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商課”，賺了誰的錢？

如今，從短視頻到情感博主，“高嫁秘籍”“拿捏優質男”成了個顯性賽道。但這背后，或許不只是婚戀技巧的分享，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流量生意，折射出更深層的社會結構性變化與集體焦慮。北大心理學博士、資深心理咨詢師李松蔚感慨，接受所謂婚戀技巧的咨詢，看似賦予女性一種所謂的控制感，但其實它更像一種幻象，而另一方面，它又加劇了親密關系的焦慮和不安全感。

以下為《中國新聞周刊》和李松蔚的對話：

李松蔚 圖/受訪者提供

“無論你獲得什么，

都已經把自己獻祭出去”

《中國新聞周刊》：從“Ayawawa”到“曲曲大女人”再到前一陣走紅的周媛，類似教導女性在婚戀中“拿大結果”的培訓在最近10年一直有著龐大的需求，在你的心理咨詢客戶中，有這樣的受眾嗎？

李松蔚：在我的職業范疇里，其實不太能遇到這類培訓的受眾。因為這類培訓的基礎邏輯，跟心理學不太一樣。心理學認為，親密關系要建立在兩個人的真誠互信和深度溝通之上，它本質上不是靠技巧或單方面算計就能掌控的，而是一個比工具理性更大的東西。所謂親密關系，大于一個人的個體策略和理性框架。

而接受這類培訓的受眾可能相信，憑借技術和計算就能掌控或改善自己在關系中的處境。這代表她們對親密關系的理解偏向技術性，更關注錢或“合不合算”，而不是情感體驗。如果她們成為這類培訓的受眾，多半是因為在傳統親密關系敘事中經歷過挫敗——要么見過失敗的例子，要么自己受過挫折。放棄原有敘事后，她們可能會去擁抱一種看起來所謂更能賦能的“大女人”或“大結構”敘事。

《中國新聞周刊》：似乎女性在親密關系中更容易感到焦慮。在你的咨詢有關親密關系的來訪者中，是否女性更多？

李松蔚：女性來訪者確實更多，她們更關心自己在關系中的情感體驗和細節感受；而男性更關注結果。男性一般不會主動來咨詢，但如果面臨離婚或者關系在物理層面出現危機時，他們才會有反應。女性的反應則會前置很久——經常是女性已經感覺關系不對勁、很不舒服了，男性卻覺得一切正常。

這背后當然有性別敘事的影響。男性從小就沒有被培養出顆粒度那么細的情感敏感度，更多是被灌輸優績主義教育：要成功、要賺錢。而在傳統敘事里，女性的自我價值很大程度依賴于婚戀是否幸福——當然，這個敘事現在也在變化。

《中國新聞周刊》：這種理性算計式的婚戀觀，會不會對整個社會心理產生什么影響？

李松蔚：這件事看似賦予女性一種所謂的控制感，但那種控制感其實很虛假，更像一種幻象；另一方面，它又加劇了親密關系的焦慮和不安全感，連男性也變得更不安了。我沒有太大的社會視角去評判這種現象，作為心理咨詢師，我更傾向于不去判斷對錯，而是去理解它。我會說，這件事的出現一定有它的合理性，但它能不能達到想要的效果，我打問號。比如，真的能通過計算就擁有一段好的親密關系嗎？——這里的“好”是按照她們的定義。她們真的培養出了所謂的成功者嗎？我不確定，因為我們都知道，一段關系不是靠兩個人逢場作戲。無論男性還是女性，當TA真的進入一段關系的時候，TA很可能會發現所有技巧其實都用不上，因為TA在這個關系里，會有真實的、強烈的情感在驅動。

長期的穩定關系，需要投入很多時間、誠意，也要承擔很大風險。如果把所有這些都變成工具理性的考量——對方是不是一個“高值”的人——那就算找到了這樣的人，他真能帶給你好結果嗎？我高度懷疑。我不是從社會公序良俗的角度去批判，而是站在她們自己的角度說：如果你想通過這條路改善自己在關系中的心態、獲得更多主人翁意識，也許還行；但如果真的指望靠它讓人生變得幸福，我會說風險很高，我勸你不要嘗試這條路。因為選這條道路，要承擔的風險可能遠比你想象的要高很多，無論你想從別人身上獲得什么，都已經把自己獻祭出去了。

AI插畫/adan

“親密關系的風險性被高估了”

《中國新聞周刊》：現在這樣的內容常常被包裝為一種“清醒”和“理性”，這似乎讓本來就已經受到威脅的“浪漫愛”敘事更加被消解了?

李松蔚：我覺得這件事的關鍵不在于理性，而在于人們的價值排序發生了變化。在當下的主流敘事里，愛情幾乎掉到了鄙視鏈的最底端，大家不只覺得它不重要，甚至認為如果一個人重視愛情，顯得很愚蠢。這種變化有點像一種應激反應——女性主義等思潮讓某些年輕女性感到，在傳統的婚姻家庭敘事中有很強的被剝奪感。比如看到自己的母親或一些女性在關系中，無論在生理還是情感層面都吃了很多虧，她們就會把這種傷害和親密關系綁定在一起，覺得一旦信任或投入親密關系，自己也會受到很大傷害。

這有點像PTSD，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對于很多人來說，親密關系本身就是那根井繩，只要一觸碰，風險警鈴就會大作。哪怕現實中也有很多好的、正向的關系，這些似乎都被拋到一邊，大家只盯著風險。在某些敘事里，親密關系的風險性被高估了、被過度強調了。不過我不認為這件事會一直持續下去，應激都是有時限的。

《中國新聞周刊》：女性該如何建立不被婚戀競爭定義的自尊系統和價值感，你有什么建議嗎？

李松蔚：我的建議跟性別無關。做心理學的基本原則是承認每個人的感受都很重要——女性的感受重要，男性的感受也重要。既然每個人的感受都有價值，那親密關系中必然會有沖突和利益的碰撞，需要大家坐下來協調、商量，有時情緒上頭了也會爭吵。這些東西看似混亂，但在一段關系里，我們會慢慢投入進去，試圖理解對方的想法，也表達自己的想法，找到雙方都能接受的路徑，這就是心理學認為的親密關系的基礎。有人覺得這個過程太復雜，超出了自己當前的掌控能力，暫時沒法準備好接受這樣的生活，于是選擇把重心放在工作或手邊能搞定的事情上，從那里獲得掌控感，我覺得這就是更現實的路徑。

《中國新聞周刊》：現在有些年輕人因為覺得戀愛很難掌控，于是選擇找搭子，把本來應該在一個人身上獲得的體驗，分在幾個人身上，你覺得這是可行的路徑嗎？

李松蔚：短期看沒什么問題，例如吃飯、看展這類具體需求，只要吃得開心或聊得來就行。但我們如果討論的是未來幾十年的人生，包括老了以后怎么過——這不只是經濟或養老問題，還涉及自我價值、生活與生產的平衡，要求高得多。如果想把這么高的要求完全靠搭子來實現，我不敢說絕對不可能，但難度非常高。因為搭子愿意付出的東西，一定是在特定語境下的，不像親密關系或婚姻，根基在于承諾——兩個人把人生交付出去，形成一個更穩定的結構，它的支撐作用遠比搭子大。所以找搭子或者靠自己，是解決當前具體需求的辦法。如果考慮更大的人生圖景，哪怕你不結婚、靠自己多掙錢、提高認知、做一個自給自足的人，也需要充分認識到：這條路同樣不容易。并不是把看起來不好走的路否決了，剩下的路就好走了——它也不好走。

發于2026.5.4總第1234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李松蔚 ：“愛情幾乎掉到了鄙視鏈的最底端”

作者：趙汐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