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老婆把碗往桌上一摔,碎瓷片濺了一地,飯菜的熱氣還在半空中打著旋兒。
"趙德厚,你說你是不是窩囊廢?你侄子都二十六了,還賴在咱家吃白住,你倒好,連個屁都不敢放!"
我蹲在地上撿碎碗片,手指被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來,我也沒吭聲。隔壁小臥室的門縫里透著一絲光,我知道侄子小磊肯定聽見了,心里跟針扎似的。
我叫趙德厚,河南南陽人,今年五十二歲,在縣城開了家小五金店,日子說不上富裕,但也能過得去。老婆李翠芬跟了我大半輩子,性子急,嘴上不饒人,可心底不算壞。
事情還得從十三年前說起。
那年臘月二十三,小年夜,天上飄著雪花,北風(fēng)嗚嗚地往骨頭縫里鉆。我大哥趙德山騎摩托車去鎮(zhèn)上買年貨,路過河橋的時候,車輪子在冰面上一打滑——人就這么沒了。嫂子本來身體就不好,大哥走后,她整日以淚洗面,第二年開春查出肺癌晚期,熬了不到半年也跟著去了。
小磊那年才十三歲,站在嫂子的靈堂前,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棉襖,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兩只眼睛紅腫著,愣是一滴眼淚都掉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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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話沒說,把他領(lǐng)回了家。
李翠芬當(dāng)時嘴上沒說啥,可我看見她收拾小臥室的時候,把咱閨女的書桌往外搬,臉拉得比鞋底還長。閨女那年十歲,本來一人一間房住得好好的,這下得跟我們擠大臥室。
"先住著吧,等他大些就好了。"我跟翠芬說。
這一"先住著",就是十三年。
頭幾年還好,小磊懂事,放學(xué)回來就幫著掃地洗碗,成績也不差。可隨著兩個孩子都長大,家里的開銷像滾雪球似的越來越大。閨女要上輔導(dǎo)班,小磊要交學(xué)費(fèi),五金店的生意又一年不如一年,鎮(zhèn)上新開了兩家建材超市,把我的客源搶去大半。
李翠芬的脾氣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見天見長的。
"你供自己閨女都費(fèi)勁,還養(yǎng)別人家的孩子!"她摔鍋鏟的時候,油煙嗆得我直咳嗽。
"那是我親侄子,我大哥就剩這一根苗了。"
"你大哥活著的時候借你三萬塊錢,還了嗎?到死都沒還!現(xiàn)在倒好,他兒子又來吃咱家的——趙德厚,你就是個冤大頭!"
這話扎心,但我沒法反駁。那三萬塊確實(shí)沒還,大哥走得太突然。可我不能因?yàn)槿f塊錢,把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往外推啊。
小磊爭氣,考上了省城的大學(xué),學(xué)的計算機(jī)。學(xué)費(fèi)加生活費(fèi),一年下來得兩萬多。我把攢給閨女嫁妝的錢挪了一部分,翠芬知道后三天沒跟我說話,晚上背過身去,我聽見她在被窩里低聲哭。
我伸手想摸摸她的背,她一甩:"別碰我。"
那幾年,我頭發(fā)白了一大半。五金店的柜臺后面,我經(jīng)常一個人坐著發(fā)呆,手里攥著煙,煙灰掉了一褲腿都不知道。
小磊大學(xué)畢業(yè)后,沒能馬上找到好工作,在省城漂了一年,又回來了。二十四歲的大小伙子,窩在我家那間八平米的小臥室里投簡歷,李翠芬看他的眼神能殺人。
"閨女明年要結(jié)婚,婆家來看房,看見一個大男人住在這兒,像什么話?"
這回我也犯了難。閨女確實(shí)談了對象,人家要來家里看看條件。小磊也不傻,那天吃飯的時候,他把筷子一放,說:"叔,我搬出去住。"
他嘴角擠出笑,可眼圈泛著紅。我看見他端碗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你上哪住?"我問。
"我租房子,城東有便宜的。"
當(dāng)天晚上我失眠了。窗外月亮又大又圓,院子里的老槐樹被風(fēng)吹得沙沙響,跟我大哥小時候帶我爬樹摘槐花時一模一樣的聲音。大哥比我大八歲,從小就護(hù)著我。我上學(xué)的學(xué)費(fèi),有一半是他在磚窯里搬磚掙的。
第二天一早,我把五千塊錢塞進(jìn)信封,放在小磊枕頭底下。
他搬走那天,只拎了一個編織袋。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十三年的家,喊了聲:"叔,嬸,謝謝你們。"
李翠芬站在廚房門口,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話來。
后來的事,誰也沒料到。小磊租住的那間地下室里,他沒日沒夜地敲代碼,接了個外包項(xiàng)目。也是趕上了好時候,那個項(xiàng)目做成了,他跟著進(jìn)了一家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工資一個月頂我小半年。
去年春節(jié),小磊開著一輛黑色轎車回來,后備箱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他把一個存折遞到我手上,我打開一看——二十八萬。
"叔,這些年的賬我都記著。學(xué)費(fèi)、生活費(fèi)、吃住,我算過了,不止這個數(shù),剩下的我慢慢還。"
我手抖得差點(diǎn)把存折掉地上。
"還有這個。"他又遞給翠芬一個金手鐲,"嬸,這些年委屈你了。"
李翠芬這輩子沒戴過金首飾,愣在那里半天。我以為她會客氣兩句推回去,結(jié)果她鼻子一酸,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你這孩子,嬸以前說的那些混賬話……"
"嬸,你要是不嫌棄我,我永遠(yuǎn)是你半個兒。"
那頓年夜飯,翠芬做了一大桌子菜,小磊坐在我大哥以前常坐的位置上,給我倒了杯酒。我端起來,手還是抖,酒灑了一點(diǎn)在桌上。
"叔,你不窩囊。"他紅著眼說,"你是這世上最不窩囊的人。"
翠芬在旁邊假裝去盛湯,背過身偷偷抹眼淚。灶臺上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臉,廚房里飄著紅燒肉的香味,和十三年前小磊第一次進(jìn)這個家時,一模一樣。
我仰頭把那杯酒干了,辣得眼眶發(fā)燙。窗外的鞭炮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老槐樹上掛的紅燈籠被風(fēng)吹得直晃悠。
有些賬,不是用錢算的。有些窩囊,扛到最后,就成了一個家的脊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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