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4年3月19日,還帶著初春寒意的北城德勝門外,塵土飛揚。大順軍鐵騎卷入禁城,李自成翻身下馬,對左右說了句:“天命到我,何愁不定?”此刻,他儼然已是九五之尊。然而42天后,他已是潰軍的逃亡者。細算那一個半月,四樁決定幾乎步步皆錯,直接把這位“闖王”推向絕路。
先看第一錯:軍紀一夜松弛。大順軍原本以“均田免賦”號召天下,一路吸引無數(shù)饑民跟隨。可一入紫禁城,領兵將校開始分金銀、搶府庫。百姓剛送來的雞蛋、草鞋被一股腦兒奪走,老嫗在胡同里哭喊“換了皇帝,苦還是咱”。李自成并非不知,他只是自信部眾搶掠兩日即可收手,“弟兄們打仗辛苦,該歇口氣”,他安撫副將。結果,火頭軍尚未撤鍋,民心就已散,一座剛奪來的都城瞬間變了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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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錯是對財政的急切。進京后賬面空空,戰(zhàn)馬吃草、兵丁要餉,李自成決定讓舊朝官僚“破財消災”。刑部尚書錢謙益被勒令三日交納十萬兩,不足便家法侍候。追贓助餉的辦法來得快,卻把江南豪紳和京城商賈逼進了死角。原本想觀望的新士紳立刻暗中聯(lián)絡關外力量,只因一句“今上比前朝還狠”,財富受到威脅比江山易主更讓他們恐慌。
再說第三錯:處理明朝舊臣的方式。李自成對降臣采取二分法,或殺或壓,用人之際偏聽偏信。兵部尚書張縉彥勸他“速守山海關”,卻被斥為“狐假虎威”,奪俸監(jiān)視;大學士陳名夏則因獻上迎合檄文而獲重用。前者是行伍老手,后者徒有辭令。自此,大批熟悉關隘、漕運、糧秣系統(tǒng)的明官心灰意冷,或暗投清廷,或聯(lián)絡南明,原可供驅使的治國資源在頃刻流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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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致命的第四錯,落在戰(zhàn)略視野。山海關位置極險,依海扼關,誰掌控它,誰就握住入關咽喉。1644年4月中旬,吳三桂率遼東殘軍自關上表,請大順援糧恤士,李自成卻回兩句話:“爾關外擁兵十萬,豈乏粟米?”吳三桂憤恨轉身,迎多爾袞南下。聯(lián)韃以自保的舉動,看似背叛實則被逼,于是清軍以雷霆之勢過關。短短半月,駐山海關的大順偏師被沖垮,京畿門戶瞬開。
四錯并行,滿洲鐵騎疾進,北京風聲鶴唳。4月25日,李自成倉促在武英殿舉行登基大禮,群臣還未來得及換朝服,就聽到東直門炮聲隆隆。第二日黎明,他命火燒皇城,帶走金銀細軟,棄都西走。百姓見皇宮烈焰沖天,口中怒罵“殃及我輩”,連推翻舊朝的喜悅都被濃煙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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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兵路上,大順軍士氣急轉直下。河北平原春雨泥濘,將校各帶私掠之物難以行軍,沿途屯堡閉門拒絕。到五月初三,隊伍已成潰軍,馬匹瘦得露骨,缺糧斷草。李自成還想在潼關再聚舊部,可河南、山西的義軍領袖各懷鬼胎,號令不出轅門。6月,陜西米脂傳來清軍西進的消息,關陜義兵隨風而散。李自成才意識到,黃河以東已成他人的天下。
湖北九宮山成了最后落腳點。關于他怎樣死去,史家至今眾說紛紜:或言被村民用竹矛刺殺,或言自縊于山洞,也有說法稱逃亡不知所終。無論真相如何,這位自稱“奉天討罪”的闖王,終歸沒能跳出農民軍領袖“贏了戰(zhàn)爭,輸?shù)艚健钡乃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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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拿他與幾十年后的一位湖南布衣相比——能打下江山,也能坐穩(wěn)江山,兩者差距何在?答案并不神秘:治軍紀、攫財心、用人道、戰(zhàn)略觀,同一個山海關,標注了成與敗的分界線。李自成輸?shù)每欤⒎敲\捉弄,而是他自削羽翼。
如果那42天里,他能勒住士兵的手、寬恤京城的心、倚重舊臣的智、穩(wěn)住關口的險,也許故事會改寫;可惜歷史沒有假設,山海關的風早已吹散他的皇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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