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壤郊區幫一家工廠調試設備那幾天,天熱得冒油。我讓翻譯去小賣部買了幾瓶玻璃瓶裝的朝鮮版可樂,遞給旁邊幫忙搬貨的幾個朝鮮工人。他們接過去,沒有像咱工地上那樣仰頭猛灌,而是擰開蓋子,抿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咽。再看一眼瓶身,再抿一口。那個表情,不像喝飲料,像在品一杯珍藏了多年的老酒。
其中一個人喝完,抹了一下嘴,對我點點頭。我問翻譯他說的什么,翻譯頓了一下,說他說的不是“謝謝”,是“感謝領袖賜予的甜美”。
我愣了一下。那瓶可樂,是我花錢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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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一個很奇怪的念頭:也許,他們真的認為自己擁有了某種我們永遠理解不了的“幸福”。
先說錢的事。按官方匯率,100塊人民幣能換到一萬三千多朝鮮元。聽著挺唬人。但當地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多少錢?世界銀行給的數據是,平均月薪折合人民幣不到50塊。50塊。在我們這兒,不夠買兩杯奶茶。當然,你不能這么簡單比。朝鮮的房子是國家分的,看病不花錢,上學不花錢,糧食按人頭發票,啤酒按毫升定量。沒有房貸催你,沒有信用卡還不上,沒有“35歲職場危機”逼你跳樓。
大學教授和清潔工的工資差距不大,像極了我們八十年代。你開不上私家車,因為根本不許私人買車。路上偶有一輛轎車,那車主一定是為國做出過特殊貢獻的人,比如奧運冠軍。車不是交通工具,是勛章。
所以你走在平壤街頭,馬路空蕩蕩的,空氣里沒有尾氣味,也沒有焦慮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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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有沒有發現,這種“不焦慮”的背后,藏著另一種東西——沒得選。
你不需要學區房,因為根本不存在“學區”這個概念。你不需要考慮是出國留學還是考公考研,因為這兩條路都不對你開放。就連從一個城市去另一個城市,都要打報告、做審批。出國?那是“絕對忠誠者”的專屬獎勵,普通人一輩子連想都不會想。你甚至不需要思考晚上是去酒吧還是KTV,因為這兩樣東西在朝鮮不存在。
沒有選擇,所以沒有糾結。沒有比較,所以沒有痛苦。這話聽起來諷刺,可你仔細想想——我們天天活在“選擇爆炸”里,痛苦真的比他們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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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回吃的。糧食定量:男人一天700克,女人500克。雞蛋一個月三四個,啤酒一個月最多一瓶。肉?肉票是按“兩”發的。想要多點油水,家里主婦就得自己想辦法:巷口擺個地攤賣點自種的菜,或者托人去自由市場換東西。在朝鮮官方體系里,大米一公斤大概1000朝元,折合人民幣7塊錢左右。一個普通工人月薪50塊,連十斤米都買不起。那怎么活?靠票證,靠分配,靠每家主婦在灰色地帶里一點一滴摳出來的“補貼”。
所以你看到了開頭那一幕——一瓶可樂,他們像喝圣水一樣喝。不是因為懂禮貌,是因為真的難得喝。他們感謝的不是我,是賜予他們一切的那個名字。在他們心里,這瓶可樂不是花錢買來的,是制度恩準他們品嘗的。
走的那天,送站的導游大姐難得地笑了,不是假笑,是真的那種。她說:“我們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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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如果不知道外面的人一天喝幾瓶可樂、換幾輛車、為“買哪套房”失眠一整年,也許她真的很幸福。
可是,她知道自己不知道嗎?
火車駛過鴨綠江,對岸丹東的霓虹燈亮了。這邊新義州依然黑著,像一臺一直沒開機的電視機。我突然想,兩個世界隔著的不是一條江,是一道關于“幸福”的定義題。
我們這邊,是有太多答案,反而不知道怎么選。他們那邊,是連題目都沒看見過。
誰更幸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當我再為房貸發愁、為別人家的孩子焦慮的時候,我應該想起喝可樂時那個朝鮮工人虔誠的表情。
有人連選擇的權利都沒有,而我們,把選擇活成了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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