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第四天,夜深如墨。烏云遮住了月亮,天地間一片漆黑。只有桂林城內星星點點的燈火,像困倦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孔有德的大營里一片輕松。將士們都在為明天的大戰做準備——有的擦刀,有的喂馬,有的圍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誰也沒有把遠處的李定國營寨當回事。三天來的佯攻已經讓他們放松了警惕,在他們眼里,南明軍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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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剛過,南面忽然殺聲震天。
那聲音來得太突然,仿佛平地一聲驚雷。緊接著,南面的天空被火把映得通紅,火把如林,鋪天蓋地,數都數不清有多少。數百面巨大的戰鼓同時擂響,鼓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連桂林城內的房屋都在微微震動。
孔有德從睡夢中猛然驚醒。他赤著腳跳下床,一把推開窗戶,就看到南面半邊天都紅了。
“怎么回事?!”他厲聲喝問。
一個親兵連滾帶爬地沖進來:“王爺!南面出現大量敵軍!火把遮天蔽日,少說有數萬人!”
孔有德的腦袋嗡的一聲。數萬人?南面怎么可能有數萬人?李定國的大軍不是在北面嗎?
他沒有時間多想了。多年的軍事經驗告訴他,敵人從背后出現,這是最危險的局面。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穩住陣腳,否則大軍一旦亂了,后果不堪設想。
“傳令!全軍向南!迎敵!”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號角聲響起,牛角號的嗚咽聲在夜空中回蕩。滿營兵將從睡夢中被叫醒,亂哄哄地穿甲、上馬、列隊。有人找不到兵器,有人穿錯了鎧甲,有人被馬踩了腳哀嚎不止。混亂像瘟疫一樣蔓延,軍官們的怒罵聲、士兵們的驚叫聲、戰馬的嘶鳴聲混成一片。
孔有德來不及整頓隊形,只能讓各營依次向南開進。他騎在馬上,心急如焚,拼命催促隊伍加快速度。
然而他做夢也想不到的是,他的主力剛剛開始向南移動,李定國的中軍大營就動了。
沒有吶喊,沒有火把。李定國親率五萬主力,人銜枚,馬裹蹄,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直撲桂林北門。五萬人行軍,居然沒有發出一點多余的聲音。每個人的嘴里都含著木枚,每匹馬的蹄上都裹著棉布。黑暗中,這支龐大的軍隊像一條無聲的巨蟒,悄無聲息地逼近了桂林城。
與此同時,西面漓江上游的將士,得到了李定國發出的信號。
“掘壩!”一聲令下,沙袋被搬開,木樁被拔起。
早已蓄積了三天三夜的江水,如脫韁的野馬,轟然傾瀉而下。那聲音起初是悶雷般的轟鳴,漸漸地變成了萬馬奔騰的咆哮。洪水裹挾著泥沙、斷木、石塊,以排山倒海之勢沖向桂林城的西面水門。
城上的守軍聽到了那越來越近的轟鳴聲。他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那是什么聲音。有人說是打雷,有人說是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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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洪水撲上城墻的那一刻,他們終于明白了。
冰冷的江水瞬間灌滿了西門的甕城,城墻在洪水的沖擊下劇烈搖晃。西門的守軍剛開始還能站著,轉眼間就被洪水卷走了。慘叫聲、呼救聲、房屋倒塌的聲音,混在洪水的咆哮中,像一場地獄的交響樂。
孔有德正在向南行軍的路上,忽然聽到西面的巨響。他勒住馬,回頭望去,頓時臉色慘白。
西門……水門……
他終于明白了。
“中計了!”他失聲大喊,聲音里充滿了恐懼,“李定國在南面是佯攻!洪水沖城才是真的!快!快調兵回防北門和西門!”
然而一切都晚了。
他的主力已經向南開出了數里,要調頭談何容易?命令傳下去,前面的要回頭,后面的要往前,擠在狹窄的官道上,亂成了一鍋粥。
就在這個當口,北面的城門被攻破了。
李定國的五萬精兵早已用云梯攀上了北面的城墻。那城墻雖然高,但守軍的主力已經被調往南面,城墻上只剩下了老弱殘兵。李定國的士兵爬上城頭,手起刀落,幾個守城的士兵還沒反應過來就倒在了血泊中。
城門被打開了。
五萬大軍如決堤的洪水一般涌入桂林城。
城內頓時火光沖天。李定國下令四處放火,一是為了擾亂守軍的視線,二是為了制造恐慌。大火吞噬了城中的房屋,燒紅了半邊天。殺聲、哭聲、兵器碰撞聲、火焰燃燒聲混成一片,整座桂林城變成了一座人間煉獄。
孔有德在親兵的護衛下且戰且退。他畢竟打了三十年仗,即便在這種絕境中,依然組織起了幾次像樣的反擊。但李定國的軍隊太多了,四面八方都是南明的旗幟,到處都是“活捉孔有德”的吶喊聲。
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一個親兵被冷箭射中,滾下馬去;又一個親兵被長矛挑落馬下;他的副將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不見了蹤影。
當他終于退到城中的府邸時,身邊只剩下不到二十個人了。
他跳下馬,沖進府邸,反手關上了門。透過門縫,他看到南明的士兵已經追到了街口,火把的光亮透過門縫照在他慘白的臉上。
他喘著粗氣,背靠著門,慢慢滑坐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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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一切都完了。
這座他經營了數年的堅固城池,這被他稱為“固若金湯”的桂林城,在李定國面前,僅僅支撐了不到一個時辰。
他想起了自己的一生。他原本是明朝的參將,在登州叛亂后投降了滿清。他以為跟對了人,以為滿清能給他榮華富貴。他幫滿清訓練炮兵,幫滿清攻打明朝的城池,手上沾滿了無數義軍和無辜百姓的鮮血。
他以為這樣就能換來安穩。
可是此刻,當他被逼到絕路上,當桂林城在他身后燃燒,當“活捉孔有德”的吶喊聲越來越近,他終于明白了一個道理——
叛徒,永遠不會有歸宿。
他站起身,踉踉蹌蹌地走進后堂。那里存放著他多年來積攢的金銀珠寶,也存放著他從各處搜刮來的美酒。他打翻了一壇酒,酒液灑了一地。他顫抖著手,從懷中取出火折子,吹了一口氣。
火光亮了起來,照亮了他滿是淚水的臉。
他把火折子丟在了地上。
轟——
廣西定南王府,在熊熊烈焰中化為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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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桂林城克。孔有德,這個清廷的南方支柱,畏罪自焚。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南方大地。永歷帝在朝堂上聽到這個消息,喜極而泣。他站起身,雙手顫抖,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說出一句話:“好……好!”
朝堂上跪倒一片,高呼“萬歲”。可那呼聲里,有多少是發自內心的喜悅,又有多少是對李定國的畏懼?沒有人知道。
李定國沒有慶祝的時間。
他站在桂林城頭,望著北方。秋風獵獵,吹得他的披風像一面戰旗。他的目光越過千山萬水,仿佛能直接看到那支正在南下的八旗大軍。
尼堪。
那個年輕的滿洲親王,帶著努爾哈赤的血脈,統帥十萬八旗勁旅,正殺氣騰騰地撲向湖南。
他知道,這將是他一生中最難打的一仗。八旗軍的戰斗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當年在四川,他和清軍交過手,那些滿洲騎兵沖鋒起來,真如狂風掃落葉一般,步兵在他們面前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正面硬撼,他毫無勝算。
可他不能退。退了,桂林就白打了,孔有德就白死了,南明就真的要完了。
他必須贏。不但要贏,還要贏得漂亮——要贏得讓清廷害怕,要贏得讓天下人看到希望。
他攤開地圖,目光落在了一個地方——衡陽。
衡陽,湘江之畔的一座古城。南岳衡山在遠處巍然聳立,湘江如一條玉帶繞城而過。城外是一片開闊的平原,平原上有三座丘陵,呈品字形分布,中間是一塊寬闊的洼地。
李定國的手指在那三座丘陵上重重地戳了幾下。
“就在這里。”他說,“讓尼堪來。”
他抬起頭,看著圍在身邊的將領們,聲音不大,卻像鐵一樣堅硬:“這一次,我不但要打敗尼堪,還要殺了他。”
周圍的將領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斬殺敵方主帥?那是什么概念?尼堪是滿洲親王,八旗統率,身邊精兵環繞,護衛重重。要在十萬大軍的包圍中取他的首級,這簡直比登天還難。
可李定國說得出,就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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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衡陽城外,秋風蕭瑟。枯葉在風中打著旋兒,落在湘江的水面上,隨波逐流。
李定國的軍隊率先到達衡陽。他沒有急著布陣,而是帶著幾個親信將領,騎著馬把衡陽城外的地形仔仔細細地勘察了一遍。南岳衡山在遠處隱隱可見,湘江的支流像血管一樣在這片土地上蔓延。
他看中了那三座丘陵。
這三座丘陵不高,但足夠遮擋視線。丘陵之間是一片洼地,洼地中央是一片收割過的稻田,泥濘難行。如果能把八旗騎兵引到這片洼地里,他們的速度優勢就會大打折扣。
李定國的腦海里逐漸形成了一個完整的計劃。
他對部下說:“這一次,我要用尼堪自己的傲慢打敗他。”
他開始排兵布陣。
首先,他將大部分兵力——足足三萬人,包括五千最精銳的騎兵——埋伏在那三座丘陵之后。這三萬人在丘陵后面的山谷里扎營,白天不許生火,不許喧嘩,不許有任何暴露行蹤的行為。任何人走出營地,格殺勿論。
其次,他在衡陽城中只留下了一萬老弱殘兵。這一萬人,真正的老兵不到三千,大部分是輔兵、民夫,甚至還有幾百個從桂林抓來的俘虜。李定國命令他們在城頭多豎旗幟,越多越好,讓人一看就覺得城中有大軍駐守。
他還做了一件更絕的事——他找了一個和自己相貌有幾分相似的士兵,讓他穿上自己的鎧甲,每天坐著轎子,大搖大擺地在城頭巡視一圈。為了讓尼堪信以為真,他自己也偶爾親自上城,但每次都會故意露個面就匆匆離開,制造出“李定國就在衡陽”的假象。
最后,他還故意放出風聲:“李定國在衡陽,等著尼堪來決戰。”
這一招叫“示形于敵”——你越是想讓我跑,我越不跑,反而告訴你我就在這里,就等著你來。尼堪是個驕傲的人,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不把他放在眼里。李定國算準了這一點。
三天后,尼堪的大軍到了。
十萬八旗精銳,旌旗蔽日,鐵騎如云。那場面,排山倒海,氣勢洶洶。大地在鐵蹄下顫抖,湘江水在號角聲中嗚咽。沿途的百姓看到這支軍隊,無不心驚膽戰。
尼堪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上,身披白甲,在陽光下銀光閃閃,威風凜凜。他抬眼望向衡陽城,城頭旌旗密布,看上去確實有不少守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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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他沉聲喝道。
幾路斥候策馬而出,繞著衡陽城轉了一圈。一個時辰后,斥候回報:“稟王爺!衡陽城內有大量旌旗,城防嚴密。城外沒有發現伏兵,只在城北發現了幾股小股部隊,兵力不足千人。”
尼堪點了點頭,沒有立刻下令攻城。他雖然驕傲,但并不莽撞。他是努爾哈赤的孫子,從小在戰場上長大,對危險有一種本能的嗅覺。
“再探。”他命令道。
斥候又出去了兩趟,得到的消息大同小異。衡陽城防守嚴密,但城外確實沒有發現大規模伏兵。尼堪又派出一支前哨部隊,試探性地靠近衡陽城。城上的守軍立刻放箭,還打了幾炮,但炮打得不準,明顯是倉促之間胡亂放炮。
尼堪終于放心了。
“李定國不過如此。”他對身邊的將領們說,“他在桂林勝孔有德,不過是仗著偷襲。如今他據城而守,我倒要看看,他能守幾天。”
他深吸一口氣,下達了命令:“明日黎明,全軍進攻。鐵騎沖鋒,一舉踏平衡陽!”
當夜,八旗大營燈火通明。尼堪在中軍帳中設宴,犒賞三軍。酒過三巡,他站起身來,高舉酒杯,朗聲說道:“十日之內,必取李定國首級!眾位將士,隨我建功立業!”
帳中一片歡呼。十萬大軍,無人不歡欣鼓舞,無人不以為勝利在望。
沒有人知道,在衡陽城外的三座丘陵之后,三萬南明精銳正靜靜地等待著。他們像三條冬眠的毒蛇,屏住呼吸,等待著一個致命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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