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斯洛伐克首相菲科的專機獲準飛越捷克領空前往莫斯科參加“勝利日”活動時,基輔的憤怒是可以預見的。畢竟,在烏克蘭的敘事里,任何與俄羅斯的正常外交接觸,在這個時間點都無異于對侵略者的變相承認。而更讓烏克蘭感到刺痛的,是這次“借道”發生在波羅的海三國已經明確拒絕之后——立陶宛、拉脫維亞、愛沙尼亞用關閉領空的方式表明了立場,而捷克,這個自戰爭爆發以來向烏克蘭提供了大量軍事援助的“老朋友”,卻選擇了另一條路。
這一決定迅速在輿論場上引發了一場關于“背叛”與“務實”的爭論。有人指責捷克在關鍵時刻“掉鏈子”,向俄羅斯發出了錯誤信號;也有人認為,捷克的做法恰恰暴露了歐洲內部對烏克蘭問題日益明顯的分歧——當戰爭進入第若干個年頭,當初的“政治正確”正在被各自的國家利益所侵蝕。
要理解捷克這一決定的邏輯,不能簡單地用“親俄”或“反烏”的二元框架去套。捷克的內外政策,始終有著一套基于自身歷史記憶和現實利益的復雜算法。
歷史包袱與地緣直覺:捷克為何不“恐俄”如波羅的海國家?
首先需要看到的是,捷克與波羅的海三國在對俄認知上存在根本性差異。立陶宛、拉脫維亞和愛沙尼亞曾是被蘇聯直接吞并的加盟共和國,境內至今生活著大量俄語人口,它們對俄羅斯的恐懼是刻在骨子里的——那是一種對“再次被占領”的生存焦慮。對它們而言,拒絕菲科借道,不僅是政治姿態,更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安全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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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捷克不同。作為前華約成員國、前捷克斯洛伐克的一部分,捷克在1968年經歷過“布拉格之春”被蘇軍鎮壓的創傷。然而這種創傷更多帶來的是對“大國干預”的反感,而非對俄羅斯這個國家本身的生存恐懼。冷戰結束后,捷克迅速融入歐洲-大西洋體系,成為北約和歐盟的忠實成員。它的國家安全觀更多建立在制度綁定(北約集體防御)和經濟互依(對德貿易為主)之上,而不是像波羅的海國家那樣,時刻擔心邊境線上的坦克。
這種差異決定了捷克在對俄問題上擁有更大的“心理緩沖區”。它可以在軍援烏克蘭方面表現得非常積極——這是對北約和歐盟的政治承諾,也可以在對俄接觸上保留一定彈性——這是小國外交實用主義的體現。在捷克看來,允許菲科過境,既不是對俄羅斯入侵行為的認可,也不是對烏克蘭立場的背叛,而是一種正常的、基于主權國家之間禮儀的外交通行安排。更何況,菲科此行前往莫斯科參加的是“勝利日”——一個在歐洲語境下雖充滿爭議,但在俄羅斯及部分東歐國家仍有深厚群眾基礎的歷史紀念日。
“挺烏”與“反俄”不能劃等號:捷克正在重新定義支持方式
另一個需要厘清的概念是:支持烏克蘭不等于要切斷與俄羅斯的一切聯系。捷克對此有著非常清醒的認知。
自2022年戰爭爆發以來,捷克累計向烏克蘭提供了價值數億歐元的軍事援助,包括坦克、火箭炮、直升機以及大量的炮彈。捷克還積極推動歐盟對俄制裁,并接納了數十萬烏克蘭難民。在實際行動上,捷克是烏克蘭的堅定支持者。但支持烏克蘭,并不意味著捷克愿意將自己的一整套外交政策全部交給基輔來指揮。
捷克允許菲科過境的決定,本質上是在維護一個原則:每個主權國家都有權決定自己的對外交往方式,包括過境安排。如果因為烏克蘭反對,就切斷所有與俄羅斯有接觸的第三國領導人的過境通道,那等于默認烏克蘭有權對整個歐洲的對外政策行使否決權——這是任何一個歐洲大國都不可能接受的,更不用說捷克了。
從這個角度看,捷克的決定與其說是“刺激烏克蘭”,不如說是在劃定一條底線:我們支持你抵抗侵略,但我們保留自主決定外交事務的權利。這種姿態,對于當前逐漸走向長期化的戰爭而言,恰恰是一種可持續的“挺烏”方式。那種要求所有國家在所有問題上都與俄羅斯徹底脫鉤的激進路線,不僅不現實,而且正在歐洲內部制造越來越大的分裂。
現實主義的回歸:戰爭疲勞正在改變歐洲的政治氣候
捷克的選擇,也反映了歐洲內部一種正在蔓延的情緒:戰爭疲勞。
戰爭初期,那種同仇敵愾、一切以“反俄援烏”為中心的政治氛圍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各國開始重新計算自己的利益得失——能源價格、通貨膨脹、難民壓力、國內政治極化……這些問題正在將“挺烏”這一曾經的政治正確推向被審視的位置。
斯洛伐克本身的變化就是一個典型信號。菲科重新上臺后,迅速叫停了斯洛伐克對烏克蘭的軍事援助,并向俄羅斯釋放緩和信號。他的莫斯科之行,是這種政策轉向的象征性高潮。而捷克允許其過境,某種意義上也是對斯洛伐克內政變化的一種被動承認——你不可能因為鄰國換了個政府就把它隔離出歐洲領空。
更深層的變化在于,越來越多的歐洲國家開始認為,戰爭不可能以俄羅斯的徹底失敗告終,最終還是要回到談判桌。如果談判是未來不可避免的選項,那么現在保留對話渠道、包括允許某些領導人前往莫斯科,就不是“親俄”,而是為終將到來的外交解決預留空間。
澤連斯基的困境:憤怒可以,但代價得自己承擔
當然,烏克蘭方面的憤怒可以理解。在國際法框架下,任何與俄羅斯的正常交往,在烏克蘭看來都是對侵略行為合法化的暗示。澤連斯基政府需要維持“俄羅斯是國際賤民”的敘事,任何破壞這一敘事的舉動都會削弱其在戰場和談判桌上的道德籌碼。
但問題是,烏克蘭對捷克這樣的盟友,缺乏有效的施壓手段。捷克已經提供了大量的實際援助,遠遠超出了許多歐洲國家的貢獻比例。因為一次過境許可就與捷克翻臉,既不明智,也不劃算。澤連斯基可以表達“不滿”,但很難采取實質性反制措施。這就是小國在“依賴外援”模式下的結構性困境——接受援助的同時,也必須接受援助方在某些問題上的自主性。
捷克的算盤打得也很清楚:你生氣歸生氣,但最終你還是需要我的炮彈、我的政治支持、我在歐盟內部為你說的話。一次過境許可,不會改變捷克在核心問題上的立場,但它展示了捷克作為一個主權國家的外交自主性。
結語:聯盟不是鐵板一塊,小國永遠有自己的算盤
捷克允許菲科借道的事件,表面上看是一次外交通行安排引發的外交風波,實質上暴露了“挺烏聯盟”內部日益復雜的利益格局。波羅的海三國選擇了最高調的立場,捷克選擇了更務實的路徑,而更多的歐洲國家則在這兩者之間搖擺。
對于烏克蘭而言,這是一個令人不安但必須面對的現實:隨著戰爭的延續,最初的道德激情正在被冷酷的國家利益計算所取代。它的盟友們雖然仍在提供支持,但這種支持越來越附帶條件,越來越需要考慮各自國內的政治和民意。
捷克的決定究竟是對是錯,短期內很難有定論。但有一點是清楚的:在國際政治上,沒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當戰爭的硝煙逐漸散去——即便那一天的到來還很遙遠——各國最終都會回到現實主義的老路上。從這個意義上說,捷克的“借道”也許不是對烏克蘭的背叛,而是對國際政治常態的一種提前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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