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波斯灣：數千船只的絕望等待

霍爾木茲海峽，這條全球最繁忙的石油運輸要道，如今成了一條幾乎無法通行的死亡瓶頸。截至今天，仍有超過三千艘各類船只被困在波斯灣內，它們來自幾十個不同國家，載著油輪、天然氣船、貨船、集裝箱船，甚至幾艘游輪。這些船只的出港申請如同石沉大海，海峽的兩端——伊朗一方和美國一方——各自把守著關口，誰都不肯輕易放行。

被困的時間已經從幾周拖到了數月。最初的焦慮逐漸變成了恐懼，而恐懼又慢慢演變成絕望。船上的補給早已消耗殆盡。淡水依靠緊急海水淡化裝置勉強維持，但食物儲備見底后，船員們不得不開始捕魚。在霍爾木茲海峽附近的海域，一些船上的船員已經連續幾周以生魚為食，因為沒有足夠的燃料來烹煮。衛生條件急劇惡化，部分船只上出現了腸道疾病和皮膚感染的病例。

更觸目驚心的，是已經開始出現的人員死亡。據不完全統計，目前至少有十余名船員在困守期間因慢性病無法得到救治、突發急癥缺醫少藥而死亡。他們的遺體無法運出——港口拒絕接收，兩岸的 authorities 互相推諉，沒有任何一方愿意為遺體轉運提供便利。于是，這些遺體只能暫時存放在船上的冷庫里，與船員們僅隔著幾道艙門。有的船上冷庫空間本來就小，存放了數具遺體之后，生者不得不與死者共享最后一點冷藏空間。有船員在衛星電話里向家人哭訴，他們已經不敢打開冷庫的門，那股無法完全封住的氣味在艙內彌漫，讓人整夜整夜無法合眼。

幸存者的心理狀態也在迅速崩潰。身心俱疲、食物短缺、與外界隔絕、看不到任何解脫的希望——這些因素交織在一起，讓許多船員出現了嚴重的心理問題。有人開始產生幻覺，有人反復試圖跳海，有人在甲板上長時間呆坐、一言不發。船上沒有任何心理干預資源，船長們自己也已經瀕臨極限。多個船運公司報告稱，他們與部分船只的通訊已經變得斷斷續續，因為船員們不愿意再配合無線電點名，只是機械地回答“一切照舊”——而這個“照舊”，意味著沒有任何進展。

造成這一切的原因，是這場封鎖的雙重結構。想要出海峽，必須獲得伊朗和美國的雙重許可。伊朗方面控制著波斯灣北側的出口——所有船只必須先向伊朗港口和海事組織提交離港申請，繳納高額費用，完成一整套復雜的檢查和文書程序。據多家船運公司透露，伊朗方面收取的費用從數十萬美元到數百萬美元不等，視船型、貨物和船籍而定。然而，即使船主咬牙付了這筆錢，拿到了伊朗的“放行單”，船駛到海峽出口時，還會碰到美方海軍第五艦隊的攔截。美軍要求每艘船接受登船檢查，核實貨物是否包含受制裁物資，確認船只是否與被制裁實體有關聯，最終決定是否放行。

而實際上，美軍幾乎不會放行任何一艘商用船只，特別是油輪和天然氣船。美國的邏輯很明確：對伊朗的石油出口實施全面封鎖是既定政策，任何從伊朗港口出發的油輪，都被視為在幫助伊朗規避制裁。因此，即使你向伊朗交了錢，美方仍然大概率拒絕批準。反過來，如果你先爭取美方的同意——美方的要求往往是“離開波斯灣后不得前往任何被制裁目的地”——伊朗方面又會以“未經許可擅自離港”為由，將你的船只列入黑名單，甚至威脅未來扣押你在伊朗水域的資產。

兩方都要求對方先讓步，兩方都不肯先妥協，夾在中間的船只和船員，成了這場大國博弈中代價最慘重的犧牲品。

少數能夠出去的船只，幾乎全是游輪。這些游輪上搭載著西方國家的公民，其中不少是擁有美國或英國護照的乘客。出于人道主義壓力——也為了避免國際輿論災難——美方在極少數情況下允許游輪通過。伊朗方面也愿意對這些游輪網開一面，畢竟游輪上的乘客不是石油，不會對制裁格局產生任何影響。但這些游輪的數量屈指可數，它們離開后，剩下的幾千艘商船仍然插翅難飛。

最受重創的是伊朗的石油出口。伊朗每天仍然在從陸上油田抽取原油，這些原油被源源不斷地運往港口儲存。但罐容正在逼近極限。哈爾克島、拉旺島、錫里島等主要石油出口終端的地面儲罐已經幾乎全部灌滿，部分港口不得不啟用了臨時儲油方案——將老舊油輪改造成浮動儲油裝置，停泊在錨地充當臨時油庫。但這些浮動油庫也在迅速填滿。如果繼續無法出口，伊朗將面臨一個災難性的選擇：要么減產甚至停產，要么眼睜睜看著石油無處可放。

停產對伊朗來說代價極其高昂。重啟一片停產的油田，特別是在當前國際設備和零部件禁運的情況下，可能需要數周甚至數月時間，且重啟過程中的損耗和技術風險極高。一旦停產，伊朗不僅會損失每天數百萬美元的出口收入，還可能永久性地損害某些油田的采收率。因此，盡管明知儲存空間在迅速消失，油田仍然在繼續生產——用一位伊朗石油部匿名官員的話來說，“我們別無選擇”。

船員的家屬們正在世界各地奔走呼號。印度、菲律賓、孟加拉國、斯里蘭卡等主要海員輸出國的政府已經多次向伊朗和美國提出外交交涉，要求開辟一條人道主義走廊，至少讓船員換班、遺體送回、物資補給上船。但這些呼吁在兩邊的強硬立場面前顯得蒼白無力。美國表示，只要伊朗停止“挑釁行為”并接受更嚴格的核設施檢查，就可以談放行事宜。伊朗則回應，只要美國解除制裁，海峽立刻暢通無阻。雙方的表態都像磁帶循環一樣不斷重播，沒有給被困船員帶來任何實際變化。

在波斯灣的錨地里，數千艘船只首尾相連，遠遠望去仿佛一座死寂的浮動城市。夜晚的甲板上，船員們有時會遙望海峽出口的方向。那里燈火通明，美軍的驅逐艦和伊朗的革命衛隊快艇在夜色中對峙游弋，偶爾用探照燈相互掃射。商船們就像被困在鐵絲網兩側之間的一塊空地上，看得見出口，卻走不出去。

有人在社交媒體上發出了最后的求救信息。一名菲律賓籍船員在斷網四天后重新連上衛星信號，發了一段視頻。畫面里，他瘦了很多，眼眶深陷，背景是銹跡斑斑的船艙。他說：“我們只是想回家。我們和石油沒有關系，和政治沒有關系。我們只想活著離開。”

這段視頻在網絡上被轉發了數十萬次，但轉發無法打通霍爾木茲海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