我們有過幾次沖突。”

      “結果怎么樣?”我問孟連。

      孟連搖搖頭:“反正我們沒贏。”

      我裝作很驚訝的模樣:“在達邦還有人敢搶猜叔的生意。”

      “哎。”孟連嘆了口氣,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及時停止話題。

      近處的河面,柴油泵架在簡易木排上,抽砂管攪起的淤泥像粥一樣稠。幾個赤膊男人齊腰磨沒入水中,雙手死死捂住震顫的膠管。

      而在不遠處的甲板上,另一批男人正用高壓水槍猛沖篩網。飛濺的泥水糊了這些人滿臉。他們連眼睛都不眨,只是一遍遍刷洗淘金毯。

      “哥,你知道怎么區分哪些是新人,哪些是老人嗎?”看了一會兒,孟連突然問我。

      見我搖頭,孟連指著走上岸的男人說道,這些淘金客的上身被太陽暴曬,皮膚是純正的黑色,但是下半身因為常年泡在水里,會顯得慘白。

      黑與白的區別越明顯,淘金的歲月就越長久。

      “哥,我們這里有一種鬼花。”孟連說在金三角潮濕、終年不見陽光的陰暗深處,生長著一種詭異的植物,當地人叫老虎須。

      花瓣像是張開翅膀的黑紫色蝙蝠,細長的根須卻是潔白。有毒不能吃,散發的氣味會讓人感覺到頭暈。

      “在水里待久了,兩條腿都會爛掉,肉一點點沒了。就和鬼花一樣。”孟連說這些淘金客死后,如果幸運的話,家里人會在墳墓前放上一朵鬼花。

      “金子是帶有詛咒的。”孟連呆呆地望著河面,“淘金的都活不長。牙齒沒了,手腳一直在抖,死之前還會大聲哭著說自己見到了鬼花。”

      我很想告訴他,這是因為金三角都是用最原始的水銀煉金法。長期接觸汞,皮膚會潰爛,精神會錯亂。

      但是話到嘴邊,還是沒有解釋:“你有家里人是做這一行的嗎?”

      孟連點頭,語氣很低落:“我爸爸就是淘金的。死之前還是我給他挖的坑。”

      人對于別人的苦難,很難共鳴。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孟連,只能拍拍他的肩膀。

      可能在金三角,人只有生與死兩個狀態,孟連很快收拾好情緒。他看著腳邊的佛首說道:

      “哥,現在這佛像在吸收這片河流的罪孽,你在旁邊待久了會生病的。”

      “我幫你看著,你離它遠點。”

      我有點驚訝:“那你就不怕生病?”

      孟連沖我舉起拳頭,手臂的山丘隆起:“我身體好。”

      頭頂太陽實在曬得厲害,我就躲在岸邊棚屋的陰涼處消磨時間。

      面前的空地上,無數淘金客正在煉金。周圍有持槍士兵不定時掃視。

      生銹的鐵勺被架在火堆上,金屬圓塊開始冒白煙。

      離我最近的這男人一看就是資深人士,小腿像是在藥水里泡爛了的枯木。他用發黑的毛巾捂住口鼻。

      圓塊慢慢萎縮,變成焦黑。用手剝去外殼。

      一小顆金子。如果不是我的角度能看到陽光下的點點反光,還發現不了。

      他沒有像是剛學會盜竊的小偷一樣環顧四周,而是自然的把金子捏進手里,微微蹲下,撕開大腿潰爛的傷口。

      我的視力不錯,看到他特意把發爛的腐肉摳開一小塊,金豆子塞進去以后又把爛肉裝回去。

      我牙根都在發酸,但是這家伙臉上一點變化都沒。

      藏好金子,他重新將洗出的礦砂倒入木桶,加入液態水銀。又開始煉金。

      過了一會兒,見這家伙的目光終于看過來,我趕緊把腦袋上揚,眼睛望向天空。


      棚屋里帶著溫差的涼風,讓毛孔跳舞,腦袋清醒。我回想這段時間接收到的信息。

      猜叔關系網里,最大的勢力是那群在山里面的毒販,依靠這層關系,他可以在當地各行各業,民族勢力之間周旋。

      現在毒販逃了,猜叔作為中間人的話語權必然會縮小。

      可以逃嗎?還不能確定。

      大概兩個小時的時間,猜叔結束和早·拉旺的溝通。我們正準備回去,門口有憤怒的嘈雜聲逼近。

      一群舉著砍刀和老式步槍,穿著泛白籠基的村民,在一位穿著西裝襯衫的政府官員帶領下,站在院墻外。

      “猜叔,什么情況?”我湊到猜叔身邊,問了句。

      猜叔搖頭:“看看情況。”

      早·拉旺似乎早就知道這群人會來,他對著領頭的官員笑道:“麻煩你了。”

      那人只是問了聲好,就把位置讓給身后,一個穿著袈裟的僧侶。年紀很大,赤腳光頭。

      “早·拉旺,你必須立刻停止淘金行為。”

      金三角的煉金技術落后,有句話叫“一克黃金,十克水銀”。

      大量的水銀未經處理排放進湄公河流域,下游河面漂浮著死魚。長期飲用這種水源,會讓人腹痛嘔吐,看不清站不穩,并且變得易怒易躁。

      原先,附近的村民只認為這是“土地的詛咒”,求佛拜神的祭祀間隔越來越短。

      直到隨著多國禁毒行動入駐金三角的公益組織,他們監測到河水的汞含量嚴重超標,在當地舉報無果的情況下,上報給國家大使館,通過外交手段施壓緬甸政府,才讓內比都派遣官員專門前往緬北,處理此事。

      “班迪達·阿毗旺薩。”早·拉旺雙手合十,問候一聲之后,才說道,“我的妻子常年跟隨您修行佛法,今天讓您走出森林,我感到十分抱歉。”

      阿毗旺薩是緬甸佛教通過最高等級佛學考試的尊稱,受到全社會的尊敬。

      簡單來說,這是一位佛教的大人物。

      “我可以遵循您的意見,關閉這片河流的機器。”早·拉旺請班迪達坐下后,接著說道,“但是這些跟隨我在河里工作的人們,可能會因此無法生活。”

      “他們的父母、妻子和孩子,會沒有食物來源。您想到解決辦法了嗎?”

      早·拉旺的話音剛落,身邊站著的士兵紛紛放下手里的槍支,對著班迪達磕頭跪拜:“我的妻子還在生病,如果失去這份工作,她的藥品我沒有錢購買。”

      “我計劃存錢讓孩子走出這里,去往仰光讀書。”

      不僅是持槍士兵,不知道什么時候進來的幾個淘金客跟著磕頭:

      “班迪達長老,我知道金子的詛咒,但是除了這份工作,我沒有其他辦法來供養家庭。”

      “我患有非常嚴重的濕疹,失去工作就意味著我無法買最便宜的藥品。這些潰爛的傷口會讓我死亡。”

      “我剛貸款買了一臺柴油機,如果現在失去金沙來源,我的家人將會被帶到橡膠園和賭場抵債。”

      見班迪達陷入沉默,早·拉旺才說道:“您看這樣,我提供這件事的處理辦法。”

      早·拉旺說自己將購買一些過濾水質的機器,并且按月向下游的村莊支付固定現金,提供更多的工作崗位,比如搬運、砍柴和保安給村民。

      “同時,我會利用工地的挖掘機,幫助需要的村莊修通被雨季沖毀的紅土路。”早·拉旺保持恭敬的語氣,“我還會提供柴油發電機為村委會提供免費照明。”

      “并且,我會出錢給每個村莊打幾口深水井,以供他們能夠喝上干凈的水源。”

      見班迪達還沒說話,早·拉旺又說道:“我知道自己的行為驚擾了湄公河。我會在您修行的森林周圍重修一座佛塔。并且在開工前,我會邀請您來進行一場盛大的祭祀活動。”

      “所有淘金的人們,會跪在您面前接受佛的祝福。”

      班迪達·阿毗旺薩長老,來得快去得也快。他念完一段消災咒后,走到門口,對著還在憤怒的村民說道:

      “我依照佛的指引,已經解決這件事。”

      歡呼聲浮現耳邊。早·拉旺似乎也被熱情感染,笑著喝了口水。

      水在金杯,笑在門外。


      這件事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晚上。猜叔留下吃飯,順帶著有我一份。

      餐廳很大,擺了七八桌。

      猜叔和今天剛吸收過罪孽的佛首,一左一右陪著早·拉旺。我和孟連則被分配到手下那桌。

      全程意外的安靜,沒有常見的喝酒吹牛。

      直到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被拖進餐廳。

      “長官,這家伙偷藏金子被我發現了。”拽著地上那人領口的持槍士兵這么說道。

      這話嚇了我一跳,下意識以為白天那個家伙被發現了。

      透過污血的臉龐,我覺得好像不是同一個人。

      大部分淘金客都長得差不多,矮小黝黑,紅土煙熏。我實在無法分辨。

      就在我努力回想那家伙樣貌的時候,早·拉旺起身走到地上那人面前。用鞋子分開抱在胸前的雙手,鞋尖踩著臉頰,低頭問道:“不是你的東西,為什么要偷呢?”

      淘金客出氣比進氣多,說話漏風:“饒了我。”

      只重復這三個字。

      早·拉旺沒回答,轉頭問手下:“他藏在哪里?”

      “牙齒。”士兵的回答很簡短。

      淘金客先吃一口荖葉,麻痹口腔止痛后,接著把金子塞進最內側牙齒的肉中,最后會用一種特質的樹汁融合石灰粉覆蓋。

      檢查的時候,只要張嘴打燈的士兵,粗心點就發現不了。

      這種方式很隱蔽,但是非常非常疼。

      早·拉旺點頭:“藏了多少?”

      士兵把步槍掛在身后,攤開手掌。

      一顆很小很小的金子,比米粒稍微大點。我甚至都看不見。


      早·拉旺捻起金米粒,放在自己眼前。停頓一會兒,他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回到位置,把金米粒貼在佛首殘破的眼眸中。

      接著,緩緩說道:“今天來的班迪達長老,曾經和我講過一個故事。他說佛陀曾指著路邊的黃金,問阿難:‘阿難,你說那是什么?’阿難回答:‘那是黃金。’佛祖搖頭:‘那是毒蛇。’阿難回答:‘是的,那是毒蛇。’”

      說完,早·拉旺問在場的手下:“黃金在我手中才是黃金,在你們手中,那是什么?”

      “那是毒蛇。”周圍一齊響起的聲音,讓我毛孔都豎了起來。

      早·拉旺很滿意眾人的回答,他指了指地上的淘金客:“是的,那是毒蛇。他被毒蛇咬傷,沒救了。”

      話音剛落,拎著他進門的手下,就用槍托抵住淘金客的喉嚨。

      用力下壓。

      那人手腳掙扎了一會兒,就沒了氣息。

      我眼睜睜看著尸體被拖到門外,大家的目光重新回到食物上。該吃米飯的吃米飯,該嚼茶葉沙拉的嚼著茶葉沙拉。

      我盯著門口,腦子有點慢。這人到底是不是我剛剛見過的那個?

      人的情緒很復雜。就像你在路邊見到一條死去的小狗,你會替它惋惜。可如果那條小狗,恰巧是你之前喂過一次的,你就會感慨。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該惋惜,還是該感慨?

      只是在一刻,我強烈地感受到:我回來了。

      吃完飯走到院外,我看到淘金客正在角落被切割。

      他的牙齒被拔,肛門,傷口都被兩個士兵破開。一個拿著水管上下沖洗,一個在傷口左右翻找。

      我曾經見過母親在肉攤上,從一塊塊五花肉中挑選最合適的那份。這兩個士兵的神情,和母親當時差不多。


      回去之后,猜叔在房間里沉思。燈光昏暗。

      我想了想,走過去問道:“猜叔,還不睡啊?”

      猜叔看了我一眼。

      我表現出關心,繼續對他說:“猜叔,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今天談了什么,但是看你的神情,結果應該不滿意。”

      猜叔又看了我一眼。

      如果一直問不到話,我的心會始終懸著。我決定這次主動點。

      我拉了張凳子,坐在猜叔面前,繼續開口說道:“猜叔,我不認識這些老大,但是我覺得,人活在這個世界,總有需要的東西。”

      “求人辦事,重要的是一個求字。”

      “不僅是自己求,其實也是幫對方求。”

      “說不定我們換個方式,早·拉旺就同意了呢?”

      猜叔聽了這話,終于打開話匣子:“早·拉旺非常富有。他喜歡錢,更喜歡沒有風險的錢。”

      微微點頭后,猜叔接著說下去:“他現在有個最大的煩惱,就是在外面有個私生子,一直想要領回家,但是他的妻子不同意。”

      我很驚訝:“猜叔,他都這么大的勢力了,還怕他老婆啊?”

      猜叔揉著手指:“他妻子的家族在佛教內部很有影響力。”

      緬北的寺廟很多時候不單單是寺廟,在許多被民族武裝和政府軍遺忘的角落,是當地唯一的公共管理機構。

      說完這句話,猜叔看看我,想了想,問道:“我記得你說過,自己在中國學了好幾年的法律是嗎?”

      我點點頭。

      “成績怎么樣?”猜叔接著問道。

      我以為只是閑聊,不好意思說自己壓根沒通過法考,對著猜叔吹牛:

      “成績還行的。我畢業之后還做過一段時間的律師。”

      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我又加了句:“如果不是受不了約束,我現在這個點應該在準備第二天打官司的資料。”

      猜叔很滿意我的回答,臉上的笑容浮現:“我就知道你挺聰明的。”

      沒想到,他說著,起身打開書柜,從里面撿出幾本書遞給我。

      我伸手接過,平放在膝蓋上,發現是一些法律書籍。全新未拆封。

      《緬甸投資法》、《東盟投資協議》、《雙邊投資條約》,中英雙語版本。

      見我疑惑的眼神,猜叔和我開了個玩笑:“知道你不認識緬語,在我們這兒算是文盲。”

      “我專門讓人去買了中文的版本給你。”

      說到這,猜叔拍拍我的肩膀:“你這段時間抽空多看看這些書。”

      “我不信任外面那些給錢就能做事情的律師。”

      我感受到膝蓋上壓著的重量,人都懵了。張嘴想拒絕,但是猜叔接下來的話讓我閉嘴。

      “我信你。”

      話到嘴邊,我變成:“猜叔,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猜叔還是沒給我答案:“你們中國人有句話我很喜歡,我很喜歡。”

      “一件事八字還沒有一撇的時候,最好不要隨意開口。”

      猜叔看著我:“是這么說吧?”

      “老實講,猜叔我沒聽過這句話。”我抓住機會塑造自己的老實人形象,在小事上絕對不撒謊。

      猜叔笑了笑:“自己國家的文化,還是要多了解。”

      “書你先看著,盡快熟悉熟悉這些法律條款。”

      說完這句話,猜叔就讓我回去睡覺,他還得好好想想。

      “猜叔,你也早點休息。我以前讀書的時候,老師整天掛在嘴邊的一句話,說辦法總比困難多。”關門前,我抱著書安慰道。

      夜深人靜,難以入眠。沒有手機的日子,實在煎熬。

      我借著燈泡的光亮,翻開桌子上那本《緬甸投資法》。看了幾頁紙就覺得煩。不是因為枯燥的法律條款,而是想到自己的人生。仿佛命運在對我調侃。

      我在國內學了三年的法律,原以為到頭來只是一場空。沒想到在數千公里外的異國,卻意外的有了價值。

      有價值的手下,不容易死。

      我覺得猜叔留著我,應該是要做正經事。畢竟金三角的法律,和中國的罪犯一樣。都是當地不常見的東西。

      這么想著,我心里迫切想離開的念頭,莫名平靜了一些。

      我看了一眼角落的魚竿,趁著月色,又來到追夫河釣魚。

      這是曾經賈斯汀被人開槍打死的地點,我環顧一圈,感覺一切都沒有改變。只是地上的血跡,早就被紅土地吸收。

      遺憾的是,我沒有隨身聽,耳邊圍繞著嗡嗡嗡的蚊子聲。

      在這附近,我沒找到平坦的石頭落座,只能把《緬甸投資法》墊在屁股底下。

      夜色下的河水很平靜,就像深淵。岸邊,竹竿斜斜地指著水面。沒有燈,只有零星的炮火燃燒光亮。

      我坐了一個晚上,沒釣上一條活魚。


      今天是《邊水往事》新故事的第二篇,明后兩天的21:04,【天才JUMP】欄目會繼續為你帶來《邊水往事》的新故事。今天在這里,我給你劇透一點點——

      猜叔對沈星星說:我信你。

      有過工作經驗的人都知道,這是要派活兒了。

      幾天后,猜叔上來就對沈星星說:我需要你進山一趟。

      沈星星慌了,這可和之前說的不一樣啊。

      猜叔笑了,他拿出一個缽,放到了星星手上。他說:你聽過森林僧嗎?

      在金三角,被森林僧點化過的缽才堪稱珍貴。而星星被猜叔要求完成的第一個任務,就是讓一位早已拒絕點缽的森林僧,再點一個缽。

      沈星星來到叢林,跟著僧人生活、修行。

      直到有天,僧人邀請他,去到一個村子里,星星說:“我在那里看到了地獄。”

      編輯:火柴

      插畫: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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